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不能留下。

下等深爱

“要给你家里打个电话么。”

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裴忱很自然的将手机递到他面前,这样问道。

刚回笼的记忆还在脑子里冲撞,沈霁光是听见“家”这个字,胃里就一阵翻涌,犯恶心。

沈霁脸色煞白,蹙着眉看向裴忱,既不伸手接过,也不作声。

窗外的天光很亮,清清楚楚映出他眼底,压抑不住的嫌恶与冷意。

裴忱就站在床边,维持着递手机的姿势,脸上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情绪。

但沈霁却看得一清二楚,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着青白,用力得甚至把屏幕都按出了一点凹陷。

沈霁微微眯眼,不解的看着他。

裴忱是在紧张吗?

为什么?

沈霁不清楚。

或许是刚刚自己失去理智时,试图自残的行为吓到了他。

沈霁这样想着,甚至开始觉得好笑,裴忱这样的人,看起来性格冷硬,脾气古怪,竟然会因为这点事吓到?

但他现在根本笑不出来。

因为裴忱提到了“家”。

裴忱要沈霁现在联系他的家人,要沈霁回家。

沈霁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从睁开眼到现在,沈霁的眼里一直就只有过裴忱一个人。

虽然对方看起来很阴郁,不好相处,但几分钟的接触下看来,裴忱对他并没有什么恶意,也不多话。

这个地方也是,虽然又破又小,比沈霁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差得多,但也确实像裴忱说得那样,很偏僻,很安静。根本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沈霁也不可能以这副狼狈模样回到那个毫不犹豫离开的房子里,去见他所谓的父亲。

权衡利弊完,沈霁在心里默定主意,抬眼,直直对上裴忱的视线。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裴忱心口微微一紧,看着沈霁嘴唇动了动,听见他轻声开口:“我不记得了。”

裴忱愣了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想不起自己家在哪,父母是谁,他们的联系方式也不清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垂着眼,抿着唇,眉头适时轻轻皱起来,有些懊恼似的,语调微微下沉,看起来并不像撒谎,反倒配合着这张人畜无害,欺骗性极强的脸,让人轻而易举就会选择相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天么?”

胡说八道的铺垫和卖惨一样的语气,终于在这一句话里,找到了合理的后缀。

这才是沈霁的目的。

要裴忱“收留”他。

甚至不惜以虚假的失忆,忘记父母,这种拙劣的谎言为借口。

裴忱果然怔住了,他微微眯起眼,看向沈霁的眼神里掺了几分审视,怀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从沈霁睁眼醒来,一直到现在,裴忱表面平静,表现得毫无波澜,可其实心里也很混乱。

他无疑是恨沈霁的。

恨他从前虚情假意的示好,恨他惺惺作态的欺骗,恨他纵容,甚至主导那些人对自己的霸凌。

更恨那句“肮脏下贱的野种”,刻薄到,能把他仅剩的自尊踩得稀碎。

沈霁对他做过出的那些事,得到现在这样的下场,本来就是他活该,是他咎由自取,是他罪有应得的报应。

是老天有眼。

不该有任何人怜悯他,可怜他,伸手救他。

可偏偏,偏偏是裴忱。

偏偏是裴忱遇到的沈霁。

打开车门,看到沈霁昏迷不醒的脸,那一刻,他心里没有半分解气,第一反应,竟然是心悸和恐惧。

裴忱不受控制的,下意识的,本能的救下这个伪善,冷漠,可恨的骗子。

明明手术室里面躺着的,是霸凌他半年多的主犯,是将他人生毁掉的,应该咬牙切齿恨着的仇人。

裴忱却愚蠢而可笑的祈祷着,要沈霁活下来。

两个月前,带着恨意,狼狈离开时,裴忱确实没想过,沈霁的报应会来得这样快。

可真正当报复的机会降临,裴忱却后悔了。

裴忱竟然在害怕,怕沈霁就这样死去。

他觉得自己有病。

疯了。

神志不清醒。

哪一个借口都可以用来解释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但其实,在无数个他自认冷静清醒的时刻,裴忱也有想过,不如就这样把沈霁丢在那间病房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那是沈霁的命,和裴忱没有关系。

对沈霁,做成这样,裴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可裴忱并没有走,他只是坐在床边,静静的,沉默的看着病床上持续性昏迷的沈霁。

看着他脸上细小的擦伤,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微弱的呼吸在吸氧管里微微起伏。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的,是这个人温润谦和的假面。

“裴忱,我们可以是朋友。”这曾经是沈霁亲口告诉他的。

甚至还有被自己戳破真面目后,不加掩饰的轻蔑嫌恶和高高在上的刻薄冷笑。

“你这种人,也配喜欢我。”

这一句也是。

“......”

裴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两面派,他有最好的伪装,最恶劣的本性。

裴忱一清二楚,深有体会。

没有任何心软的必要。

沈霁这样的人,哪怕对他再好也没有用。

他太冷血了,太冷漠了,根本不会记得别人对他的任何好,也不会领情。

裴忱做这一切毫无意义。

裴忱应该狠心一点,把他丢在医院,不要再管他,不要再和这个人有任何关系。

不要再被这个人左右,变成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疯子。

可他做不到。

完全做不到。

做不到冷眼旁观,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浑噩间,他自己也在想,或许沈霁当时说过的话并没有错。

野种。

喜欢。

下贱。

沈霁很聪明,轻而易举的就将裴忱的一切看穿得彻底。

他同样唾弃着这样的自己,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可后面在支付高额的治疗费用时,裴忱还是在犹豫几秒后,选择动了那张,他发誓一辈子不会去碰的,裴家打发他的那张卡。

裴忱觉得自己不正常,没有底线,已经神智不清了。

可没有办法,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曾经无法自控的,迷恋上同为Alpha的沈霁。

最后沦落到,被追着骂下贱,骂卑劣,骂恶心,却没有任何反驳的资格。

裴忱只能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再继续不堪,不能再更难堪。

所以只要沈霁醒来,只要沈霁离开,一切终将回归正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切结束。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不会变好,但起码,不会更坏了。

裴忱这样想着,不断告诉自己,这么做,也并不是毫无意义。

可现在,沈霁说他失忆了,说他忘记了。

他不记得裴忱,把这个丝毫不在意的人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衬托得这一个月里,裴忱所有的担心、慌乱、煎熬,都像个天大的笑话。

自作多情。他想,再没有这么贴切的形容了。

裴忱觉得可笑。

可实际上,从始至终,他脸上一抹笑意都没有,他只是像个哑巴一样沉默着,用阴郁冷漠的假象,来掩盖他再次面对沈霁时的不知所措。

这一切和他预想里的并不一样,甚至截然不同。

裴忱的大脑是混乱的。

他开始苍白的解释他是谁,开始闪烁其词的解释他们的关系,开始解释他是怎么再次遇到的沈霁。

裴忱也有私心。

他说是普通同学关系,就已经是他最大的私心,也是他能给自己留下的最大的体面。

而沈霁,他看起来对这一切并不在意。

只是在沉默过后,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现在确实不记得你。

是啊,明明最开始他还说,我什么都记得,只是忘记了你。

现在他却又开始说,我忘记了父母,忘记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忘记自己家在哪里。

一定是撒谎了的。裴忱想,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呢?

答案不言而喻。

可是为什么?沈霁为什么会想要留下?

裴忱想不通这一点。

他还有很多想不通——

沈霁的要求,目的是什么。

刚刚又是想到了什么,为什么要在失神是不受控制的用力掐抓自己。

这场车祸的起因又是怎么回事。

沈霁的解释,裴忱并不相信,他只是不想,也没有资格去追问,去拆穿。

不过这恰恰也证明了一点,沈霁有一句话是真的。

他确实只是忘记了裴忱。

否则,如果没有失忆,他根本不可能愿意和裴忱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他会觉得恶心吧。

毕竟,裴忱这种低贱的人,在沈霁眼里,和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更加不如。

有时候裴忱也会想,那半年时间的相处,他在沈霁眼里,到底算什么呢。

他是怎么看自己的,又是怎么看待相处中,裴忱对他暗暗生出的,不该存在的卑劣心思呢。

裴忱其实都知道答案。

沈霁撕破脸的那一天,也毫不留情的告诉过他了。

他的自欺欺人,早就在自取其辱的时候,没办法继续维系下去。

裴忱只能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无所谓。

他和沈霁,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天壤之别,云泥之差。

没关系。

沈霁是怎么看他的都无所谓,他本来也没办法再改变什么。

恨吗,是有的。

想报复回去吗,想过。

但裴忱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早就在他决定救下沈霁的那一天起,裴忱就知道,他没办法做到所谓的报复。

他唯一能做到,是及时止损,不要再对这个人有任何情绪和感情投入。

不要再有任何不该有的任何关系。

而现在沈霁忘记了他,就是最好的机会。

“不行。”

裴忱忽然开口,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沈霁的请求。

沈霁愣了下,神色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不能留下。”裴忱语气强硬,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沈霁确实没想过会是这个回答,且不说他们之间是有同学情的,就只是这一次的救命恩情,裴忱已经帮他到这样了,按理说怎么也不可能拒绝他这个简单的请求。

可现在裴忱的态度却很强硬,很明确。

不可以,不行,不同意。

沈霁咬咬牙,眼尾微微下垂,敛眸,压低嗓音,轻声问:“是打扰到你了么?”

裴忱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

沈霁觉得奇怪,明明刚刚还不是这样的,明明刚刚裴忱还能为了他坐起来的请求而主动帮忙。

现在却突然一反常态,态度格外冷硬,像变了一个人。

沈霁心里一时烦躁,但想到自己的目的,还是故作姿的垂着眼,语调放缓的说:“抱歉,是我太冒昧了。”

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现在确实什么都记不起来,没有手机和钱,我不知道能去哪里,我也没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周五好!

美丽的一天从周五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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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有个证书要考

我尽量今天一口气把后面两章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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