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六年, 京城。
正月十六日雪霁,天光大晴。
辰时路上行人寥寥,北风呼啸。整肃列队的卫兵自大街上巡行而过。宫廷晚宴上竟出现刺客, 这一消息传遍了京城四大署, 凛冽的冬季为之一寂。
百官们一半还扣在宫内情况不明,另一半各自安分待在府中,不敢轻举妄动。
京城的诏狱之前, 大片空地上覆盖着积雪。
一条细窄的路通往门前,太阳晒的满地雪光湿润, 毛茸茸地舔着薛鸣的皮靴。
这里竟然没有什么守卫,不知道是否都被调走了。太安静了,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薛鸣从没踏足过这里, 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地跳着。之前,她想托母亲关系去狱中探望苏谦,不料母亲勃然大怒,一边呵斥她交友不慎、不务正业,一边警告她不要去给自己找麻烦。薛鸣沉默地回屋坐了半天,翻墙出去找好朋友韩慈。她们两个都不务正业,平时没少一起干过偷鸡摸狗的小事, 但这次的事太大了,韩慈也拒绝了她。
今天朝廷百官的注意力都被宫宴的变故牵住了, 薛鸣来到诏狱探望朋友,不会有人注意。
她停在距离黑色大门三尺远的地方, 回头望着一片白茫茫的空地, 远处的树都秃了, 在北风里默默受着寒风, 唯有几棵松树还绿着, 苍翠深郁,远看圆滚滚的。
薛鸣道:“过来吧。”
雪地上走出一道暗褐色的身影,是张秋凛。此前她默默站在松树的后面御风,安静地等了许久。她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很浅的脚印。
薛鸣自己没有资格进诏狱探望,只能求助于这个人。
张秋凛的脸色很白,表情有些紧绷,也可能是站在冷风里被吹久了,脸都吹木了。她率先一步推开门,薛鸣跟着进去,看她与守卫交涉几句,便引她入内。
里面是一道昏暗的走廊,每隔几丈有窗,并不太黑暗,也不太闷。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燃烧的火把,温度比外面还要暖和。地上略微潮湿,洇着一层水渍。
薛鸣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一转头,发现张秋凛停在了走廊的另一端,没有走过来。
从这里逆光看去,张秋凛深褐色的衣裳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远处阳光从屋顶斜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拼凑成一只庞大的鸟。
感受到她的目光,张秋凛拢了拢衣裳,身形转动,那只大鸟转瞬不见了。
“你去吧。”张秋凛道,“半个时辰。我在此处等。”
薛鸣道:“您不过去看看吗?”
张秋凛道:“不必。”
薛鸣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走,一名狱吏带着她上下,到了扣押苏谦的牢房。
这里位置较高,地上没有积水。墙上开窗,有很明亮的天光。屋内有桌椅,只是床榻比较简陋。苏谦正坐在那道光下方,伏案看着什么东西。薛鸣说不上这算不算是特殊照顾了,一时失言。
苏谦听到背后的动静,并没有马上回头,当意识到那阵脚步声没再移动后,她警觉地抬眼一瞥,随后怔住了。
薛鸣心中一紧,只觉得她回头、抬眼时的动作,一如旧时在她的书房窗下的楠木书桌之前。
狱吏已经退下了,这里只有她们两个。
薛鸣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进来之前想过的措辞,现在忘得一干二净。她的关心是否会太苍白?她能告诉苏谦多少外面的事?
苏谦等不到她开口,浅浅地笑了笑。“正月休沐以来,我见过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看来今年有个好兆头了。”苏谦顿了顿,十分认真地道,“我很意外你会来看我。”
“我反正也没什么事。”薛鸣小声推托,不知道在回避什么,“你本无罪,等过了节,陛下一定会将你释放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这璧是别人硬塞给我的。”苏谦仿佛自嘲道,“也许是我命太薄,不该来京城闯荡。”
薛鸣尝试理顺道:“你入狱是因为弹劾崔家牵动了皇长子。就在昨夜,温宰相的儿子在宫宴妄图行刺陛下,此事震动朝野。”
苏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除此外没有多余的表露。半晌,薛鸣道:“所以,你大概会无罪释放。只需要等过了这一阵子。”
薛鸣昨夜几乎没睡,听家人讨论了半宿,自己总结出了以上结论。
苏谦沉默片刻,平静地道:“经过这一遭,我恐怕在京城难以为继。”
薛鸣道:“你这么聪明,到哪里都没问题的。”她并不确定苏谦语气里的冷静是深思熟虑还是心灰意冷。
苏谦道:“到哪里都一样。天下广大,却不知何处为家。我能走到今日已是幸运。”
薛鸣没话讲了,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入狱了还觉得幸运的人。何况苏谦的脸色这般消沉,她说的是真心话吗?
薛鸣很努力地措辞:“你...…你还有我?”
苏谦笑道:“你帮不上的,多谢。”
薛鸣有点失望,不敢乱说了。而苏谦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其实我没有选择。”
薛鸣道:“我觉得你是很厉害的人,也是很善良的人。”
“...希望是吧。”
两人接着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半个时辰快到了,那名狱吏徘徊在转角,身影几度闪现。薛鸣道脑海里还是飞速转着,什么叫走到今天已是幸运,其实没有选择?
她长这么大,没有离开京城,没有脱离过家族的束缚和庇护。她想尝试理解的苏谦,但只能摸到虚软的皮囊,那是她的伪装,却是她的真切。
苏谦看她一直不动,突然问:“你还不走吗?”
薛鸣一愣,略尴尬道:“.....我在等张大人进来。”
苏谦哑住了,猛一抬头,目光又飞速转下,盯着发灰的地面。原来是张秋凛带薛鸣进来的,张秋凛就在这里。就是她带着自己踏上这条路的,可以再拽她一把,也可把她推下悬崖不付代价。
那个改变了自己命运的人就在咫尺之外。
如果张秋凛肯进来见一面,苏谦有一肚子话想问,引她面见皇帝、授肃政卿之职,是否只为一颗棋子、用完就丢?
薛鸣和苏谦面对面望着,各怀心事,中间隔着一面生锈的栏杆。如果张秋凛走进来,苏谦就有机会当面质问她了。这是薛鸣送给她的礼物?她好像比她想象得懂的更多。
狱吏消失了一阵,少顷,张秋凛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火光照亮她的半边面颊,映得通红,另半面脸落在天光中,显得苍白。
薛鸣转头,遥遥地看过去。张秋凛亦看着她。
最终张秋凛转身向外去,背影逐渐融于白亮的天光。“走吧。”
薛鸣迈不开脚步。狱吏擎着火把几乎怼到她脸上:“薛小姐。”
火光一片赤红,薛鸣如梦初醒,转身前低头小声嘟囔一句:“新年快乐。”
她们走后,诏狱重归安静,窗外的天色大亮,一阵风吹,残雪飘进天窗,融进淡淡的灰墙。苏谦仰头,任那风雪拍在自己脸上,轻柔得像一道光。
苏谦对着墙壁轻喃:“……新年快乐。”
***
皇宫。元思殿。
大殿内设了一张长案,两张白瓷盘上散落着梅花饼的酥皮,只剩下残羹冷炙了。
武净的故事讲得太长,所以她们现在进入了一段中场休息。中间叶青玄忍不住打断,跟她讲起孟慈山故事的后一段。
武净聚精会神地听。叶青玄很会讲故事,令人身临其境,仿佛她也到了那清澄的江水畔,看着故人的远逝背影。
卫城的故事讲完后,日已黄昏,光斜照在门外的玉阶上,镀上一层暖色。二人沉默对坐,气氛已经不再冰冷。良久,武净开口道:“我想为她立一块碑。”
叶青玄刚想说,其实孟慈山已经有墓碑了。武净又道:“父皇在城东郊外修建了一座碑廊,供奉先祖和开国功臣。如果她能进去,就可以一直被人记住了。”
叶青玄没有立即表态,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武净说的又是哪一项皇家工事。不过孟慈山毕竟是站在旧朝那一边的,尽管临死前幡然醒悟遣散了叛军,武光也已为她立将军冢,是足够高的规格。
武净看了看天色:“我还没讲霍衍的事。你今夜留宿下来吧,我慢慢讲。这故事后半段......就没那么有趣了。”
叶青玄想到自己要在宫里待第二个晚上,不禁浑身一哆嗦。
*
武净被关押在何舜营中两个月,延朝士兵没有把她和别的战俘放在一起,但绝对谈不上善待。她身上的伤口无人医治,孟慈山来看望过她那一回后,就彻底消失,可能是被调往其他战场去了。
有一回,武净从昏迷中醒来,发现黑暗中有一道人影,正匍匐在自己身前,瞬间紧绷起来。
那人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草药香气。武净立刻察觉,自己腰腹上的伤口不对劲,贴着一层冰凉的像是伤药的东西。这人在帮她吗?
黑暗中,那人的眼睛很空,望过去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谢遥。
谢遥收拾手上物件,正准备离开,假装自己从未来过。武净犹豫着是否要戳破她,三思之际,谢遥已经利落地走了。
三日后,武净从昏睡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腰上的伤快好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但能听到两个声音在不远处讲话,其中一个温和的是谢遥,另一道声音低沉凌厉的是何舜。
“前日让你回京去你偏不肯,就是因为这人?”何舜说着视线歪向角落里的竹席,上面躺着一滩勉强是人模样的武净,“她已经长这么大了,让她活着就是个隐患!”
谢遥冷静地迎接着何舜的怒火。她年纪比何舜大,本人也是倔脾气,加上她们自幼相识,何舜小时候是给她当小妹的,极少这般把怒气撒在自己身上。
不过,谢遥明白是因为战事吃紧,大家压力都大,何舜作为全军主心骨更是无处发泄。那就让她来承担吧。
何舜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一下。“你真的不回家吗?一旦均州的出路封住,也许就回不去了!你刚成家生子,真的不回去吗?”
谢遥还是冷静道:“不了。”
何舜倒抽一口冷气。“你就想死在这儿,是吗?”
谢遥没有回答。何舜继续问:“你终于要实现年少时的梦想了?封王拜相、荣耀无穷,然后在最光辉的时候结束?”
谢遥闷道:“嗯。”
武净一直闭着眼装睡,此时感到两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自己脸上。
谢遥缓缓道:“自从你劝我回家,我一直在思考。我不顾你的劝阻决意嫁给温颂声,之后马上自请离京出征。我生下儿子,又马上把他送走,不曾抚育过一天。在旁人眼中,我该是个怎样冷血自私的人。”
何舜恶言道:“管他们呢!你这么年轻就嫁人生子,真是便宜了那个姓温的。”
“你不必这样说。”谢遥依然平静道,“我是因看中了他深谋远虑有城府,是因我所有图。我反而觉得,是我有愧于他们。”
“你们就不该成婚。”何舜咬着牙,自顾自说道,“你小时候总说,你应是个男子才对,你不觉得自己像个女子的模样。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可以嫁给你,我们都还继续做自己的事。”
两人各说各的,谢遥继续道:“是我太急功近利了。我小时候孤身一人,执着于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觉得那样就可以保护自己,甚至想着做出一番大业,我告发北关军武氏不臣,以取缔北方守军的军权,我得到了,可人们又说,我太骄傲孤僻、太不合群,多行不义,必自毙。”
何舜彻底沉默了。
谢遥:“我现在觉得,当时这一切是否太仓促了。”
“这是何意?”
“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再也无法回去呢?我在世上漂泊时,总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原来是从前飘得还不够远。人飘得太高了,念想也成了负累。”
谢遥走向武净,三步,两步,终于只剩下一步距离。
“她长得挺像武光的?是不是?”
何舜默了,半晌道:“是。”
原来这几人都认识,武净在心中想,父亲年轻时在京城做质子,而她的祖父、当时的北关军主将被人构陷谋反,武光在一夜之间丧权失家,干脆自己真反了算了。
武净一直觉得谢遥认识她,但没想到,竟非故交而是仇人。
那岂非应该更恨之入骨早日铲除大患吗?难道是看她年纪尚小,就生出一种可笑的慈悲吗?
下一秒谢遥却道:“这孩子很像我,小孟跟我讲过,六亲缘浅,不知道哪里是家,眼里只有战场输赢,建功立业。”
“我不能不救她。”谢遥一边摇头一边道,“如果没有人救她一把,她日后只能靠自己爬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又会牺牲多少人?我不能不救她。”
何舜听了片刻,语气更加确信,更显得无可奈何:“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会战死。”谢遥冷冷道,“我会献出自己最后的价值,何大将军。”
何舜看着她,表情动容,眼神悲切。
莫言此生,愿不遂,谶皆成。
“也许那些人是对的。”
“哪些人?”
“叛军。”何舜悲从中来,几不可闻,“我们找不到出路了。”
“我信你。”谢遥道,“虽然我命不好,但至少你和禹归这样的人,背后还有家族担着。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死,不也挺浪漫的?”
何舜抬眼看了看天,天色阴晴不定一如她的脸色,一时间说不清这屋里有几个疯子。
何舜目光在武净脸上一扫,似乎接下来的对话不该给她听的,但此刻等不了了,她上前一步,抓住了谢遥的手。
“禹归给我写了信,她要来投奔我。”
谢遥脸色一白,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几次劝我走。”
她接着问:“禹归为什么来?前线多危险。”
帐外的雷声响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