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来得比裴厌预想的快了不少。
他从斩玥殿到仙宫,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个速度不正常,沈弱现在的状态不应该有这个速度,除非他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程斩玥闻到血的味道就知道他来了。
那血不是别人的,是沈弱的。沈弱的血有一种很淡的清苦味,很好闻。
沈弱从仙宫正门走进来的。
没有人拦他。
守门的两个弟子已经不在原位了,从山门到天衍殿的路上,所有的守卫都被撤走了。裴厌替他清了一条路,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有。
沈弱走完那一百零八级台阶的时候,浑身是血。
不是被打的,是自己裂的。他的身体撑不住这种速度的飞驰,从斩玥殿到仙宫的这一路上,他的经脉断了好几处,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把白色的衣裳染成了红褐色。
他看见天衍殿的破洞。
他看见地上的血。
他看见程斩玥靠墙坐着,伤的很重,但他还活着。
沈弱确认了这件事,然后才看向另一个人。
裴厌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松散,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伤的不轻,右手掌心有一个贯穿的焦洞,左手干干净净,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木头。
他看见沈弱的那一刻,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滚烫的,炙热的。
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沉闷的、快要烧穿皮囊的东西,从他眼底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像冰层底下突然涌出了岩浆,冰还是冰,但已经拦不住了。
“你来了。”裴厌说。
声音没变,还是那个低沉的、好听的声音。但沈弱听出了别的东西,那种拼命压着声带不让它颤抖的克制,那种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什么说漏了的紧张。
不是仙首对通缉犯的审判,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看见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沈弱握紧了手里的剑。
那把剑是他自己的,他从斩玥殿找到的,剑鞘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
他把剑拔出来,剑身清亮如水,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病态的脸。
“放了他。”沈弱说。
裴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看一幅很久没见过的画,目光从沈弱的眉眼慢慢移到下巴,移到脖子,移到握剑的手,再移回来。每一寸都没放过。
“师兄……你瘦了。”裴厌说。
沈弱没接话。
“斩玥殿的伙食不好?”裴厌自顾自地说,“是不是他做的不合你胃口,你从前就挑食,蔬菜只吃叶子,肉只吃瘦肉——”
“裴厌。”沈弱打断他。
裴厌停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师兄叫了他的名字,但声音不对,师兄从前声音没这么冷,师兄应该是恨死他了。
裴厌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可以放了他,但你留下。”裴厌说。
“不行。”程斩玥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沈弱,你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沈弱没看他,眼睛始终盯着裴厌,“但我改主意了。”
程斩玥想站起来,碎掉的骨头让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又跌回墙角。
“我留下。”
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计时。
裴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沈弱,眼睛里的那层冰终于化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东西太烫了,烫得他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于是他微微低下头,用睫毛把那层光遮住,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
“好。”裴厌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弱面前,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他比沈弱高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影子把沈弱整个人罩住了。
裴厌伸出手。
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沈弱的脸,像是在靠近一样自己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怕太快了把它吓跑。
他的指尖触到沈弱的脸颊。
凉的。
沈弱没有躲。
裴厌的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擦过他下巴上的血痕
裴厌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很久。
“谁弄的。”裴厌问。
声音没有波澜,但沈弱感觉到那只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自己。”沈弱说。
裴厌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转过身去,面朝墙壁上的那个破洞,背对着沈弱和程斩玥。
“陆鹤吟。”
声音不大,但殿外立刻有人应声。陆鹤吟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枚玉印和一卷帛书。
“剑首程斩玥,包庇重犯,知情不报,按仙宫律,革去剑首之职,收回剑印,罚修为三成。”裴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的、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调子,像在念一份公文,“即刻执行。”
“裴厌,我不想今天不想看到他,让他走。”沈弱的声音很平。
“让他走。”沈弱又说了一遍。
裴厌没转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陆鹤吟捧着托盘站在殿中,进退两难,目光在裴厌的背影和沈弱之间来回看了两趟。
“仙首大人。”陆鹤吟低声唤了一句。
裴厌抬手,陆鹤吟立刻噤声。
殿里安静了几息。裴厌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但他笑了,笑得很好看,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把程斩玥骨头碾碎的人。
“好。”他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看了陆鹤吟一眼,只一眼,陆鹤吟就懂了。托盘放在地上,人退了出去。
裴厌走到程斩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思考什么。
最后裴厌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恨,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你不过如此”的平淡。
“走吧。”裴厌说,“趁我没改主意。”
程斩玥没动。他看着沈弱,沈弱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整座天衍殿对视,地上的血泊反射着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和今早斩玥殿里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只是位置反了——晨光变成了午后的惨白天光,蜷缩的人换成了站着的那个。
“走吧,师兄。”沈弱说。
程斩玥张了张嘴。
“别找我。”沈弱把这四个字还给了他。
程斩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来。碎掉的腿骨咔嚓响了一声,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没有再看沈弱,一步一步走出了天衍殿。
他走过陆鹤吟身边的时候,陆鹤吟侧身让了让,拱手行了个礼,姿态恭敬得像在送一位远行的客。
程斩玥没有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