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从那间房间里出来的第一反应是头晕。
长时间待在血红色的暗室,骤然见到外面漆白色的墙壁,还不太适应,眼睛猛地被刺了下,隐隐胀痛。
昏沉间,眼前发白,身下的脚步也跟着变得虚浮。
沈霁退了半步,倚靠着墙面,抬手勉强遮了下眼睛。手腕上的链条顺着碰到脸上,一阵冰凉。
沈霁脸色有些白,在手背的遮挡下,再度睁开眼,缓慢的打量着这间不久前被他认定为样板间的,裴忱的家。
他所在的这扇门正是五六一扇门里的其中一个,而且......沈霁视线轻飘飘落到身侧紧闭的房门上,后背无意识窜起一股寒意。
如果没有记错房间布局的话,他现在左手边的这个房间,就是摆满福尔马林和动物尸体的那一间。
就在这间暗室隔壁。
设计他,勾引他,迷惑他,再送到那张充满淫 秽,满是肮脏的床上,对他做那些羞辱的事,只需要一个转身,只需要打开其中一扇门,用这样,低贱,卑劣的手段,轻而易举就能将沈霁的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踩碎。
沈霁咬牙,握紧的拳头在颤抖,指甲深陷到肉里,却丝毫不觉得疼一样,仍在收力,血痕隐隐可见。
裴忱......
沈霁紧攥的拳心稍稍松开,理智回神。
裴忱还在房间里没出来,但他不可能一直不出来,毕竟把能行走自如的沈霁单独放在外面,对他这种人来说怎么说也算得上是隐患。
沈霁不想被人看到这幅狼狈样,尤其是裴忱。
他咬牙,强撑着虚晃的身形往前走了两步,空气里缓缓浮起一缕鲜香醇厚的气味,勾得沈霁的胃又开始小幅度的痉挛。
沈霁凭直觉猜测,大概是粥,还混着清淡的肉香气。
他微微偏头看过去,果然,在餐桌上,看到了裴忱为他准备好的午饭。
很简单,就只摆着一碗粥,再没有了。
沈霁看了一眼,无声翻了个白眼,腹诽裴忱抠门吝啬。
他心里憋着一股闷气,恼恨,好歹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晚,现在却穷酸到拿这点东西打发他。
裴忱把自己当什么了?
沈霁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去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端起来泼到裴忱脸上,以此解气。
可空了太久的胃却在这个时候不争气的咕咕作响,沈霁想法并没有成真,于是只好妥协似的拖着沉重的,极具羞辱意味的镣铐走到桌边。
靠近了,松茸瘦肉粥的气味更加浓郁了,混着热气直往沈霁脸上扑。
沈霁伸出手,试探性的搅动了两勺,品相确实还算不错,只是肉块放的比松茸多,甚至都快看不见底下的粥。
不知道是家里没米了,还是肉放多了,不过沈霁眉梢微微舒展,这才终于稍稍满意了一点。
他勉为其难的坐到了椅子上,搅动勺子,尝了一小口。
本来是面无表情,等着下一秒往外吐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动作忽然顿住,心头微微一动,滑过一丝莫名其妙的暖流。
最后竟然下意识的将舌尖上的粥咽了下去。
沈霁有些讶异的低头,怔怔的看着面前碗里的粥。
粥体熬得软糯绵密,入口即化,瘦肉也炖得软烂细嫩,松茸的鲜香清淡醇厚,甚至还有回甘。
可这又能怎么样?
再鲜香,醇厚,味美,再与众不同,这依旧只是一碗粥。平平无奇。
让任何一个有一张厨师证的人来做,都能做的比这一碗更好。
山珍海味尚且不能令沈霁有过这样陌生的情绪,为什么一碗仇人做来打发他的东西,却能让他生出这种陌生的情绪?
沈霁并不知道答案,只是下意识的盯着眼前这碗粥发愣。
氤氲的热气弄得眼前有些发白,刚刚还没缓过来的视觉刺激带来的身体反应,在此刻变得更加强烈了,沈霁能感受到一阵莫名的钝痛,突兀地涌上太阳穴,针扎一样的刺痛。
沈霁头皮发麻,额角抽痛,空白,茫然,眩晕,说不清的窒闷感疯狂缠上神经。
脑海里有翻涌的空白碎片和刺耳的鸣响声,可睁开眼又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寂静到针落可闻,沈霁却觉得吵,觉得头痛欲裂。
意识昏沉的最后,沈霁甚至有想过,是不是裴忱在粥里下了药,药效发作了。
止不住打颤的手指已经握不住勺柄,“哐当”一声,砸到瓷碗边缘,清脆作响。
喉咙里溢出混乱而微弱的,痛苦的低吟,沈霁觉得疼,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更疼,只是徒劳的用手攥紧头发,用力拉扯着,笨拙的缓解着太阳穴的阵阵刺痛。
“沈霁。”
直到头顶落下一片昏沉的阴影,沈霁的胳膊被冰凉的五指按住,将他从撕裂的痛苦里短暂剥离出来。
“你怎么了?”
沈霁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仰面看过去。
这个时候,沈霁已经被大脑里猛烈的刺痛折磨得双目通红,眼底甚至是湿的,很迟缓的才能勉强聚上焦。
意识昏沉,迷乱,覆着一层迷蒙的薄雾。
他抬头的一瞬间,最先看到的,是很远处的门口,那面墙上,那副莫名令人心悸的画。
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细细观察过,除了格格不入,没有什么特别的,可今天视线被吸引过去,沈霁头却更疼了。
等真正看清面前裴忱那张脸的一瞬间,沈霁只觉耳边响起一阵剧烈的嗡鸣,顿痛在颅腔里翻涌,炸裂。
裴忱紧皱着眉,双眸重新恢复冷漠,不见一丝笑意。
很陌生,却又熟悉的可憎,可恨。
他刚刚甚至是用这样一张脸,一副表情对沈霁问出的那句,你怎么了。
沈霁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抑制不住的站起身,用瘫软的双臂支撑着虚晃欲倒的身体,勉强依靠着桌面站起身,和裴忱平视。
沈霁眼底满是厌恶的看着裴忱,咬牙冷笑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
裴忱仍旧不解的看着他。
他皱眉,视线跟着沈霁走,落到那碗尚且冒着白气的粥上,眼神很明显的停顿,神色变得晦暗不明,喉结滚动,最后却只是问他:“不想吃?”
其实没必要听他废话,沈霁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那一个眼神的停顿就足够了。
后面的废话不过此地无银三百两,顾左右而言他,毫无意义。
可明知如此,尽管如此,沈霁还是被他这故作姿态的无耻挑衅激得浑身发抖。
视线相撞,沈霁身下被镣铐禁锢的手骤然攥紧,指节绷得泛白,在裴忱皱着眉再次喊他名字的那一刻,沈霁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毫无预兆的狠狠砸向裴忱的脸。
动作太快,太突然,太猝不及防,甚至没有给裴忱任何反应的的时间,一句话都没有,镣铐和链条的冰凉狠狠剐蹭过裴忱的侧脸,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开。
沈霁的力气里带着十足的憎恨和报复,裴忱被这毫不留情的一拳打得猛然偏过头,久久没反应过来。
他的侧脸绷紧,脸上很清晰的落下一片醒目的血红印子,甚至是因为力气太大,下了死手,裴忱的唇角已经开始有腥红的血珠,溢出唇角,顺着冷硬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他保持着这个偏头的姿势大概三秒,大脑里很长的一段空白,直到脸上的痛感褪去,逐渐变得有些发麻,他终于像恢复了正常动作的石像,缓缓将偏过的头回正。
舌尖抵过破损的唇角,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漫开,他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很漠然的低头看着沈霁。
这一拳用了沈霁十成十的力气,一拳落下去,沈霁瘫软着跌回了座位上,粗沉喘着气,半天没缓过来。
解气和泄愤的快感都还没来得及想,沈霁听到了耳边那一片错乱的鸣响里,混杂着裴忱变沉的呼吸。
大概是裴忱的呼吸。
可为什么会从自己的胸腔里出来?
还没想清楚,他又听到了裴忱的声音。
“为什么闹?”语气无波无澜,没有丝毫恼怒,平静而冷漠,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为什么。
沈霁一愣,艰难抬起头,看到面前的裴忱,即便是这样狠厉的一拳,裴忱的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脸颊处的红痕依旧明显,眉头微蹙,下颌紧绷,深深看着他。
“为什么?”沈霁觉得裴忱这个问题可笑,低声重复着他的这句话,不知道已经到现在,裴忱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沈霁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浓深厌恶的笑意,他竭力压制着颤抖的指尖,目光落到那碗粥上,嘶声问,“裴忱,你不嫌恶心吗?”
裴忱神色微怔。
“是不是就只会玩这种下作的手段?”
“……”
对于沈霁的质问,裴忱却只是看着桌子上的粥,阴郁沉默着,一言不发。
良久,在沈霁满是憎恨的逼视下,裴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眼睫垂落,眼底却半点笑意没有,一片阴沉。
“是。”他顶了顶被打得发麻地下颚,语气坦然的说,“我只会这种下作的手段。”
不知道是不是沈霁的错觉,裴忱似乎把“下作”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觉得恶心?”
沈霁的手腕骤然吃痛,被裴忱冰凉的手掌强硬攥住,力道狠戾,皮肤上很快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沈霁脸色发白,齿缝里泄出一声闷哼。
裴忱对他的反应置若罔闻,直勾勾盯着沈霁的眼睛,轻声说:“可你的身体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沈霁身体一僵,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莫名的窒息感漫上来,沈霁下意识想往后退。
裴忱却轻易看穿他,比他更快一步,在沈霁还没来得及动作之前,那张脸便倏地在眼前放大,不容挣脱紧紧攥着他的手。
沈霁蹙眉:“你做什么,放开我……疯子!”
裴忱并没有因为他的推拒而停手,甚至沈霁能明显感受到,裴忱更用力了。
直到抬起头,触及到裴忱森然阴鸷的目光,沈霁才终于有些慌了,他意识到,现在激怒这个疯子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人已经打了,骂了,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沈霁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他低头。
于是继续仰头,强撑着瞪他。
裴忱用一只手紧紧禁锢着沈霁本就戴着镣铐的手腕,他微微弓腰,两个人贴得很近,温热呼吸扑在沈霁脸上,语气却很冷淡的问他:“你不饿,是么。”
“……”
沈霁咬牙,不说话,手却痛得发抖,连带着肩膀都在颤。
裴忱注意到了,却只是收回视线,放在沈霁身侧的手微微一动,那碗粥哐当一声作响,连碗带勺,全部被扫落到桌下的垃圾桶里。
动静有些大,沈霁循声低头看过去时,冒着热气的粥已经变成了肮脏黏腻的垃圾。
沈霁心脏猛地抽痛,莫名一怔,眼眶发热。
这种情绪真的很莫名其妙。
沈霁只好短暂归结为,是因为裴忱当着他的面,亲手毁灭了下药的证据,他是在生气。
可生气的反应真的会有眼热吗?为什么心脏也跟着蛰痛。
裴忱观察着他的表情,将他的脸扳回来,直勾勾看着他,声音没什么起伏的告诉他:“不饿就别吃了,直接做吧。”
作者有话说:
周五好!
芥末在这里祝大家假期快乐!!
-
给大家汇报一下这周的榜单吧
一万字的纯爱架空榜首~
依旧会更四章两万字哒><
-
可以给芥末一点点海星么
助力假期存稿小动力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