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席之的痛苦是真的,程斩玥也曾看到过他手臂上满是错落的伤痕,虽然有些已经随着岁月日渐模糊,可它存在过的痕迹永久的留了下来。
一个人的心脏要被伤多少次才会麻木,可能是一次,也可能是一百次。但不管是多少次,都一样会痛,会流血。
而那颗灰色的心脏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湮灭在了无边的绝望之中。
即使是这样沈席之还是有罪的,他的罪恶滔天,洗渡无门。
圣人也会有私心 ,所以程斩玥想把沈弱藏起来,藏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藏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他承认他没办法看着沈弱去死,沈弱算是他人生最绚烂的的一笔。
他见过沈弱一颦一笑的瞬间,见过他独自踏上尸山血海这条不归路时那坚决的背影,他见过他的温柔善良也见过他的自私冷漠……
思绪渐回,夜风照常,树影摇曳,黑暗中那双浅金色眼眸逐渐被幽兰鬼火所替代,那是来自地狱般的阴冷。
鬼火蔓延至手指又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他的手背,在皮肤表面无声地燃烧。没有温度,没有灼痛,只有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看。
程斩玥没有理会那些火。
他偏过头,看向床上那个蜷缩的人。
沈弱换了一个姿势。不再是那种把自己团成球的、防御性的蜷缩,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无意识的姿态——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褥外面,五指微微张开,像溺水的人在昏迷中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什么。
他的眉头松开了。
这大概不是不痛了,是痛到了极致,身体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放松。
程斩玥看着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痕。
那是皱眉皱出来的。太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皱眉,太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不适、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情绪都压进眉心那一道小小的褶皱里。
后来就算不皱眉了,那道痕迹也消不掉了,像河床上的水痕,水已经流走了,但水曾经到过的地方,永远比别处低一些。
程斩玥伸手,指腹轻轻覆上那道竖痕。
微凉。沈弱的皮肤永远是微凉的,像是体内那盏灯从来没有烧旺过,一直将灭未灭地燃着,用最少的燃料,发出最弱的光。
“我没法看着你死。”
程斩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对沈弱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说的。
“但我也没法让你活。”
这是实话。
沈弱的身体已经在枯竭了。归零剑的吞噬是不可逆的,它不是在消耗沈弱,它是在和他共生。这把剑已经成了沈弱的一部分,吃他的命,也替他续着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没有第三种可能。
程斩玥把搭在沈弱眉心的手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幽兰色的鬼火,它们在皮肤上无声地跳动,像无数只微小的、饥渴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归零剑也没什么区别——都在吃,都在等,都在用别人的命填自己心里的洞。
只是归零剑不挑食,而他只认这一道菜。
太可笑了。
程斩玥站起来,走到窗前,将那扇只留了一条缝的窗彻底推开。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漫天的海棠花瓣,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身上、手上。
他没有躲。
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手背上那些幽兰色的鬼火上。鬼火舔舐着花瓣的边缘,花瓣迅速卷曲、焦黑、然后化作一小撮灰烬,从他的手背上簌簌落下。
他看着那些灰烬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月光里。
“圣人也有私心。”
他对着窗外的黑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句早就背熟的经文,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没有任何忏悔的意思。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私心。
不愿意承认自己对沈弱的在意已经超出了“师兄对师弟”的范畴,超出了“刽子手对猎物”的范畴,超出了所有他能理解和掌控的范畴。
程斩玥闭上眼睛。
夜风还在吹。海棠树还在晃。花瓣还在落。
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沈弱翻了个身。或者只是动了动。那种在昏迷边缘挣扎的人才会有的、不安分的、带着痛楚的微小动作。
程斩玥睁开眼,转过身。
沈弱还是侧躺着,但姿势变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归零剑的剑柄,松松地搭在那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
程斩玥走回去,蹲下来,凑近了听。
依旧是气音。细得像蛛丝,轻得像风,碎得像被揉皱的纸又勉强摊开。但这次他听清了两个字。
“裴厌。”
程斩玥的手指顿住了。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耳朵几乎贴着沈弱的嘴唇,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夜风从他背后灌进来,带着海棠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有任何反应。
那两个字还在空气里。
没有散。
裴厌。
不是他。不是“师兄”。不是程斩玥。是另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不算熟悉的人,一个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人。
程斩玥慢慢直起身。
他退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沈弱的脸。沈弱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偶尔发出一点极轻的气流声,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时刻忽明忽暗地闪烁。
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彻底的空。
但就是这张什么都没写的脸,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喊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程斩玥的浅金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幽兰色的鬼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晃了晃的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是假象,是冰层表面的平整,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沸腾,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撞得他的指甲发白。
他重新蹲下来,伸出手,把沈弱脸上那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甚至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借来的、要还的东西。
“你喊谁?”
他问。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面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沈弱没有回答。
他已经彻底安静了,呼吸比刚才更浅,浅到几乎要消失在夜风里。那只搭在归零剑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又发现抓错了,只好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