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只觉得这一刻,天旋,地转,大脑陷入一片茫然的空白,剧烈的耳鸣声在嗡响。
他明明睁着眼睛,能看到裴忱的嘴巴在动,却什么都听不清,一个字都无法传到耳朵里。
到底在说什么?
沈霁紧紧拧着眉,可无论怎么用力去听,都始终徒劳无功。
耳膜像是被腥咸的海水堵死,只剩浪潮反复翻涌,隔绝了周遭一切。
好像自从看清楚照片上那个人的眼睛起,他的大脑就彻底短路,封闭,再也接收不到任何外界讯息。
沈霁能很清楚感知到裴忱在注视他。
他强撑着,将视线移过去,看到裴忱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温热的指尖缓缓贴上沈霁的侧脸。
好恶心,好脏。
“别碰我……”
沈霁本能想要躲闪,四肢却僵硬发软,浑身脱力,根本动不了。
为什么?
裴忱明明没有继续禁锢他,他明明可以抬手推开对方,可为什么四肢发软,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
沈霁强忍着头痛欲裂,低头看过去,愕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毫无体面的瘫倒在地。
甚至此刻,双手连同肩膀,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狼狈不堪。
而相衬之下,旁边的裴忱无疑是极其体面的。
衣着整洁,神色沉静,眼底平静淡漠,毫无波澜。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个正常人。
可一个正常人,又怎么可能会亲手制造这样一间,满是肮脏污秽,不堪入目的房间。
甚至还格外大方的向沈霁展示,特意将他带进来,供其观赏。
直到这一刻,沈霁才彻彻底底的意识到,眼前的裴忱,是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危险的存在。
今天之前,裴忱于他而言,就只是一个心理扭曲,内心阴郁的变态。
沈霁也一直很笃定的相信着这一个事实:裴忱就是个疯子。
认错人的疯子,不可理喻的疯子,得了臆想症的疯子。
他做的一切事,都是在毫无理由的发疯。
毕竟也只有这样,裴忱的一切所作所为,才可以得到最合理,最恰当的解释。
所以他们根本不一样,也不可能一样。
裴忱根本没有资格和他相提并论,更没资格成为沈霁所谓的同类。
谁会和一个疯子是同类?
他算什么东西。
他又凭什么以为,只是几句疯言疯语就妄想着能够左右沈霁?别做梦了。
无论是最开始,被裴忱匿名骚扰,窥探,揭穿他的隐私。
还是这些天,被裴忱用最下流,最卑劣的手段羞辱。
沈霁从来没有将裴忱发疯时所说的,那些乱七八糟,毫无厘头的,浪费时间的疯话放在眼里。
从始至终,沈霁都自持清醒,自命清高的认为——
自己是丝毫不会受到影响的那一个。
只要时限一到,他和这个神经病将毫无关系。
他当然不会被裴忱左右。
可直到今天,直到现在,直到沈霁亲眼看到这四面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沈霁完全陌生的,他自己的情 色 照片的那一刻开始。
沈霁终于动摇了。
裴忱反复提起的过去与曾经,在脑海里不断回响。
他开始混乱,开始疑惑,无数无解的问题盘旋在心头。
他不得不去深思,去想,这些天里,裴忱一直在告诉他的,那些莫名其妙,匪夷所思的疯话——
沈霁,你没变过。
我们以前做过很多次。
你欠我很多东西。
我们有仇吗?有。
我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你。
“……”
我根本不认识你。
“我不知道……”
沈霁无意识吐息的声音,孱弱得像是动物濒死前的呼救,那么陌生,那么熟悉。
裴忱依旧在看他,将他脸上所有的微细表情,尽数收入眼底。
沈霁能看到他眸光里隐隐有兴奋的玩味,却也在更深处,探寻到那一抹深藏着,令人无法窥探彻底的情绪。
沈霁艰难分辨,那大概是期待和等待,类似于胜筹在握的小人得逞。
沈霁咬得牙根酸痛,隐隐能尝到舌尖上的腥甜的血味:“……你到底在说什么?”
头昏脑涨下,他能感受到裴忱在沉默,两秒后,又张开嘴巴,在说什么,在回答他。
可这个时候,沈霁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了。
因为裴忱的指尖缓缓划过他的脸颊,落到鼻梁,唇瓣,轻轻抚摸。
温热的触感令人作呕。
沈霁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强压下翻涌的反胃,沈霁唯一能做的,只是勉强抬头,通红着一双眼睛,艰难地分辨裴忱的口型。
——五年前。
他好像在说,五年前。
什么五年前?
意识被剥离得四分五裂,他听到裴忱的声音。
——你走了。
谁走了?
他在问裴忱,什么意思,谁走了,没有得到回答。
——再也没有回来。
为什么没有回来。
回来?
回到哪里?
“……”
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忱,你在说什么?说清楚!
沈霁终于意识到,他声嘶力竭的问题根本得不到答案。
因为这些话裴忱根本听不到。
它只存在于沈霁的喉咙里,嘶哑着变成不成声调的痛苦的闷哼。
从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话,一个字。
“想起来了吗?”
意识骤然失重,缓缓沉进无边无际的,咸涩的海水里,昏沉,潮湿,混沌。
沈霁听见耳边不断有这个声音在质问他。
想起来了吗?我是谁?沈霁,告诉我,我是谁?
“闭嘴。”
沈霁控制不住喉咙里抑制不住的呻 吟,他彻底瘫倒在地,浑身软得像是一摊死水。
唯一能做的,只是强撑着伸出手,用力扯着头发,粗暴的驱赶着大脑里刺耳的嗡鸣。
他被逼得头皮发麻,隐隐作痛,低声嘶吼道:“全都闭嘴,好吵——”
想起什么?
忘记什么?
你是谁?
我是谁?
“好吵……”
沈霁头又开始剧烈的疼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裴忱逼疯了,竟然开始想,他是不是真的失忆,遗忘了什么。
重要亦或者不重要。全都不重要。
总之,他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不然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面墙?
为什么裴忱会一直抓着他不肯放。
为什么裴忱会对他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为什么沈霁总是会在裴忱陌生的眼神里,找到那一抹诡异的熟悉。
可到底忘记了什么,遗失了什么,又该想起什么……为什么毫无思绪。
沈霁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想起什么。
只是因为裴忱不断告诉他,向他传达着一个信息——你忘记了,你要想起来。
于是沈霁就真的开始想,开始在空白的记忆里搜刮,在没有任何痕迹的脑海里寻找裴忱存在过的身影。
他深深闭着眼,任由神经线被痛苦缠上,丝丝缕缕蔓延,刺破。
霎时,无数破碎的画面竟然真的开始在意识里横冲直撞。
为什么没有画面,为什么没有声音,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模糊、残缺、支离破碎,像空气,像呼吸,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抓不住。
受伤。姥姥。南城。大海。
苔藓。亲吻。做 爱。裴忱。
这些完全陌生的文字都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这一堆毫无根据,乱七八糟的东西,结尾处,会是这个人的名字——裴忱。
沈霁头痛欲裂,竭力忍耐着四肢百骸的痛苦,艳红的唇瓣上被牙齿死死咬出青紫的压痕,格外清晰刺目。
浑噩间,沈霁想,是不是真的像裴忱说的那样,他们真的有过所谓的曾经……
沈霁被自己愕然浮现的荒唐想法惊到。
因为那一瞬间的空白确实太过诡异,今天这一切,怎么看都更像一场浑噩的梦。
毫无根据,毫无缘由。
可咬破的嘴唇是痛的,鲜血是腥甜的,眼前的裴忱也是真实的。
刚刚那一瞬间,未曾捕捉到的痛苦,也是真正存在的。
“不。”
沈霁听到了混沌空茫的思绪里,传来了除潮水外,第二个人的声音,在否认。
沈霁被这个突兀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因为实在太过嘶哑,几乎像是声嘶力竭后,不成声的扯着嗓子艰难吐字。
沈霁停顿,屏息着去听,那个声音也跟着没了后续。
“不可能。”
直到他的嘴巴再次张开,启合,沈霁终于意识到,这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是他自己的声音。
尽管沈霁现在大脑发胀,毫无清醒,也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依旧在凭借着本能否认。
不,或许不能说是否认。
毕竟沈霁只是固执的摇头,说,不可能。
他没有绝对的说不是,他说,不可能是。
是不是也说明,沈霁自己也不确定,这荒诞无稽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事实,还是说,仅仅只是一场曾经做过的噩梦。
梦和现实已经分不清。
他在动摇。他没办法不动摇。
即便这一整面墙上的照片,连同沈霁亲自体会到的异样的感受,无不在宣告着,裴忱并没有撒谎,并没有骗他。
这些都是明晃晃的证据。
是沈霁忘记一些东西的证据,也是裴忱真正缠上他不放的原因。
沈霁最为清楚,只有这样,一切才都解释得通。
可他仍旧在摇头,自欺欺人,孤注一掷,绝望的对裴忱说:“这些都是假的。”
这些是哪些?
是突然在他脑海里浮现的那些空白和文字是假的,还是眼前裴忱为他精心准备的这些照片是假的?
他没有说,只是说,假的。
声音其实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裴忱一直置身事外的目光,便很快落到他身上。
从沈霁进入这间房间那一刻开始,一直到让他亲眼看到这些照片,沈霁的所有反应,全部都在裴忱的预测之内,掌控之中。
裴忱饶有兴趣的欣赏着他的所有情绪,所有表情。
冷眼旁观的看他崩溃,看他无措,看他迷茫,看他一遍遍在心里否认,挣扎,抗拒,最后又不得不相信,不得不承认,却仍旧固执的,抵死否认。
一直到此刻。
裴忱深深望着沈霁,看他对着一整面墙上,那些表情,神态,完全陌生,却一幅幅清晰映着是沈霁自己的脸的那些照片,故作镇定的强撑说,这些是假的。
裴忱眉梢微动,脸上的笑意更深。
“假的?”
裴忱觉得简直可笑至极。
原来沈霁最后选择面对这一切的方式,是逃避,是自欺欺人。
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呢?
裴忱只是笑着,低声重复着沈霁口中的这两个字。假的。他在叹气,多感慨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沈霁的错觉,他能感受到裴忱落到他脸上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阴郁冷沉,周身的气息也跟着降了下来。
可在沈霁的视线里,裴忱却依旧是一副面色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看到他唇边勾起一抹浅笑。
似讥讽,又似怜悯。
分不清,但诡异得足以令沈霁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沈霁想往后缩,想要躲避开,可裴忱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裴忱落在沈霁脸上的手缓缓滑动,在沈霁的惊呼中,用力捏住了沈霁的下巴,要他不得不正视他,只能看着他,将所有的情绪摊开在裴忱眼前。
在他怒视的目光下,饶有兴趣的盯着,手却松开,渐渐移到沈霁额间打湿的碎发,漫不经心的往后拨弄。
裴忱低声说:“沈霁,骗别人的话说说算了。”
“不要连自己也被骗过去啊。”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四!好!
假期玩得有点过于愉快惹
只存了两章稿
等我再大战一个日日夜夜!
这周圆满完成后一定多存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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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分享最近爱听的music啦
《broke》超级好听!
萌萌甜甜 特别适合写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