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裴小崽会在他面前哭,会扯着他的袖子要糖吃,会在包糖的油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师兄,今天不苦”。但他从来不是一个软弱的孩子。
他只是在他面前软弱过。
后来不软弱了。
后来他把那些软弱都藏起来,藏在冷漠的眼神里,藏在那个对他残忍至极的行动里。
再后来,他连藏都不藏了。他把一切都变成了事实。把沈弱叫来北境。让沈弱坐进主阵位。启动困阵。然后走开。
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甚至不需要在场。
沈弱的意识又开始往下沉。不是晕过去的那种沉,是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下坠。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裂缝吞噬,一寸一寸地,从神识到灵力,从灵力到精元,从精元到那缕藏在丹田深处的先天灵气。
那是他突破大乘期时天地赐予的馈赠。几十年了,他一直舍不得用。他曾经想过,等裴厌再强一些,等时机再合适一些,把这缕灵气渡给裴厌,能帮他在渡劫的时候多几分把握。
现在不用想了。
裂缝替他用了。
先天灵气被抽走的那一刻,沈弱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不是肉体的疼,是修为根基被生生挖掉一块的疼。像一棵树的根被砍断了最粗的那一条,整棵树都在摇晃,随时会倒。
他的修为在往下掉。
大乘初期。合体后期。合体中期。
还在掉。
沈弱拼命地想把修为稳住,但裂缝的吸力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灵力枯竭的征兆。经脉里的灵力被抽干了,丹田被掏空了,现在裂缝开始吸他的生命力。
头发在变白。一片一片地白,像冬天里的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怎么都挡不住。
沈弱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在水底浮浮沉沉,上不去也下不来。裂缝还在吸。灵力吸干了就吸精元,精元吸干了就吸生命力,像一条怎么都喂不饱的饿兽,咬住了就不松口。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不是那种苍老的灰白,是雪一样的白,铺在石板上,像落了满地的霜。但他脸上的皱纹没有多出来一条,皮肤还是原来那样,甚至比原来更白了一些,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面容没变,头发白了。
沈弱如果现在能照镜子,大概会觉得不太习惯。他以前也想过自己老了会是什么样子,但没想过会是这种,脸还年轻,头发先白了。
像被人一夜之间偷走了几十年的时间。
但又没偷完。
偷了一半,留了一半。
不上不下的。
裂缝似乎对他的生命力比对灵力更感兴趣。灵力的吸力已经弱了很多,因为他的经脉已经干了,像一条被晒干了的河床,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但生命力不一样,生命力是活的,是源源不断的,只要他还活着,生命力就会自己长出来。
裂缝大概觉得这样更好。
不一次性吃完,慢慢养着,慢慢吃。
沈弱的意识忽然清明了一瞬。
不是因为裂缝松了口,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某种极限,极限之后反而清醒了。像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身体浮上水面,反而能喘口气了。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暗红色的光。阵法的光芒已经暗下来了,不像刚才那样刺眼。
八个合阵修士全部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法器碎了一地,碎片在暗红色的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碎了的星星。
石壁上的阵纹还在运转,但速度慢了很多,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嘎吱嘎吱地硬撑着不肯停。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的形状没变,骨节分明,指头修长。但皮肤薄了很多,薄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和淡蓝色的经脉走向,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纸已经快烂了。
他想动一动手指。
手指动了。很慢,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但他确实动了。
沈弱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死透了,没想到还能动。也许是因为裂缝觉得活着比死了好吃,所以给他留了一口气。
也许是他的身体比他自己以为的更扛造,大乘期的底子,哪怕掉到了合体期,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
什么都没有。
丹田空了,经脉也空了。像一间被洗劫过的屋子,门开着,窗户也开着,风在里面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声音,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那缕先天灵气还在。
不,不在了。
沈弱感知了一下,丹田深处那个他一直舍不得动用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
先天灵气被裂缝吸走了,连渣都没剩。他曾经想过用它来帮裴厌渡劫的那个念想,也跟着一起没了。
沈弱累了。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修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师父说,修行这条路,越往上走越孤独。你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身后的人越来越少,少到有一天你转过头去,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了。
那时候他不信。
他觉得有师父在,有裴厌在,有那些师兄弟在,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
师父说得对。
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师父死了,死在他面前。他犹豫了一瞬,没救回来。或者说,他那时还没有能力救的回来。
师兄弟散了,死的死,走的走,各有各的路。
裴厌亲手把他送进了这个阵法里,然后走开了。
小白也不在了。
也许是跑了,也许是被人带走了,也许是被阵法挡在外面进不来。总之不在了。
沈弱靠在石壁上,闭了闭眼睛。
他现在不想动,也动不了。裂缝还在吸,但吸得慢了,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偶尔舔一舔爪子,不那么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