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君不归确实笑了一下,不过沈弱并不理解他为何笑,这真的很诡异。
但总归沈弱不用担心秘境的事了,程斩玥败给了他,那裴厌就不会遇上越级高手就不会受伤,而程斩玥不会输给其他人,也就变相的帮他们清霄宗解决了很多场比试。
掌声渐渐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沈弱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撑着裴厌的手臂站直身子,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动作随意得像只是擦去一粒灰尘。
“走。”他说。
裴厌扶着他往回走,路过那根石柱时,沈弱脚步顿了顿。
断剑还钉在那里,入石三寸,剑身上布满裂纹。
他伸手握住剑柄,拔了出来。
断剑只剩半尺有余,刃口崩得像狗啃过。沈弱看了看,随手收入袖中。
“师兄,这剑都成这样了——”裴厌开口。
“还能用。”沈弱说。
裴厌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回到席位,沈弱刚落座,便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清霄宗带队长老姓周,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金丹后期修为,在宗门里专管杂务,没什么实权。此刻他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沈弱,欲言又止。
“周长老有话直说。”沈弱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不在意,抿了一口。
周长老干咳一声:“沈师侄,你的伤——”
“不碍事。”
“那程斩玥——”周长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们之前认识?”
沈弱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那目光平平淡淡,周长老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认识。”沈弱说,“很久以前。”
周长老还想再问,却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那人冲他使了个眼色,周长老便讪讪闭了嘴。
裴厌坐在沈弱身侧,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沈弱袖口——那里露出半截断剑的剑柄。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握住了沈弱的手腕。
沈弱侧头看他。
裴厌没抬头,只是握着,手指一寸一寸收紧,像是要确认什么。
“怎么了?”沈弱问。
裴厌摇头,还是不抬头。
沈弱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孩子,有时候心思重得像揣着八百个心眼子,有时候又别扭得像个三岁小孩。
他没抽回手,任由裴厌握着。
接下来的比试,沈弱没怎么看。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正北方向。
君不归还在那里,白发如雪,面容年轻得不真实。他身侧那个握剑的少年始终低垂着头,仿佛对场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而那个周身煞气的中年男子——
沈弱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弱没有躲,也没有心虚地移开视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那人盯着他看了三息,转回头去。
沈弱垂下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
有意思。
那人身上有血腥气。不是普通的杀过人那种血腥气,而是常年浸在血里的人才会有的气息——浓重、阴冷、洗不掉。
安渡殿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一号人物?
“下一场——”台上长老的声音响起,“云渺宗对阵天剑门。”
沈弱抬眼。
程斩玥再次起身,走向场中。
他的步子很稳,背影挺直,仿佛方才那一败从未发生。
他的对手是天剑门的大弟子,元婴中期修为,一手破天剑法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威名。
两人见礼,拔剑。
然后——
程斩玥动了。
一剑。
只有一剑。
剑光闪过,天剑门大弟子手中的剑脱手飞出,钉在三丈外的石柱上,嗡鸣不止。
全场寂静。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我输了?”他喃喃道。
程斩玥已经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场边炸开了锅。
“一剑?!”
“天剑门的大弟子,一剑就败了?”
“程斩玥刚才对沈弱可不是这样——”
“废话,沈弱那是断剑赢的,能一样吗?”
沈弱听着这些议论,面上没什么表情。
裴厌忽然开口:“他在给你让路。”
沈弱低头看他。
裴厌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对你,手下留情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弱沉默了一瞬。
“也许。”他说。
裴厌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问什么,却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把沈弱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接下来的比试,程斩玥一剑一个。
天剑门,败。
无极宗,败。
凌霄派,败。
每一场都是一剑。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对手用什么样的剑法、什么样的招式,他都是一剑。
剑出,剑落,胜负分。
场边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味道。
“云渺宗这次是来砸场子的?”
“程斩玥闭关百年,就练了这一剑?”
“这一剑,够狠。”
沈弱看着那道一次次走上场、又一次次转身离去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程斩玥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他会笑,会在他练剑练到脱力时递过来一壶水,会说“师弟,歇会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那夜的月亮很圆,圆得像一面镜子,照着满地尸体。程斩玥站在月光下,浑身是冒着寒气,看着他的眼神——
沈弱收回思绪。
不该想这些。
程斩玥最后一战的对手,是祁承景。
祁家少主摇着折扇走上场,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吊儿郎当的笑。
“程兄,手下留情啊。”他拱拱手,“我这人最怕疼,你可别一剑把我砍了。”
程斩玥看着他,没有说话。
祁承景等了三息,没等到回应,讪讪摸了摸鼻子:“行吧,程兄高冷,我懂。”
他合上折扇,收入袖中。
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那就——得罪了。”
话音落地,他的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柄短剑从程斩玥身后刺来,角度刁钻,无声无息。
程斩玥没有回头。
他侧身,剑柄后击,正中祁承景手腕。
“铛——”
短剑落地。
祁承景后退三步,甩了甩手,呲牙咧嘴:“程兄,你这一下可真狠。”
程斩玥转过身,看着他。
“你的身法不错。”他说。
这是程斩玥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祁承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能得到程兄夸奖,荣幸荣幸。”
他弯腰捡起短剑,收入袖中。
“不过——”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我还没输呢。”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然飞出三道黑影。
是暗器。
三枚,呈品字形,直奔程斩玥面门、咽喉、心口。
程斩玥剑出。
一剑,三枚暗器全部斩落。
可就在暗器落地的瞬间,祁承景已经到了他面前。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柄剑。
剑身窄而长,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
“黑鳞。”有人惊呼,“祁家的黑鳞剑!”
程斩玥眼神微动。
黑鳞剑,祁家镇族之宝之一,据说是用深海玄铁锻造,专破护体灵力。
这一剑,刺向他的小腹。
程斩玥没有躲。
他出剑。
两柄剑再次相交。
可这一次,程斩玥的剑上,凝了一层霜。
冰心诀。
祁承景的黑鳞剑被那层霜一碰,剑身表面立刻覆上一层薄冰。冰层顺着剑身蔓延,直逼祁承景握剑的手。
祁承景脸色一变,抽剑急退。
可他退得快,程斩玥追得更快。
剑光一闪。
祁承景的衣襟裂开一道口子。
和方才沈弱留给程斩玥的那道剑痕,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长度。
祁承景低头看了看,忽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收剑入鞘,拱了拱手,“程兄,我输了。”
程斩玥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方才那三枚暗器,是故意的。”
祁承景挑眉。
“你在试探。”程斩玥说,“试探我的剑。”
祁承景沉默了一息,然后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
“程兄果然厉害。”他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程斩玥没有再说话,收剑转身。
走到场边时,他忽然停住。
他转过身,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沈弱坐在席位上,正端着茶盏。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相遇。
只一瞬,程斩玥便收回视线,大步离去。
沈弱放下茶盏。
裴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兄,他在看你。”
“嗯。”
“他为什么看你?”
沈弱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也许程斩玥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