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收回目光,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走——
“看够了吗?”
声音从大殿里传上来,冷得像淬了冰。
沈弱的动作顿住了。
裴厌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抬起来,握住了斩情剑的剑柄。
然后他拔剑。
斩情剑从阵眼里被抽出来的瞬间,整座大殿的阵纹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剑身上那层暗红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弧线,像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裴厌转身。
沈弱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的线条锋利得能割破目光。十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一种被千锤百炼过的冷硬。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寒潭。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杀意。
纯粹的、冰冷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杀意。
他看见了沈弱。他认出了沈弱。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沈弱来了,从沈弱挤进那道阵纹缝隙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因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悲不喜,不怒不恨。
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弱从屋脊上站起来。
他没有跑。不是跑不掉,是没必要。大乘期对大大乘期,跑和不跑的区别只在于死得好看不好看。他站在屋脊上,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露出腰侧那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灼伤。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裴厌从大殿里走出来。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斩情剑垂在身侧,剑尖划过地面的石板,拖出一道火星。他走到殿前的石阶上停下来,和沈弱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对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山间枯竹的气息和魔渊深处传来的腥味。
沈弱先开口了。
“突破大乘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裴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弱,目光像两柄刀子,从沈弱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刮过他的眉眼,刮过他淡色的嘴唇,刮过他衣领下面露出的那道灼痕,刮过他指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
然后裴厌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蓄力,没有起手式。他只是握着斩情剑,朝沈弱的方向迈了一步。
一步。
就是这一步,整座后山的空气都被抽空了。沈弱感觉到脚下的大殿在震动,瓦片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裴厌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暴涨,大乘期的威压像一座山一样砸下来,压得空气都在尖叫。
斩情剑上的暗红色光芒炸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里苏醒。剑鸣声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声波所过之处,石阶崩裂,立柱倾倒,连远处的竹林都被震得连根拔起。
沈弱没有退。
他的右手按上了归零剑的剑柄。归零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灰色的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迎上了斩情剑。
两柄剑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吞噬了。空气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大殿的屋顶整个掀飞。瓦片、木梁、碎石,所有的一切都被卷进了一个由灵力构成的风暴里,然后被撕成齑粉。
沈弱的手臂震了一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身体被震退了半步,脚底踩碎了两片瓦,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那道旧伤被震得复发,一阵剧痛从膝盖窜上来,他面不改色地承了,重心一沉,稳住了。
裴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剑紧跟着劈下来,角度刁钻,又快又狠,像一条从暗处扑来的毒蛇。沈弱侧身避开,归零剑贴着斩情剑的剑身滑过去,两柄剑摩擦时发出一串刺耳的尖啸,火花四溅。
沈弱借着这个角度欺身而进,左手五指成爪,直取裴厌的咽喉。
裴厌偏头避过,同时膝盖抬起,顶向沈弱的腹部。沈弱用小臂格挡,骨头撞骨头的闷响在夜风中炸开,两个人都被震得各自退了一步。
短暂的停顿。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袖子已经被震碎了,小臂上青了一块。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骨头没断,然后抬头看向裴厌。
裴厌站在三丈开外,斩情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像是呼吸一样明灭不定。他的呼吸平稳,气息不乱,只是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冷。
不,更冷了。
像是沈弱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地往那片冷意里加柴火,烧出来的不是温度,而是更深的寒。
沈弱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睛还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多年前打造、如今已经变了模样的兵器。
“不错,”他说,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比我想的快。”
裴厌没有回应。他沉默地抬起断念剑,剑尖指向沈弱的方向。灵力在剑身上凝聚,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像是一颗正在坍缩的星辰。
他开口了。
十年来的第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仙誓已立。”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甚至没有恨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弱知道那个仙誓是什么。
裴厌突破大乘、继任仙首的那一天,当着三十六宗掌门的面立下的誓——
“斩沈弱于剑下,不死不休。”
仙誓的约束力比任何盟约都强,那是用大道根基做担保的誓言,违背者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沈弱听完这四个字,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把归零剑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上被震出的淤血,然后重新握紧剑柄。
“那就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裴厌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斩情剑上的暗红色光芒彻底炸开,整柄剑变成了一道血色的闪电,裹挟着大乘期巅峰的灵力朝沈弱劈过来。剑势之猛,连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布帛碎裂般的声响。
沈弱不退反进。
归零剑上的灰色光芒暴涨,两柄剑第二次撞在一起。这一次终于有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沉闷、厚重、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冲击波再次炸开,这一次把大殿剩下的半截墙壁也推平了,碎石飞溅如雨。
沈弱的虎口彻底裂开了,血顺着剑柄流到剑身上,被归零剑吸收,剑身上的灰色光芒里多了一丝暗红。他的膝盖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了一声脆响,那道旧伤终于撑不住了,右腿微微弯了一下。
裴厌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他没有任何犹豫,斩情剑顺着归零剑的剑身下滑,剑尖直刺沈弱的肩窝。这一剑又准又狠,如果刺中,会直接废掉沈弱的整条右臂。
沈弱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在他的锁骨下方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溅出来,温热的血落在裴厌的手背上。
裴厌的手没有抖。
他甚至没有看那滴血。
他收剑,变招,斩情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从另一侧劈下来。沈弱举剑格挡,两柄剑第三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沈弱被震退了。
他退了整整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根残存的立柱,立柱应声而断,他借力稳住身形,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咽下去了。
裴厌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斩情剑垂在身侧,血色的光芒渐渐收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那滴血,血珠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碎裂的石板上。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掉了那滴血。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抬头,再次看向沈弱。
目光依然冰冷。
但沈弱注意到,裴厌握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他在用力。
很用力。
沈弱靠在断柱上,胸口起伏着,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衣襟被血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露出锁骨的轮廓。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神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口。
“角度偏了,”他点评道,语气像是在指点后辈,“再往左两分,就能断我的锁骨。”
裴厌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抬起斩情剑,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再次亮起。
沈弱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流转的光芒,看着裴厌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一颗糖。
花花绿绿的糖纸,在冬天的傍晚,摊开在他面前的一只小小的手掌里。
“师兄你尝尝,甜的。”
沈弱站直了身体,把归零剑横在身前。肩上的伤口还在疼,膝盖也在疼,浑身上下的每一处旧伤都在叫嚣。他无视了所有的疼痛,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大乘期的修为彻底放开。
灰色的灵光从他身上亮起,像是一层薄薄的火焰,将他整个人裹在中间。归零剑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沈弱看着裴厌,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不是欣慰,不是怀念,不是任何柔软的东西。
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的笑意。
“再来。”
他说。
夜风停了。山间的雾气被两个人的灵力蒸干了,月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裴厌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出剑。
沈弱迎上去。
两柄剑第四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保留,没有退让。
只有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