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霄宗的戒鞭远近闻名。
那是清霄宗用来惩戒犯了大错的弟子的刑具,通体泛红,不知是什么材质,每一鞭下去,不只是皮肉,连骨头都像被火燎过。
执刑的是戒律堂的人,两个,都是筑基期,面无表情。
沈弱被带到正殿外的刑架前。
“沈师兄,”其中一个执刑弟子低声说,“得罪了。”
沈弱没说话,自己走到刑架前,双手扣上锁链。
铁链冰凉,贴着他的手腕。
他闭上眼睛。
第一鞭甩落时,沈弱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锁链拽回来。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火烧火燎的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签子从他后背的皮肉里一点一点地剐,那种由里到外的疼。
沈弱的指甲抠进掌心,没出声。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
第十下的时候,沈弱的后背已经一片血肉模糊。素白的衣袍被抽成一条一条的,和翻开的皮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执刑弟子的手顿了顿。
戒鞭堂有规矩,一百鞭以内不能停。但沈弱是大师兄,平日里对他们这些戒律堂的弟子多有照拂——去年他弟弟生病,还是沈弱帮忙找的刘长老。
“继续。”
沈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很稳。
执刑弟子咬了咬牙,扬起鞭子。
第十一下。
第十二下。
……
第五十下。
沈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应该没有。他咬着牙,牙关都咬酸了,满嘴都是血腥气。
疼到极致的时候,反而没那么疼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灼热,从后背蔓延到四肢,再蔓延到脑子里,把他的意识烧成一团浆糊。
恍惚间,他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起小时候刚被带上山,那时候他还叫沈席之,不是沈弱。改名的时候他问为什么,接引的师兄说,师尊取的,没有为什么。
想起第一次见上清仙尊,他跪在殿里跪了一个时辰,仙尊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想起裴厌第一次叫他师兄——那时候裴厌多大?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裴厌个子小小的,还没到他肩,板着一张脸,叫得心不甘情不愿。
想起白书第一次炼丹药,把丹房炸了,是他冲进去把人拎出来。白书满脸黑灰,还举着半颗没炸完的丹药冲他笑。
想起那两块碎银子。
还在怀里揣着。
不知道有没有被血浸透。
……
“师兄!师兄——!”
谁在叫他?
沈弱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睫毛。
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被戒律堂的弟子拦住。
那人穿着药堂的衣服,脸色白得吓人,眼眶通红,拼命地想往这边冲。
是裴厌。
沈弱的脑子转得很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裴厌不是在药堂躺着吗?刘长老怎么让他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发不出声音。
“让他跪着!”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正殿门口传来。
沈弱偏过头。
上清仙尊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裴厌被两个戒律堂的弟子按着,跪在地上。他的伤本来就没好透,这一挣扎,胸口的衣襟又洇出红色来。
“师尊!”裴厌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是我自己非要去的,不关师兄的事!”
上清仙尊没说话。
裴厌咬着牙,一字一顿:“是我和白书技不如人,拖累了师兄。要罚,罚我。”
沈弱趴在刑架上,听着裴厌的声音,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想说,你闭嘴。
他想说,你回去躺着。
他想说,这不关你的事。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六十下。
执刑弟子看着裴厌,又看了看上清仙尊,手里的鞭子迟迟落不下去,这两边他都不好得罪。
“继续。”
上清仙尊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执刑弟子一咬牙,扬起鞭子。
那一鞭还没落下,裴厌忽然挣脱了按住他的人。
他不是冲过去抢鞭子,也不是扑上去挡。
他站起来,看着上清仙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师尊,”他说,“我替他跪。”
全场寂静。
沈弱听见这句话,混沌的意识忽然清明了一瞬。
他拼命转过头,想看清裴厌的表情,但视线被血糊住了,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直直地站在那儿。
“他跪一夜,我替他跪一夜。”裴厌说,“他挨多少鞭,我替他挨。”
上清仙尊看着他,眼神依旧冷淡。
“你的伤还没好。”
“我知道。”
“戒鞭二百,你挨不住。”
“我知道。”
“那你还替他?”
裴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师兄,不该受这个罪。”
上清仙尊看着裴厌,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洇开的血迹上,落在他跪得笔直的脊梁上。
“不该?”上清仙尊的声音很淡,“他带队外出,两人重伤,他完好无损。这叫不该?”
裴厌的指甲掐进掌心。
“师尊又是怎么知道师兄完好无损的?师兄护我们了——”
“护?”上清仙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他是大师兄。护你们,是他的本分。护不住,就是他的过。”
裴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师尊说得对。
从道理上讲,从规矩上讲,从宗门的任何一条律法上讲,沈弱确实该罚。
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刑架上的沈弱。
沈弱垂着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素白的衣袍碎成布条,和一身的血粘在一起。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片血肉模糊上,照在他紧攥着锁链的、指节发白的手上。
可是他不该受这个罪。
裴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从道理上,他该受。
但从他心里,他不该。
裴厌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替他跪,”他说,“我替他挨。”
上清仙尊看着他。
“你替他挨?你拿什么挨?”
裴厌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向刑架。
执刑弟子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走到沈弱身边,站在那儿,看着沈弱垂下去的头。
然后他伸手,握住沈弱扣在锁链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全是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裴厌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着袖口那圈歪歪扭扭的卷叶纹。
“师兄。”他叫了一声。
沈弱没有回应。
裴厌握着那只手,转过身,看着上清仙尊。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苍白的脸色上,落在他胸口那片越洇越大的红色上。
“我拿命挨。”他说。
全场寂静。
连风都停了。
上清仙尊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很淡,淡得像深潭水面上掠过的一缕风,转瞬即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的命值多少?”
裴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师兄的命,值多少?”
上清仙尊没有说话。
裴厌看着上清仙尊,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泪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静的东西,静得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师尊,”他说,“您说师兄是大师兄,护我们是本分。那我问您——师兄护我们的时候,谁护他?”
上清仙尊的眼神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