第19章 夜探天井

腐鼠

是夜,月隐星稀,厚厚的云层将那本就朦胧的光遮了大半,好在为迎接河神祭而挂着的红灯在夜晚燃起光亮。

望鱼咀寂静的屋舍外,几条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白日里喧闹非凡、此刻却被严密看守的天井区域。

昆行来过一次,对这边的路要如何走已经了然于心,他带着几人绕道避开巡逻的村民。

薛令止动作灵活,率先隐入栅栏旁的阴影中,视线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

巡逻的村民挎着朴刀,呵欠连天,间隔颇长地绕着圈子,警惕性并不高。

偷金银珠宝的不少,可在露天偷天茶的还从未有过。

他们看守在这也并非是怕有人偷,而是担心某些不怀好意的人给井里加点东西,砸了他们望鱼咀的招牌。

为了引开这些看守的村民,薛令止甚至动用了昆卫的力量。

他不着痕迹地看向昆行,幸好皇上给了他昆卫,他为这股庞大的力量感到心惊和震撼,更对皇上的权力有了更深的感受。

随着一声鸟叫,远处突然爆发起剧烈的冲突,听那动静,似乎是有人打了起来。

眼看着那冲突愈演愈烈,看守的民兵也待不住,频频望向那边。

“二哥,那怎么回事。”

“别管,把天井看好才是要紧事。”被称为二哥的虽也好奇,但想到自己的职责,还是没动。

爱凑热闹是人的天性,其他人又劝,“可是二哥,马上要河神祭了,要是闹出什么事,村长……”

那二哥显然是这群人的头,那二哥原本犹豫,可这么一说也觉得对。现在望鱼咀来了这么多人,过一段时间就是河神祭,要真出了什么事影响了祭典,那可是大问题。

“去看看怎么回事。”

待一队人走过,薛令止打了个手势,关应山紧随其后,几人轻易翻过那并不算高的栅栏,落在了天井旁松软的泥地上。

没有急于靠近井口,薛令止蹲下身,指尖掠过地面,捻起一点泥土在鼻尖轻嗅。

并无预想中大量倾倒茶水后应有的酸腐或任何异常的香气。

他眉头微蹙,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关应山会意,二人这才悄然靠近那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井。

井口以青石垒砌,在黯淡的夜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薛令止取出随身携带的细小松明,仅点燃一瞬,快速照亮井口内壁及周遭地面。

光线一晃而过,足以让他们看清,井台周围被打扫得异常干净,连片落叶都难寻。

井壁内侧,靠近水面的部分颜色略深,是长期被水汽浸润的正常现象,上面也没有丝毫的茶渣。

关应山俯身,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井水的反光,甚至以随身携带的银质小匕,极轻地探入水中蘸取少许,凑近细闻。只有井水本身的清冽和淡淡的茶香。

传闻竟然是真的。

“如何?”薛令止压低声音问。

关应山摇头,眉头紧锁:“毫无痕迹。若每日有人倾倒大量茶水,纵是事后清理,如此频繁之下,井沿、地面,甚至井壁苔藓,都不可能如此干净,更不可能连一丝气味都未残留。”

薛令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深思道:“看来,要么是这河神手段高明,远超你我想象,能凭空让水变味而不留痕迹;要么,便是我们想错了方向。”

“或许真是什么地气变异之说。”

他不得不往这方面去想,山川之奇难以解释,这口井下也许有什么别的情况。

他看向关应山,那意思很明显。

查无可查,可以放弃了。为了一个荒诞的传说,他们已经浪费了一晚。

除了要去中宣府调查茶引,他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做。一想到自己为了这么个天茶居然还动用了昆卫,他十分后悔。

那边的吵闹声渐歇,他知道那边给他争取的时间到了。

他一把拉起蹲在地上关应山,“先撤。”

等到了安全地方,薛令止重重吐了口气,“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出发。”

微风吹拂着关应山额前的几缕碎发,他并未因毫无发现而显露沮丧,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夜色中反而显得愈发沉静。

“薛兄,”他缓缓开口,并非他敏感,只是带着茶字,他不能不深思:“正因其毫无痕迹,才更显蹊跷,若真是拙劣骗局,反倒简单。如此干净利落,要么是对方手段超乎寻常的周密,要么……”

他顿了顿,转向薛令止,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断:“……问题根本不在井本身。”

“不在井本身?”薛令止挑眉。

“嗯,”关应山颔首,“我们一直假设,茶味是被人为加入井中的。但若井水之变,是受了外物影响,而非直接添加呢?”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梁河,“譬如,若有一股带了茶味的水流,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途径,混入了这口井的水源,那么井区本身自然干净无痕。”

薛令止微微一怔,他对这些杂道毫无了解,从未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他顺着关应山所指看向梁河,脑中快速闪过日间所闻。

“河神祭前后,茶味渐浓”。

若有一股定期增强的“茶味水源”,这倒能解释时间规律。

“你的意思是,问题可能出在水脉上?”薛令止一点即通,很快明白关应山的意思,沉吟道,“但这需要查明此地水脉走向,此间水系众多,非一日之功。”

他定定看着对方,“你知道,我们耽搁不起。”

若是查了半天没查出个所以,不仅所有的时间和心血白费,以皇上的迫切是不会给他这么多的时间。

不值得……他想,勘破一桩奇诡之事虽有成就,可他并非安察使。

他正欲再说,却被对方的话打断。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办法,”关应山目光沉静,带着一种执着的韧性,“不查现在,查起源。”

“起源?”

“弄清楚十年前,这井水第一次变茶味的时候,望鱼咀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应山语气笃定,“任何异常的出现,必有契机。洪水、地动、河工改造……哪怕是村中某户人家挖了个新窖。找到那个变化的节点,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薛兄,”关应山抿了抿唇,改口道:“薛大人,我们再试一次。”

薛令止看着眼前之人。灯光勾勒出关应山清俊的侧脸,留下火色的长痕。

他说的很有道理,似乎是个可行的探查的方向。

关应山看出薛令止的犹豫,再度保证道:“若真查出什么,对我们接下来的探查也大有助力。”

他将利弊分析的清楚,只等薛令止选择。

薛令止知道这人看着清高润泽,骨子里可是个十足的犟种。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且看那张脸,那双灼灼的眼,一般人好像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爱找麻烦,可实在俊美。这段时间的相处,隔阂随在,但不像曾经那般敌视,他愿意给关大人一个机会。

除此之外,他也抱着想探探对方本事的想法,故而松了口。

“查起源……”薛令止重复了一遍,勾唇一笑,“再试最后一次,不成便立即动身启程。”

决定好就不再纠结,他拍了拍关应山的肩膀:“走吧,关大人,回去合计合计,看看十年前的望鱼咀,到底走了什么运,竟能让河神他老人家慷慨赏茶。”

关应山感受到他语气的变化,心中微暖,点头道:“好。”

几人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栈。

薛令止揉着眉心,听着昆行的话。

“薛大人,此事我会尽数禀告给皇上。”

这是催促也是提醒,他轻轻嗯了声,“禀告吧,无妨。”

昆行顿了顿,知道自己不该多说,但还是忍不住道:“薛大人,那件事切勿泄露半分。”

薛令止知道今晚为了引开村民,已经暴露了自己手下有一股隐在暗处的力量。

“我知道,多谢你。”

他第一次认真的看着昆行,在他眼中昆行是皇上的暗刃,可今晚这番话已经超过一个暗卫该说的范围。

昆行皱着眉,似要看透他心底,沉沉道:“薛大人你变了。”

从京城到现在,他一直沉默寡言,当他被皇上交给薛大人后,他的任务便是保护薛大人,帮助薛大人,以及……

看着薛大人。

他知道皇上并没有那么信任薛大人,也知道薛大人明白一切。在他眼中,薛大人是个清醒的,用虚面迎合一切的假人。

可现在,薛大人的一些举动让他觉得这个假人似乎活起来了。

“我变了吗?”

薛令止知道昆行一直监视着自己,他有分寸,知道偶尔暴露自己的真面孔反而更逼真,也更能取信于皇上。

他这样满是缺点和贪心之人才最好被利用,反而是关应山那样诸事完美,反而不好掌控。

谢停谢大人,不也因为全家皆死才能被皇上接纳吗。

皇上是个薄心薄情的人,可能只有一人特殊些,但那人也被皇上亲手关到皇陵永生不得出。

而现在,这把监视自己的刀开始慢慢变心了吗?

他与昆行对视,烛火正对上他的瞳孔,若星辰闪耀,“昆行,我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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