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在空气里持续了很久,十秒,三十秒,六十秒,或者更长时间。
沈霁平躺在床上,被裴忱沉沉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
裴忱漠然漆黑的眼神晦暗幽深,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沈霁浑身紧绷,只觉得自己现在可能不是人,而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脊背阵阵发凉,心底也跟着莫名有些慌。
可裴忱却完全无知无觉,对他的反应没有丝毫感知,仍旧垂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就在沈霁忍无可忍,蹙眉正要开口打破这死寂的沉默时,裴忱却又若无其事缓缓移开了目光。
“我是裴忱。”裴忱忽然出声,语气平淡生硬,突兀地做起自我介绍,一字一顿报出自己的名字。
他说,他叫裴忱。完全陌生的姓名。
看到沈霁表情很明显的愣了下,裴忱顿了顿,放低声音,语气疏离淡漠:“我们以前是同学.....但只见过几面,打过招呼。不熟。”
沈霁没有说话。
“三天前,我在海边碰到了你,当时你躺在车里,浑身是血,已经昏迷——是我救了你。”
裴忱这样告诉他,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冷漠。
裴忱语气平静冷淡,寥寥数语,介绍了他们之间,并不多值得一提的普通同学关系。
连同他施以援手救下沈霁这条命,都是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也算是对沈霁先前疑问的回答。
可沈霁却反常的沉默着。
因为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真正的实话。
即便裴忱的话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条理清晰,甚至有些滴水不漏,无从反驳,可沈霁还是觉得不对。
疑点太多。
起码,沈霁不应该对一个无足轻重,不值一提的普通同学,甚至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有这么强烈的敌意。
这不是单纯的讨厌可以解释的。
而且,刚刚裴忱的那个眼神,也同样在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只是这么简单,潦草。随意打发。
可裴忱看起来却并不像撒谎。
裴忱神情坦然,坦荡,说话时目光沉稳,眼睛都没眨一下,看不出半分撒谎的痕迹。
而且他刚刚说,以前。
此时正是沈霁高考结束的第一个月,如果说“以前”似乎也对得上。
沈霁有些动摇。
难道真的就只是同学,平时没什么交际,也并不相熟。裴忱的逾距举止,仅仅只是因为他自己太没有边界感。
那一股莫名的熟悉,也只不过是沈霁的错觉而已。
沈霁尚且混乱的思绪还没办法确定,自己的猜测和裴忱的讲述,到底哪一个是真实的。
不过,有一点他是很清楚的。
沈霁自认记性一向很好。
哪怕真的是因为出现意外事故,从而突兀的忘记一个曾经十分相熟的人——这样的概率也并不大。
可如果那个人是只有几面之缘的普通同学呢?只是忘记而已,似乎也并不值得一提。
那这一切也是可以解释过去的。
所以沈霁对裴忱生出的,那一股似有若无的敌意,和无端的熟悉,也都只是因为他本来就讨厌这样的人。
无论记得还是忘记,认识还是不认识,都是不喜欢的。
毕竟,尽管沈霁意识不清醒,却也还是深知自己的为人。
他看不惯,讨厌的人和东西一向很多,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什么缘由,也不一定要多么相识。
讨厌就是讨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需要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沈霁厌世的情绪一直都很浓重。
只是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也不能表现出来。
沈霁这样的人,好身世,好外貌,好性格,样样都是最好的,最出众的,令人艳羡的。
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把大多数人渴望,幻想拥有的一切好处都占尽了。
是真正人如其名的天之骄子,高岭之花。
所以理所应当的,就应该站在阳光底下,站在最高处,被人仰望着周身的耀眼和光芒。
应该像天空中的那一轮洁白皓月,可望不可即,纤尘不染。
被捧着,被仰望着,被簇拥着。
人都是贪心的,享受过赞美和艳羡之后,就不可能再接受与之相反的鄙夷。
而沈霁靠着伪善的假面立足多年,就更加深谙这一点。
他不可能被任何人发现,他本性其实是一个冷漠,阴郁,极其伪善的恶人。
用温润和善的外表来伪装自己,几乎已经成为了沈霁的生存本能。
所以哪怕他忘记了裴忱是谁,哪怕身体依旧记得对他的厌恶,却还是从睁开眼那一刻开始,到现在,始终温和从容,自认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既然这个人认识他,救了他,看起来除了有些奇怪,阴郁之外,对他也没什么恶意,沈霁也就不需要忌惮他。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从善如流的表演起“沈霁”这个角色该有的反应。
他抬眸看向裴忱,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茫然,轻声开口:“抱歉,我现在,确实不记得你。
他仰头回望裴忱时,恰逢窗外昏沉的光影洒进眼底,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颤动。
要人很轻易就会为之动容。
裴忱面色却很平静,没什么表情,也没过多波澜。
似乎早就已经猜测到这个答案,也并不多意外。
“我知道。”
可出声时,嗓音却莫名有些哑。
他看着沈霁,脸上看不出喜怒。
不过本来也不应该要有什么喜怒情绪,既然他们只是普通同学,那么沈霁记得还是忘记,其实对裴忱而言都不算太重要,也不需要多在意。
可沈霁却隐约间感受到了裴忱周身涌动的莫名的情绪,冷沉,晦涩,甚至是极其隐蔽的烦躁。
可裴忱脸上仍旧毫无波澜,平静淡漠的,像是沈霁的错觉。
可很快,沈霁就意识到,不,不是错觉。
沈霁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手腕处,被裴忱握着的地方正在一点点用力的收紧。
随着他的话落,痛感却越来越明显,甚至已经需要他皱眉,完全没办法再用错觉来自欺欺人。
沈霁痛苦的蹙眉,轻轻挣动被裴忱攥在掌心的手腕,嗓音发虚:“可以先放开吗?你抓得我有点疼。”
他的脸色其实还很苍白,没什么血色,微微皱眉时,浅褐色的瞳孔跟着晃动,显得痛苦而脆弱。
裴忱微微一怔,缓缓松开手,沈霁白皙腕间赫然留下一圈清晰泛红的指印。
可想而知,刚刚裴忱是有多用力。
沈霁在心里暗骂他不知轻重,面上却丝毫未显。
沈霁有些艰难的撑起胳膊,想要坐起来。
他的腿应该是受伤了,打着石膏,僵硬得动不了,用不上力。
牵动到的后颈处缠着纱布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沈霁心头一紧,瞳孔微微震颤,慌乱间想要抬手去碰。
裴忱皱眉,伸手截住他的动作,警告一样冷声说:“后面有伤,别乱碰。”
沈霁脸色骤然惨白,已经顾不上体面,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肩头微微颤抖,神色慌乱,急切的问他:“我的腺体、腺体是不是……”
裴忱看到他眼睛里的慌乱,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沈霁没问完的话是什么。
“没有。”他用很肯定的语气告诉沈霁,没有。
“只是伤到了颈椎,过几天就能拆纱布。”
沈霁半信半疑的,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直到确认对方没有说谎,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消散,手臂无力垂落。
不过想来也是,腺体是太敏感脆弱的东西,如果真的伤到,一定会是极其剧烈的痛感,怎么可能会像现在这样不痛不痒 。
沈霁很明显的松了口气,在心里安抚自己,不该这么应激。
车祸重伤,昏迷多日,他现在身体很虚弱,只是这一点动作和情绪起伏,就令他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面色愈发苍白。
他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还是固执的强撑着要坐起来。
裴忱看不下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裴忱掌心传过的,熟悉的余温令沈霁一愣,他下意识想挣动,抗拒他的触碰,却丝毫动不了。
“身上还有伤,你现在最好躺着。”裴忱这样按着他,冷声说。
话里话外冷漠疏离,多么公事公办的语气。
如果现在给他穿一身白大褂,他都能直接去当医生了。
“脖子后面很疼。”沈霁咬牙,唇瓣上的血色都跟着淡了,是真的疼得厉害,他哑着嗓子,轻声说,“我想坐着。”
沈霁艰难抬头,看向裴忱,眼底隐隐有请求,脆弱得恰到好处。
裴忱却只是沉默的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将手移开后便没了动作。
沈霁这时候眉头轻轻蹙起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爽还是气恼,或许全都有。
他对裴忱的反应并不满意。
沈霁心里有些烦躁,接连两次挣扎起身,都徒劳无功的狼狈模样,全都被裴忱尽数收入眼底。
这个认知本就令他十分不爽。
现在这个人还站在自己床边,不帮忙又不离开,冷眼旁观的姿态,惹得沈霁更加厌烦。
难怪自己会讨厌这个人,沈霁想,真是个怪人。
沈霁皱眉,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没再看他。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打算再试最后一次。
只是这一次,沈霁刚刚艰难的撑起胳膊,还没反应过来,便突觉身体骤然一轻,后背蓦地腾空,离开了床面,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啊......”
沈霁的惊呼并没有从口中完全发出,便猝然噤声。
因为下一秒,沈霁感受到后脑被裴忱的手掌托住,裴忱轻轻将他的头靠向自己肩头。
不算多重的力气,只是太突然,沈霁完全没反应过来,鼻息间已经开始萦绕着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像是某种花香型洗衣液,又像海盐水气味的皂角香。
清冽,干净。
不算太难闻。
沈霁鼻翼翕动,好像是裴忱身上的味道。
耳畔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跃动声,砰砰砰,鼓点一样,沉稳规整,声声叩击耳膜。
是他在这个拥抱里,隔着胸膛听到的,裴忱的心跳声。
沈霁大脑一片空白,怔愣失神,一时间无法思考。
他迟缓的回想着,刚刚,似乎是在沈霁尝试起身的刹那,裴忱招呼都没打一声,忽然上前靠近。
在沈霁怔愣间,将胳膊环到沈霁身下的空隙,缓缓托扶着他的腰背,将他整个人的上半身往上带。
这次贴得比刚刚还要近,沈霁能很清晰的感受到裴忱身上的温度。
沈霁浑身僵硬,明明是想要推开的,手上却怎么都用不上力气。
想出声叫他让开,但余光里,看到裴忱另一只手在调整他的枕头,清楚他这是在帮自己。
沈霁于是只好一动不动。
他安静地闭着眼,强忍着心里浓烈的反感与厌恶,任由着对方抱着自己做这些事和动作。
裴忱一只手搂着沈霁,顾忌着他脖子上的伤,动作很轻的将他的身体向后倚靠,扶成半坐靠卧的姿势。
一番折腾,沈霁明明没怎么用力,却身心俱疲,额间覆着一层薄汗。
他靠着床头,脸色因为刚刚的姿势有些奇怪的“拥抱”而微微泛红。
终于不再那么苍白,病气,有了点正常人的血色。
他轻缓喘息,轻声对裴忱道谢:“谢谢。”
裴忱淡淡颔首,侧身后退,不动声色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这次,沈霁局限的视线里,终于不再只剩天花板和裴忱的脸。
视野豁然开阔,沈霁倚靠在床上,目光开始慢慢环视着这个房间简陋寒酸的陈设。
这是一间临海的房子,大概是在二楼,透过破损明显地门框往下看去,尚且能看到一片蔚蓝色的海面。
房间的墙面也被海风和潮气侵蚀得很明显的发黄。
不过现在临近午后,光影本就是昏黄的,这样衬照着,也就不觉得有什么。
屋内布置十分简约,陈设空旷简单,单人床,木椅,柜子,书桌,墙面上的钟表……只是这些没几样的老旧家具,就将这间房间填满了。
这里看起来,还没有沈霁家里的卫生间大。
沈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转瞬即逝,再抬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看向身旁的裴忱,明知故问:“我现在,是在你家里吗?”
“不是。”裴忱不冷不淡的说。
沈霁微微一愣,听到他低声说:“是我外婆家,她不在。”
“……”
作者有话说:
周四好!
上周状态不太稳定
卡文有点严重
其实也是老毛病了
一到快15万字就疯狂卡文
有魔力一样。。。
调整了一下
最后还是努力写出来了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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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咪咪)今天有两更!
补上上周没更的那一章!
足足有8千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