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虚构的噩梦,打乱了两个人先前的计划。
裴忱在外面等了他一个小时,沈霁始终没有出来。
钟表上显示已经五点半了。
裴忱固执的坐在沙发上,依旧一动不动的等着。
是要等到三十五还是四十,裴忱没想过,似乎不到六点之前,沈霁都是会出来的。
最后直到半个小时过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霁依旧没出来。
裴忱面无表情的起身,敲了敲沈霁的房门,留下一句“记得吃饭”离开了。
沈霁依旧仰面躺在床上,双眼失神的望着天花板,眼睛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睁着而生涩发疼。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才迟缓的转动眼球,缓缓起身从窗户边看到裴忱离开的背影。
他再也抑制不住的从床上踉跄起身,脚步虚浮的冲到厕所里,将一直翻江倒海的胃里吐了个干净。
最后几乎已经见到胃液,干呕呛咳得眼泪都憋出来,才堪堪停下。
洗漱台上挂着一面镜子,沈霁胡乱的洗了一把脸,抬起头时,就看到了一张苍白疲倦的脸。
他甚至都为此愣了一下。
镜面中,这个双眼爬满红血丝,面色惨白,嘴角还留着血痂的人,竟然是他吗?
一滴水珠从鬓角滑到下颌,滴落到手背上,晕开一小簇水花,他厌弃的低下头,不愿继续看下去。
抽水马桶的声响渐渐安静下去。
沈霁撑在台面上缓了一会儿,拖着疲软的身体离开。
一出门,就看到了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的手机。
是裴忱特意留下还是忘记带走的,沈霁心里有答案。
他上前将手机打开,果然,电量是满的。
沈霁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裴忱当然有病,病得不轻。
明明沈霁给他带来的是羞辱和欺凌,他却选择用这种被人戳着心脏讥讽的廉价感情来交换。
喜欢一个霸凌自己的人,他怎么可能会是正常人呢?
裴忱就是有病。
可沈霁还是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一个Enigma会喜欢Alpha无可厚非,可在他分化成Enigma之前,他只是一个B级Alpha。
一个低阶到在那样的贵族学校里,甚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下等人,他又凭什么以一个这样的身份,对沈霁抱有非分之想。
沈霁神情烦躁的打开了相册。
不知道裴忱有没有发现,这已经是暴露他的证据了。
或许他并不知道沈霁已经将密码破译了,或许发现了并不在意,反正沈霁什么都已经猜中了,不需要第二个证据佐证。
无所谓哪一个。
沈霁看着照片里偷拍角度下的自己,心态已经和最开始看到的恼怒和震怒不同了。
开始变得微妙,古怪。
沈霁点进那几张照片,看着上面自己的脸,再想到刚刚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他觉得陌生。
光鲜亮丽和狼狈不堪,沈霁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两个词语。
裴忱拍下的这些照片里,每一张沈霁都是在阳光底下的,笑着的,温和的,平静的。
一直是伪装过后,大多数人眼中完美无缺的沈霁。
裴忱真正能用上“喜欢”的,是照片里光鲜亮丽,正常人的沈霁。
而不是现在这个,将自己的本性暴露过后,彻底卸下伪装,阴暗,不堪,面目可憎的沈霁。
裴忱现在犯浑,发疯,神经质的想要利用沈霁留在他身边的这些时间,留下什么东西,不也是因为他还对之前对他像是对待“朋友”的沈霁,存在着什么虚假的幻想吗?
真可笑。
裴忱一无所有,却还妄想把那点不值一提的可笑感情,套用到现在的沈霁身上。
裴忱是想干要什么呢,他说要沈霁演他的伴侣,不如说是想要沈霁隐藏起本性,扮演出他对沈霁幻想里的春梦角色。
他真的喜欢沈霁么?
沈霁垂下眼,淡漠的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一直滑到底,滑到裴忱偷拍的第一张照片,是午后,沈霁沉睡的侧脸。
他沉默的想,或许是吧。
但大概率要再加一个前提——之前。
任何人都喜欢正常人。
哪怕是裴忱这种神经病也并不例外。
-
晚饭是裴忱放在冰箱里提前做好的菜,沈霁按照裴忱说的,放到了微波炉加热了一下。
这次比起前几次还算能吃,至少不再寡淡无味。
但沈霁胃里不怎么舒服,草草吃了几口就没什么食欲,刚上床,困意就上来了,被褥里还残留着某个Enigma的安抚信息素,沈霁眼皮发沉,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可能是刚做完一个噩梦不久,这次沈霁甚至没有做梦,很快陷入熟睡。
“轰隆——”
直到一阵雷声轰然炸在耳边。
沈霁毫无防备被惊醒,顷刻间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坐起身望向窗外,傍晚近海处原本还泛着浅蓝的天际在此刻彻底陷入暗沉,乌云翻涌,电光不断从云层缝隙劈落。
很快,呼啸的海风又带下淅沥的骤雨,噼里啪啦的滴落到窗边,留下一大簇水花。
靠近海边,白天只觉得静谧,到了晚上,再去看那一片深蓝色的海面,隔着一片漆黑,似乎还能看到翻卷的海浪。
沈霁的呼吸一紧,胸口绞拧一样疼着。
他蹙起眉,抬手按在胸口,清晰感受到心脏狂乱急促的跳动。
不安,焦躁。
混乱躁动的情绪席卷了沈霁的身体,他不受抑制的躬身,脸色一白,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下落。
痛感蔓延四肢,后颈的腺体也跟着一阵阵尖锐刺痛。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将枕边手机拿起来,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呼吸一窒,手指止不住的发抖,滑动屏幕时很多次点错地方,最后还是翻到了岳千玉的聊天界面。
电话拨过去的一瞬间,沈霁骤然醒过神,没有被接通,也没有主动挂断。
捏着手机的左手不断收紧,沈霁已经能感受到手心里那一层薄汗的濡湿。
心跳慌乱无措,混着窗外的雷声,未接通的电话音筒里的等候声。
全都刺耳的扎在沈霁鼓膜里。
终于,万籁俱寂。
“喂,小裴?”电话接通,岳千玉带着疑惑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店里出什么事了?”
她似乎并不知道裴忱没有带手机。
“你好。”沈霁稍稍平复气息,开口时音色褪去初醒的沙哑,冷清疏离,听不出什么异样,“我是裴忱的朋友,他把手机落在家里了,请问他现在还在店里工作吗?
随后,他听到岳千玉那边传来的吸气声,却没说话。
沈霁皱眉,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
“还在听吗?”沈霁礼貌问询。
对面磕磕巴巴“啊”“呃”两声,接连重复好几句你好,才慌忙答话:“在在,他今天值夜班,要明天才能下班,他……没跟你说吗?”
说了。
不然也不会留下需要沈霁自己加热的晚饭。
沈霁问:“店里只有裴忱一个人吗?”
岳千玉顿了顿,说:“对啊,雨天么,晚上不会太忙。”她语气迟疑的问,“你是想联系他吧?”
沈霁轻声嗯了一下,温声说:“他的手机在家里,我联系不到他,能不能先给我一个店里的电话,我有事想跟他说。”
什么事非要在凌晨两点的雷雨天和一个普通朋友说?
正常人都会觉得有问题。
但岳千玉却没怎么犹豫,直接痛快的答应了,很快,一串电话数字从屏幕上出现。
岳千玉说:“打这个他就能接通。”
沈霁说:“谢谢,麻烦了。”
岳千玉忙说:“没事没事,顺手的事啦。”
按理说,到这里就该挂断电话了,沈霁礼貌的等着岳千玉先挂,但岳千玉丝毫没有要挂的迹象。
听筒里隐约传来淅沥雨声,布料摩擦声响,夹杂着零星交谈,甚至还有类似收款扫码的提示嘀声,嘈杂模糊,听不太真切。
不过她应该是在走动,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声响渐渐小了下来。
沈霁急着和裴忱打电话,主动方问:“是还有别的事么?”
岳千玉忽然压低声音,用气声试探性问他:“冒昧问一下,你是小裴姓沈的那位——朋友吗?”
冒昧不冒昧,沈霁听着她好奇八卦的语气,似乎也是已经有了答案的。
但他没时间多想什么,直接承认,佐证了她的猜想:“是,我叫沈霁。”
这个名字一出来,岳千玉呼吸明显比最开始要激动了。
沈霁觉得对方莫名其妙,他轻轻皱起眉,对面语气带笑的说:“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好的我知道了,那你和他打电话吧,我先挂了哈。”
“再见。”
电话挂断后,沈霁莫名觉得有点奇怪,一丝疑惑从心口窜动,却又没捕捉到什么。
比如为什么对方会听到他的名字这么激动,比如为什么雨天在家会有交流声和迎客时的电子器械声。
沈霁只是将那一串电话拨通。
等了一会,才等到裴忱的声音。
“你好。”
隔着电话线,音色和当面听见时略有差别,带着几分疏离冷淡,莫名让沈霁心口轻轻一颤。
“裴忱。”沈霁迟疑的喊他。
“沈霁?”对面似乎有些犹豫和诧异,不太确定的语气。
“是我。”沈霁说。
“你怎么会有店里的……”裴忱佯装无知的语气倒很像真的。
“电话是我找你同事要的。”沈霁没听出什么,随口的敷衍过去,直截了当的问,“你现在还在店里?”
他都把店里的电话打过去了,再问这句话其实很多余,沈霁也意识到了,开始懊恼自己真的是睡糊涂了,说话都说不明白。
裴忱却好似毫无察觉,语气平淡如常的回答他:“嗯,明天回去。”隔着电话,他的声音没那么冷漠,甚至是莫名显得温和,“怎么了?”
“这里下雨了。”漆黑的房间里,沈霁手指紧紧抓在枕头上,抬头看了眼窗外,声音喑哑的说。
裴忱顿了顿,说:“我这边也在下。”
他将耳边的电话往外拿,隔着电话线让沈霁听他这边的雨声,确实有玻璃窗被雨声砸落的声响。
不过一个市区到小镇的距离,又不是隔着省和市,会下雨没什么稀奇的。
这通由沈霁主动拨打过来的电话,对话莫名其妙,稀里糊涂。
沈霁忽然出声问他:“你家靠海这么近,雨下这么大,会不会被海水淹了。”
这个问题太奇怪,裴忱那边似乎愣了下,也可能是单纯的信号不好没听到。
总之在沈霁这个愚蠢的问题问过去之后,裴忱并没有很快回答,而是一阵嘈杂的交流声,应该是有顾客来了。
耳边一时消声,过了一会,才听到熟悉的呼吸声。
沈霁皱眉,加重语气,隐隐不耐:“喂?裴忱?”
“我在听。”裴忱说着,也像沈霁喊他一样喊沈霁的名字,“沈霁。”
他的语气相对刚刚竟然显得轻快了很多。
不知道是顾客买了什么东西,这么高兴。
沈霁没好气的说:“你在忙?”
裴忱说:“还好,雨天顾客会来买雨伞。”
“算了,那你先忙……”
没等沈霁把话说完,裴忱语气顿了顿,忽然说:“不会。”
沈霁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这句“不会”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会不会被海水淹没。
不会。
“你是在害怕吗?”
什么?
沈霁愣了下。
“我会尽量坐最早一班车回去。”裴忱轻声说。
沈霁抓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耳垂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贴着手机屏幕的缘故,莫名发烫。
沈霁别扭地偏开视线,攥着抱枕的手指僵硬蜷缩,冷下语调:“谁问你回不回来了,少自作多情。”
裴忱却好像没听到一样,似乎还笑了一下,一阵气流在沈霁耳边响起,裴忱用近乎安抚的语气告诉沈霁:“继续睡吧,房子不会塌。”
沈霁心口莫名一烫,匆匆把电话挂了。
心想,谁在乎你的破房子塌不塌,真被水淹了也是活该,谁在意了。
但转念又想到自己还在房子里,怕晦气,又停止了这种想法。
窗外雷声雨声不绝。
说不上失眠还是被窗外的雷声惊得睡不着,沈霁躺在那里干瞪眼了近一个小时。
手机突然震动,收到一条信息。
没有署名,但那一串数字很眼熟。
上面只有很简单的两个字——
“晚安。”
作者有话说:
哦no
今天晚晚哒
最近在思考要不要更换一下更新频率
因为一直四更总是很懒惰
总想着明天有时间明天写
然后特别不想码字
明天也没写
遂——
决定一周多更几次~
具体几章待考定
但肯定会比4更多哒~
就当激励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