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又吸了一口。沈弱靠在石壁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了,很细,很长,像一根丝线从身体里往外拉,拉不完,也拉不尽。他已经不数自己被吸了多少次了,反正也数不清。
裴厌还站在他面前,没有走。但也没有蹲下来,没有伸手碰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睛看他,像看一件还没有处理完的事情。
周砚被裴厌打晕了。沈弱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的手,只听见一声闷响,然后周砚就倒在了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裴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不让他走?”沈弱问。
“他自己跑下来的。”裴厌说,“云渺剑宗的人,跟他说什么都不听。”
沈弱听出了裴厌话里的意思。不是他让周砚来的,是周砚自己跑下来的。
裴厌没有安排这一出,甚至可能不希望有人下来。这间石室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变数。裴厌不喜欢变数。
“你把他弄出去。”沈弱说。
裴厌看了他一眼。沈弱的眼睛已经没有光了,不是那种灵力枯竭之后的光彩黯淡,是更根本的东西,是人的眼睛里本来就该有的那点活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像一盏灯,油快烧完了,焰心在缩,随时都会灭。
裴厌弯腰拎起周砚的后领,像拎一条死狗一样,拖到石室门口,往石阶上一扔。周砚的身体在石阶上滚了两阶,停了。裴厌转身走回来,靴底踩在血迹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又站回了沈弱面前。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沈弱忽然有点想笑。裴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跟他好的时候恨不得黏在他身上,跟他不好的时候就站得远远的,隔着一段谁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小时候沈弱觉得这是小孩子闹脾气,哄一哄就好了。后来他不哄了,裴厌也不过来了。
现在裴厌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沈弱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了。不远不近,刚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刚刚好够说最后一句话。
“你疼不疼?”裴厌忽然问了一句。
沈弱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因为裴厌问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完成一个仪式。像一个孩子在课堂上被先生点名,站起来背书,背到这一句,念出来,念完就坐下。
他在问一个他应该问的问题。仅此而已。
沈弱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疼了。”他说。
裴厌点了点头,像听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沈弱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裴厌是真的长大了。十二岁的裴厌会在他面前哭,会问他疼不疼,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知道沈弱疼不疼,是真的心疼。
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问这个问题,只是为了确认沈弱还撑得住,还能再撑一会儿,还能再被裂缝吸一会儿。
“封印要多久才能完成?”沈弱问。
裴厌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算。石室里的暗红色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那双眼睛衬得像两块深色的石头,硬邦邦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阵法已经成祭了,封印是祭的附带。”裴厌说,“裂缝吃够了,自然就封了。”
“吃够是多少?”
“不知道。”
沈弱笑了一下。他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裴厌做了一件这么周密的事情,算到了他每一步的反应,算到了他会来北境,算到了他会坐进主阵位,算到了他跑不掉。
结果最核心的那个问题,他要献祭多少才能把裂缝封上,裴厌自己都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沈弱说,“裂缝不够吃。把我吃完了还没封上,怎么办?”
裴厌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淡,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立刻拧回去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弱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裴厌想过。
他知道自己可能不够。
但他还是把他放进来了。不够就再说,先吃了再说。
裂缝能封上最好,封不上……封不上至少也喂饱了一顿,能拖一阵。拖一阵是一阵。
沈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挺没意思的。师父说他天赋好,将来能成大器。
他修到了大乘期,确实算大器了。但他这辈子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不是斩妖除魔,不是庇护一方,是被人喂给了一道裂缝。甚至还不是一顿饱饭,只是一道开胃菜。
他讨厌这种感觉。
“裴厌。”他叫了一声。
不是裴小崽。是裴厌。
裴厌的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脸上。沈弱注意到裴厌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了。
他想伸手碰一碰那个位置,但手抬到一半就落下来了,不是没力气,是觉得没有必要了。
“你要是早告诉我,”沈弱说,“我还是会来的。”
裴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弱看见了。
“我不是在说好听的。”沈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我说真的。你要是早告诉我,坐上去就下不来了,我还是会来。”
裴厌没有说话。
“但是你不该骗我。”沈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该让我觉得封完了我还能走。你不该让小白以为我还能回去。你不该——”
他停了一下。
“你不该让我在死之前才发现,你是真的不想要我这个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