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对不起有重量,那为何又会从口中轻飘飘的说出来呢?如果说它轻的不值一提,那为何又压的人喘不过气。
仙首大人你何时才能明白,师兄是人间呢。
你说人间是疾苦,你说人间是炼狱。
你说世人皆苦,凭什么他能幸福。
可他的一千年从来都是不幸的,一千年是多久,是时代变迁,是王朝更替,是沧海桑田,是他在无尽的孤独与离别中独自熬过的三千六百五十个寒暑。
你只看见他笑的时候眉眼温柔,像人间三月枝头的薄春。可你没看见他哭的时候,连眼泪都流不出一滴。
你只看见他踏着清风趟过落花,以为那叫幸福。可你没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废墟里,手里捧着一捧又一捧故人的骨灰,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你恨他得了人间,可你知不知道,他本就是人间。
人间从来不是只有蜜糖,人间是苦药里泡着的一丝回甘。是被践踏的野草,第二天依然朝着光生长。
是他被伤过千次万次,依然愿意相信下一个拥抱会是暖的。
你说神爱世人,可你这个仙首,爱的是高高在上的规矩,还是你想象中的完美?你不允许他幸福,是因为他的幸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你漫长生命里那片巨大的空。
仙首大人,师兄他不需要你赦免。他本身就是答案。你放不下的,从来不是他,是你那颗比凡人还要嫉妒的心。
——
师兄的唇是冷的,师兄的脸是冷的,师兄的身体是冷的,师兄有多苍白呢?大概是比四九的第一场寒潮来的更加苍白寒冷。
“师兄……”裴厌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前仙誓在身,他对沈弱只有杀念。
甚至最控制不住心魔的那年,他甚至记不住师兄的脸,记不起关于他的任何事。
裴厌的指尖停在沈弱那曾经满含笑意的眼尾,师兄笑起来是什么样,大概是春水桃花,大概是细风扶柳。
他有很多想说的,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仙首也有迷茫的时候。
“师兄。”
裴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指尖触上沈弱的脸,那凉意顺着他修长的指骨一路往上,冻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甚至荒谬地想把自己的灵力渡过去——可沈弱的身体像一只漏底的碗,什么也盛不住。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那个跟在师兄身后、连剑都握不稳的小师弟。沈弱蹲下来替他擦脸上的灰,笑着说:“裴小崽别怕,师兄在。”
师兄在。
这三个字像一道咒,护了他几十年。可他亲手把这道咒撕碎了。
“我想起来了。”裴厌把额头抵在沈弱冰凉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那年在落雪峰,我拿剑指着你,问你为什么不还手。你说……你说‘我若还手,伤着你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看你多蠢。我都要杀你了,你还怕伤着我。”
“为什么啊……师兄,这是为什么……”裴厌的声音一寸寸崩裂,像是悬了万年的冰柱,从内部缓慢裂开,表面看不出什么,但内里已经碎的不成样子。
“你都知道了……”
“你明明都知道了……”
“为什么,当初不杀了我。”
“为什么要让着我。”
“沈弱我好恨你……”
沈弱没有回答。
换作从前他会笑着摸裴厌的脸,假装正经的的说句“你是我的裴小崽,我不让着你,让着谁?”
现在他再也不会回答了。
裴厌跪在冰室里,跪在冰棺旁,跪在没有师兄的红尘里。
裴厌跪了三天三夜。
冰室里的长明灯跳了三跳,灭了。没有人敢进来换。整座仙宫都知道,仙首大人在那扇门后,像一尊被时间困住的泥像,连呼吸都凝成了霜。
第四日,裴厌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比冰棺里的沈弱更像一具尸体。
他低头看着沈弱。
师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他活着时每一个寻常的清晨,像他只是睡着了,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用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说一句“裴小崽,你又吵醒我”。
可裴厌知道,师兄不会醒了。
永远不会。
“你骗了我很久。”裴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你会一直在。你说你不会走。你说只要我叫你,你就应。”
他伸手,隔着冰棺的那层透明的灵力,指尖虚虚描摹沈弱的轮廓。
“我叫了你一万三千遍,师兄。从落雪峰到无间渊,从仙誓缠身到心魔噬骨,我在清醒的时候叫,在发疯的时候叫,在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嘴里含着的还是这两个字。”
“你没有应。”
“一次都没有。”
他的指尖在颤抖,整条手臂都在颤抖,最后连肩膀都开始抖,可他依然没有一滴眼泪。
仙首的泪腺像是和师兄一起死在了那一天,再也流不出任何东西。
冰室的门终于开了。
守在门外的仙侍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裴厌从他们中间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仙宫的卷藏阁。
阁中千万卷典籍,记载着三界众生、六道轮回。裴厌翻了一天一夜,从上古神籍翻到凡间野史,从起死回生之术翻到魂魄重塑之法。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卷藏阁的长老跪在门外,颤声道:“仙首大人,生死有命,轮回有常。他的魂魄已散入天地,便是大罗金仙也……”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座阁楼结满了霜。
裴厌从卷宗里抬起头,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某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散入天地,那就从天地间寻回来。”
“既然他在人间,那我便去人间找他。”
“上天入地,师兄你都得回来。”
“只要你回来……就别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