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刀光剑影先来的是少年坚实的后背,裴厌目前的修为在这里不算高,在这些化神期合体期的老怪面前根本不够看。
但他依旧坚定的站在沈弱面前,即使明知不敌但依旧下意识将沈弱护在身后。
裴厌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沈弱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沈席之三个字还是北荒的噩梦,他独来独往,杀人如麻,从不需要任何人站在他前面。后来有人试图站在他前面过——那些人的下场,大多是死。
所以他从不让人挡在自己身前。
可现在,一个元婴期的少年,修为不过是他巅峰时期的九牛一毛,却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把后背留给他,把胸膛对准那些合体期的老怪物。
沈弱看着裴厌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很想叹气。
傻不傻。
“让开。”沈弱说,声音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裴厌没动。
他背对着沈弱,沈弱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握剑的手——那把品阶不高的剑被他握得死紧,指节泛白,剑尖却稳稳地指着前方,没有一丝颤抖。
“师兄,”裴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有点哑,但莫名其妙地多了一种奇怪的镇定,“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
沈弱:“……”
“但我站在这儿,他们就得多砍一剑。”
沈弱沉默了一瞬。
“多砍一剑有什么用?”
“有用。”裴厌说,“多砍一剑,师兄就能多休息一息。”
沈弱怔住了。
他想说一句“你多给我争这一息有什么意义”,想说“你以为你是谁”,想说“让开,别碍事”。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全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见了裴厌的耳朵尖。
——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多不自量力、有多可笑、有多……赤诚。
少年人的喜欢就是这样。笨拙的、不计后果的、明知道没用却还是要做的。
沈弱垂下眼,看着裴厌紧紧握着他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但攥得死紧,像是攥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值得他拼命的东西。
“师兄。”裴厌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但不是在害怕——他在笑。
沈弱能听出来,他在笑。
“你不是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抛开我的吗?”
沈弱其实无奈又心疼,但他又能怎样呢?他不想裴厌跟着他冒险,裴厌应该成长成一方强者受人敬仰,而不是跟着他东躲西藏万人唾骂。
这几个月来的幸福都是他偷来的,但他不后悔也很满足,他不觉得有什么不甘。
“裴厌……放手”沈弱声音很淡很轻,轻的像一阵风很快就散落在人群中。他手中凝结的灵力暴击瞬间击退了妄图偷袭的几人。
风云骤变,狂风大作。沈弱的蓝袍猎猎作响,青丝乱翻。
今天他不可能安然无恙的的离开,更不能带走任何人,若他不放手那便是在害裴厌。
“师兄……别不要我……”裴厌笑得很难看,嘴角的弧度扯的很是僵硬。
沈弱没说话,也没看他。
“求你……”裴厌近乎哀求,少年的脸上写满绝望。
沈弱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厌。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轰!一把通体银蓝的剑从天而降,插在沈弱裴厌眼前,巨大的灵力暴击席卷整片针锋台,带起的波动使得众人纷纷后退,灵力低的甚至直接口吐鲜血,只有白书安然不动。
沈弱皱眉挡下突如其来的波动,胸内气血翻涌,额间颈间的暗纹若隐若现。他抬眼青玉剑赫然立在眼前,沈弱松了一口气,裴厌师尊来了,钰清来了。
银蓝剑芒如瀑,将裴厌与沈弱笼在其中。剑身嗡鸣,震得空气中凝出细碎冰晶,纷纷扬扬落下来。
裴厌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一下,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忽然松了。
他一慌,反手攥回去,攥得比方才更紧。
“师兄——”
“松手。”这次不是沈弱的声音。
钰清落在剑旁,广袖微拂,青玉剑应声而起,绕场一周,剑鸣如龙吟。那些合体期的老怪们纷纷后退,脸色难看至极。
裴厌看见师尊来了,本该松一口气,可他没松手。
他回头去看沈弱。
沈弱正看着他,眼神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裴厌看不懂的……温柔。极淡的,像雪夜里将熄未熄的灯火,随时都会灭。
“你师尊来了。”沈弱说,“去吧。”
“我不——”
“裴厌。”沈弱打断他,声音忽然重了一分,随即又轻下来,“听话。”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裴厌最软的地方。
他记得沈弱很少对他说“听话”。沈弱从不要求他乖顺,从不要求他服从。沈弱只在他生病时说过,在他不要命地练剑时说过,在他深夜睡不着偷偷爬起来时说过。
每一次说这两个字,都是在心疼他。
可现在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别跟着我了。
裴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死死盯着沈弱,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你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抛下我。”
沈弱没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裴厌攥着他的那只手。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渗出细小的血珠。
“你说过的。”裴厌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沈弱抬手,覆上裴厌攥着他的那只手。
裴厌以为他要掰开,肌肉绷得更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但沈弱没有掰。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像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我骗你的。”沈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骗过很多人,你应该知道的。”
裴厌浑身僵住了。
沈弱终于抬起头,看向钰清。
钰清站在几步之外,银蓝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容淡漠,一双眼睛却深得看不见底。他没有急着出手,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在等什么。
“钰清道友,”沈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把你徒弟带走。”
钰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裴厌,目光落在裴厌攥着沈弱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裴厌。”钰清叫他的名字,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放手。”
裴厌的肩膀在发抖。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咬紧的牙关。
“师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放。”
钰清眉心微动。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裴厌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哭。他直视着自己的师尊,一字一句地说:“我在护着一个人。师尊教过我,修道之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就是我的‘有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