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斋。
这是裴厌取的名字,也是裴厌选的地方。
桃花斋隐在断虹崖底,老桃树不知活了多少年,虬枝盘成穹顶,花开时遮天蔽日,倒像天地都给它做了画框。
风吹花瓣,竟碎成千百片粉雪,盘旋不落,绕着回廊打旋。
溪水从涧底来,浸润了满地落英,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香。
斋檐下悬着旧铜铃,风过也不响,只有灵力波动时才轻轻一颤。
晨昏之际,花影里隐约有灵蝶出没,翅上沾着露水炼成的光,倒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花开成了蝶,还是蝶化作了花。
地方很美,沈弱很喜欢。
裴厌什么时候修的地方,沈弱不知道,但他真的很欢喜,要说具体欢喜什么?他不知道,是景,是人,他分不清。
有的东西只存在于你分不清的时候,那时他是美好的,他是纯洁的,他是鲜活,有温度的。当你分清的那一刻他便会化为糜粉不复存在,他一片片的碎掉碎成回忆里最黯淡光。
所以沈弱从不追求,看清什么,看透什么。要是就这样的活着也没什么的。
檐下有风吹过,带着阵阵桃花清甜的香气,时不时有灵蝶停留在沈弱垂落在地的发丝上,他有些走神的倚在廊柱下,半阖着眼。
他的发丝铺了满地,墨一样洇开,有几缕浸在檐下的积水里,他也不去管。灵蝶停在他指节上,翅上的露光明明灭灭,像极了将熄未熄的灯。
他想,这花真好啊,好到有些不真实。
好到让人总觉得,明天醒来,这一切就会消失。
裴厌偶尔会从花影深处走来,衣袂卷起一地落英,像踏碎了一场粉色的梦。沈弱便抬头看他,涣散的眼眸透着安静而柔软的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他没有问过裴厌这是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问出口就碎了,像那些花瓣,捧在手心时还是完整的,轻轻一触便化作细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再也拾不起来。
他只是看,只是记得。
“师兄。”裴厌不知何时走到沈弱的身前,熟练得蹲下身,将那些遮住眉眼的长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沈弱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一只懒洋洋的猫,把脸往裴厌的掌心里送了送。
这是这些天来他养成的习惯。
习惯性的感受这个人的温度。
“师兄饿了吗?”他问。
沈弱没应。
裴厌又等了一会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我煮了粥,放了桃花瓣,师兄上次说喜欢的。”
沈弱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挣动被露水沾湿的翅膀。他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里雾蒙蒙的,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裴厌,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什么时候说的?”沈弱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慵懒和茫然。
“三天前。”裴厌说,“师兄说了一句‘还行’,然后又睡过去了。”
沈弱想了想,没想起来。大抵是觉得并不重要。
“师兄的眼睛……”裴厌将脸凑的近了些,近的几乎是额头碰额头“怎么了”。
沈弱看不懂他,他开不了口。眼睛坏掉了,眼睛怎么坏掉的,眼睛是因为裴厌不要他了,所以眼睛坏掉了。
但他不能说,他不知道裴厌的变化为什么这么大,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这么……让人不舍,让人留恋。
“修炼上的小伤。”沈弱不想让裴厌担心,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仅剩的时光请让他幸福。
“小伤……”裴厌喃喃,他不信,但他不想强迫师兄说,师兄不愿说,就不说,像以前那样,他愿意等待,等到师兄愿意说的那天。
裴厌有些委屈的松开手,转而抱住沈弱,将脸埋入他的胸口,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心跳,独属于师兄的味道。
沈弱愣了片刻,像从前那样抬起手顺了顺裴小崽的毛。
裴厌的呼吸透过衣料,温热地落在沈弱的胸口,像桃花瓣贴着皮肤,痒痒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师兄。”裴厌闷闷地唤了一声。
沈弱“嗯”了,手上没停,一下一下顺着裴厌的发。那头发和从前一样软,指尖滑过去像淌过溪水。
他想,裴厌长大了许多,身子比从前宽了些,可这样蜷在他怀里的时候,还是像当年那个傲娇的师弟。
当年也是这样抱着的。
沈弱觉得胸口那一块慢慢变烫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师兄。”裴厌又叫了一声,然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黑白分明,瞳仁里映着漫天的桃花和沈弱的脸。
沈弱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眼睛里,散着发,懒懒的,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画。
裴厌看了他很久。
久到有灵蝶落在裴厌的肩头,久到檐下的积水映出天光又暗下去,久到沈弱几乎要以为时间停住了。
然后裴厌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花苞一夜间炸开,带着少年才有的明亮和一点说不清的苦涩。“师兄的眼睛还看得见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弱的手指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看得见,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裴厌的眼睛已经告诉了他答案,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的倒影,只有一片空濛的、涣散的虚焦。
裴厌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弱的锁骨上,声音从那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颤:“师兄的眼睛,会好的。”
沈弱没应。
他想说不会好了,想说这眼睛的衰败不是伤,而是他自己不要的。
在裴厌离开的那天,他躺在空荡荡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感觉光从视野里退去,像潮水退滩,先是颜色,然后是形状,最后只剩下模糊的光影。
后来裴厌也没有在说话,时间在他们指缝间悄悄流走,从黄昏到日落,再到星辰漫天。
最后裴厌说的什么。
“师兄如果真到那一天,请杀了我,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不想伤害你。”
“提升修为的初衷就是为了保护师兄。”
“我不想到最后失去你。”
“我不想……”
其实最后他也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