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离开九江府的前一日,天色阴沉,像一场雨悬而未落。他穿着一身烟青色长袍,面前放着一个棋盘,黑白棋子厮杀的激烈,可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他坐在这,不时抬眼看向门外,他在等一位故人。
来人披着斗篷,被下人带着从连廊走近,听着逐渐变大的脚步声,关应山将最后一枚棋子落下。来人推门进来,他没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关大人这是要走了?”
来人卸去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赫然是裕升行的二把手包致奇!
“嗯,”关应山示意包致奇在他对面坐下,“黄头涧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信已经送出去了,靖海王必然会有动作,”包致奇又道:“这事闹出的动静不小,那边若是来人,只怕我不能再留在九江府了。”
裕升行又不是只做九江府的生意,他在这实在停留了太久,发现皇上踪迹这件事虽合乎上面人的心意,可也太巧,若有聪明人倒推回去,他只怕要遭殃。
他冒着风险来这一趟,并不只是单纯送别关应山,更多是想要个承诺,好让心里有个底。
“这不正好将你摘出去了么?那些人有的查,或许比皇上还值得关注,包老板放宽心。”
包致奇唉了一声,听了个七七八八,但少那么几环,就不能将事情串在一起。他知道关大人放了一条分量不低的大鱼后,他微微放松了些。
放松后,他注意到了那副棋盘,黑子虽看似被打压追杀,实际且战且退,白子看似站在上风,却被黑子牵着走。
他瞟了一眼祺篓,关大人身边放的赫然是白子。
他看着这棋局入了神,把自己放在白子的视角,想要求生,只能断尾这一条路可走。
“包老板可愿和我对弈一把。”
关应山并不在意包致奇的打量和窥探,这幅棋局是他也不是他,心境不同,这走的路子也不同了。
“关大人承让。”
包致奇算半个棋痴,或者说喜欢动脑子的人多少都喜欢在棋局厮杀的感觉。关大人名色均是一绝,有幸和关大人对弈一局,是何等幸事。
关应山没有下棋不语,反而与包致奇闲聊。见关大人能一心二用,包致奇的胜负心也起来了,一边回着关大人的话,一边思索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饶是他如此努力,这场对局的胜负也开始向关应山倾斜。关应山依旧淡淡的模样,游刃有余,而包致奇的汗却一点点从额头渗出。
当他从怀中掏出帕子擦拭汗液的那刻,他突然抬起头,视线从棋盘移开,看向关大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关大人……”
他颤着唇,想要质问。关大人怎么能在他分心的时候套他话,可这些话都是从他口中说出,还能耍赖不成。
他的脸黑了又白,最后只落下一句,“关大人,好手段。”
“承让。”
也不知是说这明面上的棋局还是暗处的较量。不管哪一个,包致奇都是输家。
包致奇那股恼意来的快走的也快,他只能庆幸自己的投靠是真心实意,否则,早被关大人抓个现形。
少年天才,多智近妖,果真名不虚传。
“关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何必如此。”包致奇带着一丝不被信任的委屈。
“包大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会体谅我的忧虑。谨慎些,对你,对我都好不是么?”
关应山笑了笑,他明明是年轻的那个,却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他极其风度的替包致奇摆好了不小心碰乱的棋子,道:“包老板可还有兴致与我手谈一局?这次不讲其他。”
被他碰乱的棋子,那是他故意为之!怎么又给他放回去了!
“算了算了。”包致奇连连拒绝,原先的期待彻底变成了排斥。和自己实力相当的人厮杀一番那叫酣畅淋漓,可与关大人下棋,完全是被压着打。他此刻只能庆幸关大人的棋风并不那样激进刚烈,还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大人棋艺高超,在下佩服,就不再露丑惹人发笑了。”
关应山没说话,可这比嘲讽还让包致奇难受。
他缓了片刻,最后问了一句,“大人这一走,九江府就交给薛大人了?”
关应山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按原计划行事,我们在哪不重要。靖海王哪里已经露尾,便也不那么重要了,你保全自己就好。”
包致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关大人,你这一路回去,路上怕是不太平。”
“处处不太平,何止此地?”
……
三天后,关应山与薛令止带着随行的人回到了成阳府。城门盘查比离开时严了些,但两人的身份和路引都没问题,顺利进了城。
皇上仍住在原先那处庄子里,只是外围的守卫明显多了几层,角楼上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京中带出来的人。
薛令止刚安顿好行李,便有人来传:“皇上召见。”
他整了整衣袍,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书房外。
他站定,低头等了一息,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
推门进去,皇上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刚看完,没有折起来,就这么摊在桌面上。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在薛令止身上落了一瞬:“回来了?九江府的事,关应山跟朕简要禀过了。”
薛令止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摆设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那个一直跟在皇上身边、戴着面具的暗卫,此刻不在。
他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见到那个人站在皇上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无声无息,像一截影子。此刻那个位置空着,角落里也没有人。薛令止收回目光,躬身道:“臣已将九江府事宜初步安置妥当,孙焕与靖海王之间的矛盾已经挑起,接下来只待他们彼此消耗。”
“做的不错,这鱼符你拿去。”皇上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桌上提前备好的托盘,里面摆着一个金色的鱼袋。
这是三品?
他这升迁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薛令止的心跳了又跳,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掐了自己一把,连忙跪地谢恩。
皇上指尖在纸边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将信纸翻了一面,递向薛令止:“你看看这个。”
薛令止双手接过,封口处盖着印章,这章他见过,是宫里来的。他按下其他想法,平心静气,展开细看,果不其然是谢停从京城传过来的。
前面几行写的是朝中事务,一切安稳,朝局没出什么乱子。薛令止的目光继续往下移,读到后半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北疆告急。”
仅仅四个字,却重若千金。
两年前被万贺堂将军击退的归契残部,如今卷土重来,再度犯境。
信末加了一行小字:朝中已有议论。
按理说归契自两年前那一败,起码五年之内没有与大盛宣战的实力,这才短短两年,怎么会突然如此?
他不由想到,是不是皇帝离京的消息被探子传给了归契,这才让他们又有了想法。
他兀自想着,就听皇上道:“谢停举荐万贺堂,薛卿如何想?”
又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万家本就势大,龙虎将军镇守北疆,而万都统万迟默镇守东南,这两兄弟一南一北,对皇上的威胁何其大?本以为他们的后代不怎么出众,总能把兵权慢慢收回来,可龙虎将军之子万贺堂又亲率部众大破归契,这将万家在军中的威势再度推向了顶峰。
万贺堂大胜归京时的样子他至今无法忘记,这样一个桀骜不驯之人似乎忘记了什么是皇权,居然敢在围猎时射伤皇上。
故而被皇上彻底厌弃,死罪虽免,活罪难逃,落得永守皇陵不得出的下场。
薛令止想,皇上应该是想先处理了东南,再趁着两边休养生息的时间多培养挖掘几位将军,可没想到时间这么紧,完全打乱了皇上的布局。
他将自己放在皇上的立场上,竟然想不到一个好的解决方法。
将万贺堂放出来,和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可不放,谁又能担的住北疆的压力,那些将领可会信服?
前面的君主只知享受,却给皇上留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难啊……
“或许可让兰将军去北疆。”薛令止试探着提议道。
兰行道将军是个守城之将,要是能够拖一段时间也好。
“那三灵府又该如何?”
薛令止噎住,他也知道不妥,可现在朝中似乎没有合适的人选,这或许也是谢停考虑再三却还是推荐了万贺堂的原因。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暗下来的天色:“万贺堂是朕亲自定的罪,永守皇陵,不得出。这道旨意,天下皆知。现在要朕收回成命吗?哪怕是为了北疆的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非常沉重,帝王不会露怯,却也会疲惫,“万迟默与大郦暗通曲款已是事实,只怕朕要腹背受敌啊。”
薛令止垂下目光:“万迟默在东南经营多年,与大郦往来频繁,增元丹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若此时朝廷急调万贺堂北上,万迟默便会立刻察觉朝廷正在另寻支柱。他若趁机发难,东南便会先于北疆出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臣以为,谢大人信中没有说完的话,是希望皇上早做决断。皇上要不先回京,回京才好商议此事。”
“皇上若不在京城坐镇,北疆异动的消息必然会使百姓人心惶惶,百官亦群龙无首。”
原先有多羡慕嫉妒谢停,如今就有多庆幸!最近朝堂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谢大人啊谢大人,被皇上推到人前,被百官逼迫的滋味不好受吧。
薛令止幸灾乐祸之余又劝道:“皇上继续隐瞒行踪探查只会让百姓生疑。”
深思熟虑后,薛令止一改对皇上的顺从,做起了言官,劝谏帝王。他之所以这般回答出于三个原因,其一,万贺堂一向看不起自己,屡屡给皇上进言,自己不可能替万贺堂说话。其二,谢停既已推荐了万贺堂,皇上却还要再问自己一遍,可想而知是对谢停的回答不满意。其三,这毕竟关乎战事,若自己不提前劝一次,万一之后出了什么差错,皇上迁怒于自己。
综合下来,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保守的回答。
这番回答显然没戳中皇上的心,皇上冷冷道:“你这是在替谁说话?”
“臣不敢!”薛令止立马俯身叩首,生怕皇上把自己和那些逆贼联系到一起。他之前没有劝谏皇上的想法,可现在局势不同,皇上又问到自己面前。
“回京?你以为只有你想到了,其他人便想不到吗?”
薛令止当然想到了,可这样的风险最小,京城有的是人在前面顶着,责任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可皇上既然开口,必然是要自己说出个所以然,装一次傻就够了。
他故作震惊道:“皇上是说这是个假消息?想逼迫皇上回京?”
“未必是假消息,北疆有变是真,归契蠢蠢欲动是真,逼朕回京亦是真。这是所有人都想促成的结果,那群寻找朕行踪的人会这样放弃吗?”
皇上拨动中指上的宝石戒指,“朕的行踪一但泄露,能完整无损的回京都吗?”
“但留在东南危险极高,孙焕他们已经被靖海王缠上,其他藩王发现异常也是迟早的事,皇上可在孙焕等人的风头下走水路回京。”薛令止敏感地察觉到绥节安宁下的暗潮汹涌。
以孙焕原来的官职,他的名字本不会被皇上记住。可他干出的事却一件比一件出格。
“驱使毒蛇,恐伤自身。”皇帝没有采纳薛令止的想法。
“如果是你,你是希望朕这个时候在京都还是不在呢?”
薛令止不解回道:“当然是不在了。”
皇帝抬了抬下巴,果断道:“那就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