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书把那叠符攥在手里,攥了又攥,纸都皱了。
“师兄,你知道了,你还——”
他的话又断在半截。今夜他的话总是断在半截,像有什么东西掐着他的喉咙,不让说完。
沈弱的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还是那样,空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白书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看得他心里发毛,发酸,发疼。
“我要是不知道呢?”沈弱说,“我要是不知道,你就打算把我送到南边去,让我画符卖符,过我的小日子。你呢?你回北边去,该打打,该死死。是不是?”
白书没吭声。
“是不是?”沈弱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沉。
“……是。”白书说。
沈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没笑一样,但白书看见了,看见了之后心里更难受了。
“你这孩子。”沈弱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远到够不着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我问你,你把我送走了,你怎么办?”
“我不用你管。”白书说。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硬,太冲,不像是对师兄说的话,倒像是个赌气的半大孩子。
沈弱没恼。
“你不用我管。”沈弱重复了一遍这话,像是在嚼一颗没滋没味的果子,“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从前你第一次下山做任务,慌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看地图,是谁给你端的热汤?”
“是你。”
“是谁说的‘错了我去接你们’?”
“是你。”
“那现在呢?”沈弱说,“现在你让我走,让我去南边过好日子,你自己留在北边。白书,你这是跟谁学的?谁教你这么跟师兄说话的?”
白书的嘴唇抖了一下。
“没人教我。”他说,“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那你就是没学会我教你的。”
白书愣住了。
沈弱扶着墙,慢慢直起身子。他在墙上靠了太久,后背的衣裳被砖蹭得起了毛,腰也酸了,腿也软了,但他直起来了。
“我教过你。”沈弱说,“这世上有些事,能管,有些事不能管,有些事管了也没用。这话是我说的,没错。”
“是。”
“但我也教过你另一句话,你可能不记得了。”
白书等着。
“在自己人身上,没有管了没用的事。”沈弱说,“自己人出了事,你管得了要管,管不了也要管。管了没用还要管。”
白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记得这句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有一年冬天,宗门里一个外门弟子被家里人找上门来,说他在宗门不好好修行,要带回去种地。
那弟子哭着不肯走,说自己想修行,但家里人不同意。旁人都说这是家务事,管不了,管了也没用。
沈弱去了。
他跟那弟子的家里人谈了一整个下午,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那家人走了,弟子留下来了。
后来白书问他,师兄你跟人家说了什么?
沈弱说,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家里人,这孩子天分不错,再学两年就能挣钱养家了,到时候比种地强。
白书说,可他才入门半年,天分也一般,两年后真能挣钱养家吗?
沈弱说,能不能挣钱养家不知道,但他想留下来。他想留下来,这就是管了有用的理由。
白书当时觉得师兄真好,好得不像真的。
现在他觉得师兄还是这么好,好得让人想哭。
“师兄。”白书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管不了的。裴厌的事你真的管不了。你去了就是送死,你——”
“我没说要去管裴厌。”沈弱打断了他。
白书又愣住了。
“我说了,我要去裂缝那边,把我的半条命找回来。”沈弱说,“这不是裴厌的事,这是我的事。我的事,我自己管。”
“你去不了。”
“你刚才说能去。”
“我说的是有办法,不是你能去。”白书急了,声音高了起来,“那个办法会要你的命,师兄,会要你的命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听懂了你还——”
“白书。”沈弱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问你,北边现在还有多少人?”
白书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弱说,“撑不了多久了。”
风大了一阵,又小了。小了之后院子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狗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做梦梦见了什么。
“我这条命。”沈弱说,“早就不是我的了。从我去裂缝那天起,就不是我的了。裴厌把我拉回来,多给了我这些日子,已经是赚的了。”
“师兄——”
“你让我去南边,画符卖符,过好日子。”沈弱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淡了,淡到像是在跟自己笑,“我过不了那种日子。白书,你想想,我坐在南边的院子里,喝着茶,晒着太阳,想着北边在死人。我能喝得下去那杯茶吗?”
白书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今晚流的泪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多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你过不了。”白书说,声音闷闷的,像捂着被子在说话,“我知道你过不了。”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白书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大到不像他的声音了,“师兄,我想让你活着,这有错吗?我就想让你活着,别的我不管,我就要你活着。”
这话说得蛮横,不讲道理,不像白书说的话。白书从来不是这样的人,白书最讲道理了。
沈弱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找准了方向,落在白书的肩膀上。那只手没什么力气了,但搁在白书肩上的时候,白书觉得比什么都重。
“白书,你听我说。”沈弱说,“活着不是为了活着。”
白书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活着是为了做个活人该做的事。”沈弱说,“我的事做完了,我自然就活着。我的事没做完,你把我送到天边去,我也活不好。”
白书闭了闭眼。
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
“师兄,我说不过你,你从来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