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蹲下来,和小孩平视。
小孩的脸在磷火一样的光里显得很白,白得透明,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面没有血管、没有骨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你爷爷去哪了?”沈弱又问了一遍。
小孩抬起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小孩说了一句让沈弱浑身发冷的话。
“爷爷被他们带走了。”
“谁?”
“镇上的人。”
“镇上的人把你爷爷带走了?带到哪去了?”
小孩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了声音。好多人的声音。他们在外面喊,喊爷爷出去。爷爷不让我开门,他把门关得死死的,把我塞进柜子里,跟我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沈弱的手攥紧了。
“然后呢?”
“然后爷爷就出去了。我听见他们在说话,说了好久。然后就没声音了。我在柜子里等了好久,等到天亮,等到天黑,爷爷都没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饿了,就从柜子里爬出来。院子里没有人,堂屋里也没有人。爷爷的剑也不见了。我跑出去找爷爷,跑到巷子口,跑到镇子口,跑到河边,哪里都找不到。”
小孩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讲一个听来的故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我跑累了,就回院子里坐着等。等了好久,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我饿了,就去院子里挖草根吃。草根不好吃,苦的。但是没办法,没有别的东西吃了。”
沈弱的喉咙动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我不饿了。一点也不饿了。肚子不叫了,嘴巴也不干了。我觉得轻飘飘的,像是可以飞起来。我低头看,看见自己还坐在墙根底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孩笑了笑,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沈弱看懂了——那是三岁小孩不该有的东西。
“原来我死了呀。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死了是这个样子的。”
沈弱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他很多年没有过的——愤怒的抖。
但他没有表现出愤怒。他只是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光着脚的小孩,看着小孩身上的红肚兜、头上的红绳、脚趾缝里的泥。
“你等着。”他说,“我去找桂花蜜。”
——
他没有去金桂林。
他去了镇子东边,金桂林的方向,但不是去摘桂花。他在巷子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腰间的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颗灰扑扑的珠子在夜色里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镇子里的灯都灭了。
不是熄灯睡觉的那种灭——是所有的灯同时灭的,像是有人在同一时刻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沈弱停下脚步。
他站在巷子中间,前后都是黑的,左右也是黑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不是那股“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了——这次有味道了。铁锈的味道,腐木的味道,湿土的味道,还有……
血的味道。
很淡的血腥味,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流血。
沈弱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变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白的部分变成了一种不太正常的灰蓝色,像是结了霜的玻璃。
他看见了。
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人。
不是活人。是那种半透明的、贴在墙壁上的轮廓,像是被人用力按进墙里的影子。有大人,有小孩,有老人。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蜷缩成一团。但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
恐惧。
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恐惧。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尖叫,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弱沿着巷子往前走。每走一步,墙壁上就多出几个轮廓。不是多出来——是他看得更清楚了。整个镇子,每一面墙,每一块砖,每一个缝隙里,都塞满了这种轮廓。
像是这个镇子的墙壁里,砌的不是砖头,是人。
他走到镇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白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普通的泥地。但现在他看见了——泥地的表面浮着一层黑气,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腐烂,腐烂的气体从泥土的缝隙里渗出来,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黑气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是在自己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行,往四面八方扩散。
沈弱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掌心里的疤烫了一下,又烫了一下。不是一下,是很多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拼命地撞,一下一下地撞着他掌心的那道疤。
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的、很模糊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声音的内容他也听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
但他听出了一种东西。
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是那种——被背叛的痛。
沈弱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
回到院子的时候,小孩还在。
小孩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那片空地——就是他埋着那块小碑的地方。
“你回来了。”小孩说,没有抬头。
“嗯。”
“找到桂花蜜了吗?”
“没有。”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明天再找也行。”
沈弱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在门槛上,两个人肩并着肩。小孩的身体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凉——就是什么都没有,像坐在一团空气旁边。
“沈小虎,”沈弱说,“你恨镇上的人吗?”
小孩想了想。
“恨过。”他说,“刚开始的时候很恨。恨他们把我爷爷带走了。恨他们不告诉我爷爷去哪了。恨他们……”他停了一下,“恨他们看着我饿死了。”
沈弱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来呢?”
“后来就不恨了。”小孩说,“因为他们也死了。”
“什么?”
“他们都死了。镇上的那些人,全都死了。不是一下子死的,是一个一个死的。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一个。死法都不一样。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河边,有的死在铁匠铺里。死的时候都很害怕,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小孩转过头看着沈弱,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被我吓死的。”
“不是你。”
“是我。”小孩说,“我每天晚上都去找他们,问他们我爷爷去哪了。他们不说,我就一直问。问着问着,他们就死了。”
“你没有杀他们。”
“我没有动手,”小孩说,“但是是我杀的。我的……那个东西……杀了他们。”
“什么东西?”
小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就是……我死了之后,我身上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不是我的魂魄,是别的什么。很冷的东西,很饿的东西。它每天晚上都会从我身上跑出去,在镇子里转。它找到活着的人,就钻进去。钻进去之后,那个人就会看见很可怕的东西。然后那个人就死了。”
“那个东西现在还在吗?”
小孩点点头。“还在。它一直在我身上。我控制不了它。我每天晚上都在跟它打架,不让它出去。但有时候我太累了,太困了,它就跑出去了。”
“昨晚是不是它出去了?”
小孩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昨晚它出去了。但是你没开门,它进不去。它就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个叹气的声音,是你还是它?”
“是我。”小孩说,“我松了一口气。我怕你开门。”
沈弱看着小孩的侧脸。小孩的侧脸在磷火一样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线条圆圆的,下巴尖尖的,耳朵小小的,上面有一颗痣。
“你爷爷的剑,是什么样的?”沈弱忽然问。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宽。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花。剑柄上缠着绳子,红色的绳子。剑穗上有一颗珠子——”
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沈弱腰间的那颗珠子。
灰扑扑的,看着像块普通的石头。
但小孩认识它。
“这是……这是爷爷的剑穗上的珠子。”小孩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怎么会有这颗珠子?你认识我爷爷?爷爷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沈弱没有说话。
他把剑穗解下来,把珠子攥在手心里。珠子里的那丝光又闪了闪,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这颗珠子,”沈弱说,“是别人给我的。给我的人说,这颗珠子的主人,在死之前,让他把这颗珠子带给一个人。”
小孩的身体僵住了。
“带给谁?”
“带给清溪镇的一个小孩。姓沈,小名叫虎子。”
小孩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
“我爷爷……死了?”
沈弱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做了一件他从进镇以来就没做过的事——
他把剑拔出来了。
剑身很长,窄窄的,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光。剑刃上有几道缺口,剑尖缺了一小块,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身的三分之一处。
这把剑,快断了。
但小孩看着这把剑,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这是爷爷的剑。”他说,声音空了,像是被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掏走了。“你……你是用这把剑杀了我爷爷的人。”
沈弱把剑横在膝盖上,手指抚过剑身上的那道裂纹。
“是。”他说。
小孩没有哭。小孩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红肚兜在夜色里像是一小片快要熄灭的火。
“为什么?”小孩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他求我的。”
小孩抬起头。
“他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他说他想回来找你,但他回不来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走出了那扇门。他说他应该在柜子里陪着你,就算天塌下来也应该陪着你。”
沈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说他找了你很久。死之后也在找你。但他找不到。他说清溪镇好像从地图上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后来他遇到我的时候,他已经找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小孩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他让我把他的剑带回来给你。他说如果你还在的话,就把剑给你。如果你不在了,就把剑埋在院子里的金桂树下。”
小孩低头看着那把剑。剑身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像是随时会断成两截。
“这把剑,”小孩说,“是他卖掉的。为了给我买桂花糕。”
“他又买回来了。”沈弱说,“花了二十年。”
小孩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小孩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他,等了……等了……”
“他回不来。”沈弱说,“清溪镇,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我来之前,翻遍了所有的典籍,问了所有可能知道的人。没有人听说过清溪镇。这个镇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上抹掉了。”
小孩抬起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知道为什么。”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东西。”小孩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那个从我身上跑出去的东西。它吃了这个镇子。它把这个镇子从世界上咬掉了一块,吞下去了。所以外面的人找不到这里。所以地图上没有清溪镇。所以所有人都出不去。”
“出不去?”
“进来的人出不去。”小孩说,“你也是。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