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不胜正》作者:[美]马特·巴恩斯等【完结】
作品简介:
圣休亚瑞的故事
一位胆大心细的狩魔猎人在追踪她邪恶猎物的过程中,冒着成为自己最大敌人的风险…
一位心事重重的野蛮人重返他破碎的家园,面对一段痛苦不堪的往事…
一位孤身僧侣在一片古老森林中清除邪恶,那里敌我之间的界线早已消弭…
一位天赋异禀却鲁莽的巫师发现,伟大的知识和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一位骄傲的年轻巫医做出了一个令人心寒的发现,让他的信仰受到了彻底动摇…
一位绝望的剧作家在追求名声的路上,走上了一条疯狂与堕落的黑暗道路…
一位肆无忌惮的马车夫发现他唯一的乘客隐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这些故事都来自圣休亚瑞(Sanctuary)的世界。这片充满神秘与恐惧的土地,是暴雪娱乐屡获殊荣的《暗黑破坏神》(Diablo)电玩游戏系列的背景。尽管这些叙事侧重于不同的角色和环境,但它们都被暗黑破坏神宇宙中固有的恐怖与悬疑之网紧密联系在一起。
在这个哥特式奇幻的领域,恐惧是永恒的。它以多种形式降临,从怪诞的长角恶魔,到凡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心魔。请准备好迎接这本引人入胜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集,它将让您从头到尾都坐立难安。
作者:
《憎恨与戒律》米克·尼尔森
《旅人》卡梅伦·戴顿
《不屈》马特·巴恩斯
《飞萤》迈克尔·楚
《怀疑行者》马特·巴恩斯
《暗黑戏剧:黑色放逐》詹姆斯·瓦哈尔
《饥饿》埃里克·塞保尔
引言
绝对恐怖面前的英雄主义。
这正是我对另一颗果核中的宇宙——迪亚波罗宇宙的看法。那并不是一个只有砍杀和血浆的宇宙。就在不久之前,暴雪娱乐内部还在争论,该如何精确定义《暗黑破坏神》。我们问自己,恐怖真正的含义是什么?而它对于《暗黑破坏神》又意味着什么?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最好地呈现《暗黑破坏神》中那种恐惧与黑暗奇幻相互融合的风格?
如果在大街上随便找人问问该如何定义恐怖,你一定能得到许多可能是完全相反的回答。当然,大家完全不必就恐怖在迪亚波罗宇宙中的意义达成一致。但我们要做到这一点。
这一次内部讨论形成了两大阵营:悬疑派和血腥派。悬疑阵营认为恐怖绝非仅仅是让床下的怪物露出头来(至少不能一开始就这样)。只有当我们意识到在光亮无法到达的黑暗中潜藏着某种东西,我们才会真的感到害怕。无限的未知是直接刺入心灵最深处的恐怖。而当那个怪物终于现身的时候,它一定应该和我们非常相像。
血腥阵营则坚称,恐怖(horror)从字面上解释就是鲜血和内脏,是无法想象和无以言喻的恶心画面。恐怖必须给人带来足够强烈的震撼。大概就类似于最近许多电影中被贴上“tortureporn(性虐恐怖)”的内容。这些电影通常并不依靠建立悬疑情节来撕扯我们的肠子,不会掩饰任何可能会让我们心灵受伤的景象。实际上,它们都在努力夸大这些东西,尽管我们的每一点直觉都在尖叫着,要我们将头转开,它们却还是会不遗余力地强迫我们去看这些东西。
那么,《暗黑破坏神》又该走哪条路?请注意,我在这里讲的是这个宇宙设定,而不仅仅是它的游戏。
到最后,我们决定《暗黑破坏神》肯定应该有血腥的成分,这样的内容会在这个设定中有它们的位置。但《暗黑破坏神》不是血腥片。心理恐怖才是它首要和最重要的成分,怪物应该妥当地藏在床下。为什么?这很重要:因为真正定义《暗黑破坏神》的是克服恐惧的英雄们所做出的种种豪侠壮举。
恐怖——真正的恐怖埋藏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之中。我们每天都在用怀疑、绝望、懊悔、嫉妒、憎恨和其他上百万种鲜美的食料将它养大。在《暗黑破坏神》中,这些邪恶通过恶魔得以体现。但这些恶魔的作用只是为了培育我们种下的种子。最伟大的挑战是战胜我们自己。这才是迪亚波罗宇宙中真正的勇气所在。
一旦我们理解了这个简单的前提,无穷无尽的可能性随即显现出来。这样一方沃土中埋藏着丰富的故事素材,供我们贪婪的小作者们悉心挖掘。
我们就这样拼命地挖掘着。而当我有机会能够编辑一个短篇故事集,对《暗黑破坏神III》的各种经典特色进行介绍和丰富的时候,我乐得都合不拢嘴了。借助这个机会,我们将能够忠实地表现出暴雪对于《暗黑破坏神》的观点和感觉。我渴望着能收集到一系列的故事——并亲手写出一个,让玩家想要在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之后细细地品味他们。
现在你握在手中的就是我们努力的结果。
在我的猎魔人故事《憎恨与戒律》中,你将注意到一种强烈的斯蒂芬·金的风格——探究一切恐惧中最深植于人心的那一个:对失败的恐惧,对失去希望的恐惧,对跨越那道看似明晰的善恶分界线的恐惧。
在《旅人》中,跟随着卡梅伦·戴顿笔下的那位野蛮人,你将体验到一种严肃同时又兼具热血的叙事风格,正如同罗伯特·E.霍华德回忆录般的黑暗传奇,恐怖的繁星正在其中闪耀。总体而言,这是一场对于罪衍与救赎的沉思。
《不屈》是马特·巴恩斯撰写的武僧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你将看到激烈的动作冒险画面。而弥漫在其中的恐怖幽影从很多方面来看,都要比十尺高的长角恶魔更为可怕。那是关于人性黑暗面的恐怖。
《飞萤》以发人深省的笔触描绘了一名《暗黑破坏神III》的魔法师。讲述这个故事的是精力旺盛的游戏策划之一,迈克尔·楚。这是一场关于原因和结果,以及关于强大力量背后的沉重代价的微妙冥思。
《怀疑行者》由马特·巴恩斯撰写(也有杰森·毕斯卡佛的鼎力协助),是一则古老的寓言。它将闪光灯(或者,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奇异的火光)投射在一名心烦意乱的巫医在信仰与怀疑之间没有尽头的争斗上。
这些故事之中的每一个都呈现出《暗黑破坏神III》网络战役中的一部分。现在,它们被合并收录在一本书卷中。但我们并不会止步于此。就在你以为故事已经结束,可以合上这本书,上床睡觉的时候,你会发现,深渊中的另外两个故事正向你袭来。
《暗黑戏剧:黑色放逐》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向疯狂而无限邪恶的兔子洞中的跌落过程,一篇有着埃德加·爱伦·坡风格的小品文,作者正是我们的詹姆斯·瓦哈尔。
最后一篇,詹姆斯·瓦哈尔的《饥饿》是对于怯懦的一场无可逃避的血腥的解剖,一个关于勇气所在往往出人意料的恐怖预言。
无论你属于悬疑阵营还是血腥阵营,我有理由相信,在这些书页中,你将发现许多足以让你思考,让你深省的故事。也许你会因此想要在内心中寻找一些东西,一些在面对绝对恐怖时才会出现的英雄主义。
现在,拿起一杯热咖啡,坐进你喜欢的椅子里,准备经历一些事情吧。但在你继续读下去之前……
一定要打开所有的灯。
憎恨与戒律 米克·尼尔森
瓦拉从几里之外就能闻到腐烂的死亡气息。
尽管堪杜拉斯一直被阴云所笼罩,不过空气还是相当温暖。出现在这名猎魔人面前的,是霍尔布克的废墟。这里曾经是一片惨淡经营的小型农业社区,而现在,霍尔布克已经变成一座荒芜的鬼镇。浓烈的恶臭气味表明镇民并没有离开,离开的只是他们的生命。
瓦拉的导师乔森站在镇子中央,正在审视一片残骸:经过雕琢的破碎石块,向上掀起的岩石和泥土。
他的身上穿着猎魔人的标准服装。暗淡的阳光微微照亮了他上半身的板甲钢片,两支十字短弩挂在大腿外侧伸手可及的地方。斗篷的兜帽垂在背后,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瓦拉的衣饰大致与导师相同,最大的区别只有那块遮住她下半张脸的黑色长巾。这名锯木匠的女儿勒住坐骑,下了马,在沉默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弥漫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持续不断的“嗡嗡”声。而瓦拉能够察觉到的生命迹象只来自乔森和另外两名猎魔人。他们之中一个正在建筑物的废墟中进行搜索,另一个则站在一座破败的仓库旁边。他们来得太晚了,对于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他们已经无力挽回。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搜寻幸存者。对于猎魔人而言,这是他们第二重要的任务:为那些在无可言喻的灾厄中幸存下来的人提供食物和庇护所,指引他们,鼓励他们,治疗他们的伤口,教育并训练他们……以完成那个最重要的任务。如果这些劫后余生的人愿意,他们便有可能成为猎魔人,去消灭犯下这种恐怖罪行的地狱生物。
乔森继续专注地查看着那堆碎石。瓦拉走到他身边:“我尽可能快地赶来了。”她一边说话,一边解下了遮脸的黑巾。
微弱的“嗡嗡”声还在持续。乔森的目光丝毫没有移动。
“我们不应该在这里。”他的声音如同相互摩擦的砾石。“如果德力欧斯的任务成功了,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了。”他光芒闪烁的眼睛终于转向了瓦拉,“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瓦拉注视着那堆崩散的土石,其中的石块和一点木料上有着一种熟悉的……仿佛某种黑色的液体泼溅在它们上面。但这堆东西上还浸透了一种纯黑色的物质,就像是焦油,是她无法识别的东西。
“这是镇上的水井。”瓦拉说道,“恶魔从这里出现……并且受了伤。所以这里有恶魔的血液。德力欧斯至少伤到了它。我只能祈祷,他得到了猎魔人应有的牺牲。”
乔森踢开脚下的浮土,下面的泥土是湿的,“是不到一天以前出的事,然后……”
瓦拉等待着乔森说下去。但乔森没有再开口。她便问道:“然后什么?”
这位猎魔人大师显露出难以解读的表情,他只是说了一句:“跟我来。”
* * *
当他们来到仓库门前的时候,“嗡嗡”声明显变大了。这是一种具有很强穿透性和震颤感的噪音。随着这种声音变大,恶臭气味也明显变得更加强烈。守在仓库门口的猎魔人打开了高大的仓库门。
一团浓密的黑云——大群苍蝇飞了出来。瓦拉对于这种腐败的血肉已经相当熟悉,但刺鼻的气味还是差一点熏得她跪倒在地上。她将黑巾紧紧勒在脸上,努力压抑住涌上喉咙的胆汁。
这座仓库里随意堆放着镇民们的尸体。男人,女人……许多尸体都已经肿胀起来,腹部仿佛一只只大鼓。有一些尸体炸开了,内脏四散崩飞,蛆虫麇集于尸体表面,在内脏之间爬进爬出。黑色的液体从眼睛、鼻孔和嘴中流出。在腐肉分解的味道中,还夹杂着同样挥之不去的粪便臭气。每一具尸体上依然覆盖着成百上千只苍蝇。
瓦拉皱起眉头。尸体上的伤口都非常可怕,但并不是普通地狱生物的攻击造成的。人们的死因都是刃状武器的戳刺或头颅被击碎,而不是被恶魔撕裂、肢解和斩首。
乔森开口了:“有人在一天以前看到德力欧斯在布朗维尔。他冲进一家妓院,杀死了那里所有的人……然后就消失了。昨天晚上,又发生了一起屠杀。十五具尸体被丢在一家鸦片烟馆里,全都是被十字弩和钢刃杀死的。”
瓦拉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乔森则回答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他遭到了魔鬼的腐蚀。我们已经失去他了。现在,他就是一个魔鬼。”
这是一种恐怖的事实,也是每一名猎魔人都必须面对的可能。他们随时都行走在善良与邪恶的分界线上,也随时都有可能无法控制内心的恐惧或憎恨,跨过这条界线。但这里……这里不应该是德力欧斯干的。这里有一些不同之处。瓦拉隐藏住自己的不安。“也许是这样。但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与猎魔人无关,也与恶魔无关。”
“同意。”
“你认为他们是死于自相残杀?”
“有可能。”乔森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了一句,便向仓库外走去。瓦拉再一次扫视了一遍狼藉的尸体,注意到另一个问题:这里没有孩子。
* * *
仓库外,乔森在他的马旁站定。瓦拉快步走到他面前。“我已经完成了你之前安排的任务。现在我要做什么?”
“我们继续寻找幸存者。日出时,我会前往布朗维尔,去找到德力欧斯。也许……对他来说还不算太晚。”猎魔人大师尽管口中这样说,从他的声音中流露出的些许犹豫却表明了他心中不同的想法。
瓦拉挺起双肩:“那我就去把那个恶魔找出来。”
“不,”乔森反驳道,“你还没有准备好。”
瓦拉又向前跨出一步:“你说什么?”
猎魔人大师转向她,依旧用波澜不惊的语调说:“我说,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们对于这个敌人所知甚少,甚至还不知道它使用的是何种手段。现在只能确认,它是一个以恐惧为食的恶魔……但德力欧斯也知道这个情报。仅仅是这一点并没有能让他做好准备。这样的一个恶魔……”
乔森的目光微微低垂下去。“它会进入你的意识,挖出其中的每一点恐惧,每一点犹疑,每一点遗憾,无论你将它们埋得多么深。它会利用你自己将你埋葬。”猎魔人大师猛然睁大眼睛,盯住了瓦拉。
“想一想你在那片废墟中的失败吧。”
“那不一样。那是一头愤怒恶魔。”瓦拉反驳道。
“愤怒。恨。恐惧。它们会成为彼此的燃料。猎魔人需要学会引导恨意。但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平衡。当平衡被打破,循环就开始了:恨招致毁灭。毁灭招致恐怖。而恐怖又造成恨……”
“这种话我已经听过上千遍了!”瓦拉不假思索地喊道。
“那么就好好把它记住。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事情要学。如果说我教过你什么,那就是猎魔人必须始终不辍地用戒律锤炼憎恨。先让自己平静下来。这头恶魔已经受了伤,暂时应该不会有所行动。我会派另一名猎魔人去追杀它。”
乔森转身打算离开,但瓦拉并不打算放弃。
“那么,我去追德力欧斯。”
乔森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留下来帮助寻找幸存者。德力欧斯是我的。这就是我的命令。”猎魔人大师说完,便跨上马背,纵马向远方驰去。自始至终,他都保持着平静。而这只让瓦拉更感到气恼。她希望导师能向自己吼叫、喝骂,至少表现出一些该死的情绪出来。
还没准备好?我没准备好?我毕竟已经通过了……“你怎么敢对我说,我还没有准备好?”瓦拉悄声说道。
转瞬之间,她已经上了马背。
该走哪边?恶魔去了哪个方向?瓦拉向那口井的残骸又瞥了一眼,泼溅在那里的血迹并没有延伸出来。她无法借由足迹追踪恶魔。
东边只有高山。向西是威斯特玛湾。而遥远的南方则坐落着新崔斯特姆。恶魔受了伤。它会冒险踏上向南的远路吗?还是会向东北前进……在那里,它能找到更多像这样的小型农业社区。
那里有更容易捕杀的猎物。
离这里最近的村子,海文伍德,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瓦拉做出了选择。
* * *
艾莉丝·哈斯塔夫对女儿的身体状况非常担心。
萨曼莎一动不动地躺在楼下的卧室中,一块浸透冷水的布巾敷在她的额头上。她的呼吸短而且急促。
昨天晚上,萨梅尖叫着惊醒过来。艾莉丝用了很长时间才让女儿平静下来。当她问女儿发生了什么事,女儿回答说:“就好像我的脑袋里有很可怕的东西。”
海文伍德的医生贝里克在今天早些时候来过一趟,留下一点补药,让萨梅能够好好休息。他还叮嘱艾莉丝,等到可以的时候,就让萨梅进行冷水沐浴。
但萨梅依然还在昏睡。艾莉丝想到自己的小儿子拉莱恩还没有吃东西。而且在日落之前,她还有工作要完成。以前的生活并没有如此艰辛。那时萨梅的父亲还在。但突然有一天,他离开了家,没有留下一句话,一张纸条,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艾莉丝低头看着萨梅,想到了这个女孩刚刚过去的那个生日。那一天,这个早熟的七岁女孩厚着脸皮宣布说,她已经能“管好自己的事情,沿人生之路继续前行”了,所以她不应该每天再忙于家中的杂务。艾莉丝想到了萨梅的笑声,那种由心而发、无拘无束的欢笑。她想到了不到一个星期以前的那个晚上,萨梅偷偷摸摸地告诉她,自己迷上了小乔舒亚·格雷,因为那个男孩的眼睛就像是一个美梦。
艾莉丝想着这些事,向阿卡拉特祈祷,希望萨梅能很快好起来,能够有更多的美梦,不会再受到这种怪病的折磨。
* * *
瓦拉坐在篝火前。这里距离海文伍德还有几里路程。她凝视着跳动的火焰,手指在不经意间抚过下巴上一道长长的疤痕。
“你还没有准备好。猎魔人必须始终不辍地用戒律锤炼憎恨。”
乔森的话依旧在刺激着她,但瓦拉对这句话想得越多,她就越觉得乔森也许……也许并非是错的。她的思绪飘回到了那一座废墟上……
那时,她和德力欧斯正深入到南方的恐惧之地。他们已经一同旅行了数天时间。德力欧斯是一个粗鲁无礼的人,总是让瓦拉感到神经紧张。瓦拉更愿意单独行动,但乔森坚持让他们结伴完成任务。
他们发现那头恶魔正潜藏在一座属于某个被遗忘文明的废墟中。瓦拉依照乔森的教导,严守自己的意识。乔森曾经警告过他们两个,与如此强大的恶魔作战,他们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刀剑能够解决的战斗。
“你自身就是恶魔最强大的武器。”乔森如此告诫他们。
当他们两个沿着用厚重石板铺成的螺旋阶梯蜿蜒而下的时候,瓦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加快。阶梯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洞窟。数百根巨型石柱矗立于其中。石柱顶端消失在黑暗之中。火苗在火盆中跳动,投下了一片片闪烁的光影。
德力欧斯快步向前冲去。鲁莽而愚蠢的家伙。瓦拉感觉到头部一阵抽搐。她知道,恶魔在向她的思维中渗透。在她的意识之眼中,恶魔化成无数黑色的触须,正在对她进行试探、挑逗、刺激。瓦拉想到德力欧斯身上每一点令她气恼的恶习,还有他所做的每一件糟糕至极的事情,心中的气恼很快就变成了愤怒,进而又变为暴怒。
她高声喝令德力欧斯停下,但德力欧斯只是回过头,丢给她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突然之间,瓦拉确信,德力欧斯已经被腐蚀了。他跨越了那道界线。怒火在瓦拉心中骤然腾起,让她变得盲目。她知道,自己一定要杀了德力欧斯。德力欧斯只是一个软弱可怜的家伙。结束他的生命乃是对他的一种怜悯。
瓦拉向前冲过去。德力欧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当瓦拉杀过来的时候,他却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瓦拉紧跟在后……
德力欧斯不见了。瓦拉感觉到恶魔就在身后。一个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在她的意识里,她能够听到一阵阵笑声在回荡。恶魔就像摆弄牵线木偶一样在操纵她。她追杀的那个德力欧斯并不是真实的。她迷失了。而现在,她只剩下死路一条。
爆炸声响起。瓦拉随后的记忆只剩下了一些浮光掠影:乔森与恶魔交战。德力欧斯冲上去助战。瓦拉及时收摄心神,射出数支弩箭。乔森高喊出放逐的话语:“我看到你了,德拉克希尔,墨菲斯托的狗崽子。以所有受难者的名义,我放逐你!接受你的诅咒,滚回去吧,永远不要回来!”猎魔人大师随即射出一箭,一道灼目的光华闪过,恶魔消失不见了。
那座废墟是一场试炼(乔森很喜欢说,每件事都是一次试炼,生命就是一场试炼)。瓦拉失败了。现在……现在德力欧斯也失败了。而失败夺走了他的灵魂。
瓦拉决意要战胜这头恶魔。同时,她也下定决心,不会步德力欧斯的后尘……
我们已经失去他了。现在,他就是一个魔鬼。
锯木匠的女儿压抑下一阵颤抖。驱逐恶魔的方法不止一个,但乔森只教过她一个。那时他还对瓦拉说:“当恶魔窥视你的时候,你同样可以窥视恶魔。但这是猎魔人最危险的行为。”
瓦拉不会重复在废墟中犯下的错误。那以后,她已经成长了很多。
猎魔人从口袋中拿出一小片浮雕,上面雕刻的是她的妹妹,哈莉莎。
“为了你。”她悄声说道。当篝火渐渐熄灭的时候,瓦拉开始了乔森教给她的一系列心灵练习。
* * *
我做不到了,艾莉丝·哈斯塔夫想着,我流了太多的血。
但现在她还不能从前门逃到街上去。她必须先找到拉莱恩。拉莱恩刚刚才一岁半,甚至还不能自己走路,更不要说保护自己了。
她到了楼梯口,用自己那只还能用的手拽住楼梯扶手,拖着无法再动一下的右腿,一步一阶地向上爬去。
随着体力的逐渐衰弱,她又想到了萨梅。她非常想知道,为什么她的女儿要杀死她。
结束了工作之后,艾莉丝去查看萨梅的状况,看看她是不是已经可以洗澡了。萨梅向她微笑,从床单下面抽出艾莉丝最好的雕刻刀,一刀刺在艾莉丝的腿上,然后又不断地刺进她的身体。她被刺了五、六刀,也许更多。艾莉丝在惊骇中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浪费了极为宝贵的一段时间,然后,她才转身逃走。
现在,艾莉丝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仿佛充塞着一团迷雾。她刚刚爬上半截楼梯,却听到萨梅的赤脚正在迅速地敲击着下面的地板。
她转过身,在楼梯底端,她美丽的金发女儿身上穿着艾莉丝节衣缩食为她置办的粉色蕾丝长裙。那是准备让她在收获节上穿的。现在,这条裙子染上了深红色的血渍,在灯光中闪闪发亮。萨梅的右手握着小刀,鲜血覆盖了她的整条小臂,正从刀尖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等等,妈妈,我还没抓到你呢!”
她以为这是一场游戏。她怎么会这样想?
艾莉丝又把自己向上拽了一个台阶。
萨梅一步跳上了两级台阶:“我说了,等一等!”她踩到台阶的血迹上,向前滑倒,右臂挥下,刀刃插进了艾莉丝刚刚离开的那级台阶。
艾莉丝拼命跳上最后两级台阶,来到二楼。她自己的尖叫声淹没了其余一切声音。她发疯一般向拉莱恩的房间扑过去,将没有用的右腿拖在身后。
只要进了房间,我就能堵住门,也许……
走到门口的艾莉丝愣住了。拉莱恩不在婴儿床里。婴儿床的木栏杆已经破碎了,只有碎木片散落在地板上。
头晕的情况更加严重了,艾莉丝只好扶住断裂的栏杆,支撑住身体。她觉得自己四肢冰冷,对头脑的反应越来越慢。
“你在这里!”
艾莉丝转过头,看到萨梅站在门口。女孩的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在从前的日子里,当她和爸爸玩跳房子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表情。
世界在摇晃,艾莉丝后退了一步,抓住一根断掉的栏杆。这根栏杆很长,一端是锐利的断茬。她将这根栏杆从婴儿床上拽下来,用颤抖的手将它举在面前。
“你要做什么,萨梅?你对你的弟弟做了什么?”
萨梅低垂下匕首,嘟起嘴唇,嘴角向下撇着,眉毛拧了起来,一双大睁着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当她做了某件不该做的事,想要逃避责罚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你要伤害我吗,妈妈?”
地板仿佛狂躁海面上的航船,不停地摇晃着。艾莉丝依稀察觉到,自己的手和手中的木棍都在渐渐偏斜。
“我只想知道是为什么……”艾莉丝开始啜泣。她觉得自己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是因为你的病吗?我们可以去找人给你治疗。我们可以去找贝里克和……”
她感到自己还完好的那条腿的脚踝上传来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狠狠咬住了她,涌过全身的痛苦让她再次发出凄厉的喊声。
艾莉丝低下头,看到从婴儿床下爬出来的拉莱恩。拉莱恩正热切地看着她,脸上露出甜美的微笑。他的小牙齿上则覆盖着一层亮红色的血液。
世界从艾莉丝的眼前游走,黑暗降临。艾莉丝的手臂低垂下来,头向后仰去。天可怜见,当萨梅手中的长刃穿透她的胸膛时,她已经失去了知觉。
* * *
瓦拉在午夜之后不久便来到了海文伍德边缘。她并非故意要选择这个时刻来到这里,不过这对她而言的确是一个合适的时刻。
这个镇子不会欢迎她。她和她的同袍从来都不会受到欢迎。猎魔人是黑色的预兆,死亡的先驱。即使是在人类生活最为安宁富足的日子里也是如此。
空气依旧很温暖。她走过月光下的大片田地。这里挤满了高大的玉米秸和一排排如同士兵般整齐站立的小麦。收获季近在眼前了。
瓦拉的耳朵很快就捕捉到了欢快的流水声。
一条河。
锯木匠的女儿感觉到肚子的空虚,不由得催起马匹,加快了速度。
* * *
尽管瓦拉已经掀起兜帽,解开了蒙面的黑巾,但旅店老板一看到她,面色还是立刻就变白了。对于瓦拉的询问,他只用最简短的言词作答——这里没有麻烦,没有任何超乎寻常的事情,没有值得担心的事情。瓦拉给了他一张纸条,让他天一亮就交给镇上的医生:有任何麻烦,就来找我。
* * *
走进住宿的房间之后,瓦拉先按照常规进行了检查,注意到几个细节:一只牢固的橱柜,有必要的话可以用来挡门。和旁边的房间没有门户相通。一张床靠在内侧的墙壁旁,能够清楚地看到门口。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一扇窗户,距离室外的地面大约有十腕尺。
随后,瓦拉卸下身上的铠甲和各种武器,将一双十字弩、匕首、飞镖、流星索和箭囊放在床边伸手可及的地方。对于一支箭杆上雕刻着猩红色符文的弩箭,她放置得格外仔细。然后,她开始准备入睡。但自始至终,锯木匠的女儿都无法摆脱一种从她策马进入这座小镇之后就从心头浮起的恼人感觉——她遗忘了某种东西,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生死攸关的事。仿佛她的思想中出现了一片空白,某个曾经被储备在那里的关键知识被清空了。
做好入睡准备之后,她坐在地板上,闭起眼睛,让心神归于平静,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脉搏的节律上。
被她遗忘的事情依旧没有回来。这时,又有其他想法侵入了她的意识。
如果她对这一切的推算都错了呢?如果她违背乔森的命令,却又毫无收获呢?
她最终发现,对这种事的忧虑毫无意义。那些游离的记忆在她需要的时候也自然会回来。
瓦拉走到桌边,给她钟爱的妹妹哈莉莎写了一封短信。她在信中大致讲述了这次旅程中发生的事情,告诉哈莉莎自己一切安好,很爱她,很快就会去看她。
瓦拉希望自己在信中所说都会是实话。也许等到这头恶魔被驱逐以后……也许那时,她就能找出一些时间了。
她将信叠好,放进信封,又装入自己的行囊之中。
然后,她熄灭蜡烛,侧身躺下,面对着门口,再一次在意识中搜索那些她认为丢失的东西。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每天晚上一样,她渴望着自己能够不必在睡梦中回到她被袭击的村庄,希望能有那么一次,她可以梦到一些好的东西。
但除了屠杀,她已经忘记了其他的梦是什么样子。
* * *
凯翰·格雷跌跌撞撞地走进自己的房子。不久之前,他在花园里吐了个痛快。瑟蕾塔如果知道他在这样做,肯定不会高兴。但如果她知道怎样做对她才是好的,她就应该对此保持沉默。当他们刚刚结婚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但过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学会了。有时候,教训会很严苛,但这也是必须的。
门旁的油灯并没有点亮……等到天亮的时候,凯翰会和瑟蕾塔谈谈这件事。男人会在黑暗的房子里跌断他该死的腿。试了三次之后,凯翰才成功地点亮了灯芯。
凯翰一边向厨房走去,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雷克斯为什么没有跑过来。每次凯翰在晚上从酒馆回来晚了,雷克斯都会在门口等他,舌头耷拉在嘴外面,尾巴欢快地摇摆着。当然,雷克斯更喜欢睡在乔舒亚的房间里……它现在很可能已经蜷缩在乔舒亚的床脚,进入了梦乡。
厨房的桌子上空空如也,这更让凯翰怒火中烧。他紧咬着牙,两只手攥成了拳头。他已经告诉过瑟蕾塔,要准备好晚饭等着他。这个女人怎么会笨到这种程度。凯翰怀疑乔舒亚也许已经吃饱了。如果是这样,那个男孩也应该受到惩罚。必须是严厉的惩罚,要确保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不过,现在凯翰只能自己来切肉了。毕竟一路骑马从镇上回来已经让他的肚子空空如也。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匕首,把油灯举到面前,大步向食品室走去。
他蹒跚着走进了漆黑一团的窄长房间,灯光照亮了右手边墙壁上挂着的几大块猪肉。他站在一条粗大的猪腿旁,露出微笑。
凯翰弯下腰,放下油灯,打算切一片猪肉下来。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地上有一滩仿佛葡萄酒的暗红色水渍。他将油灯举到了那片污渍上面。
是血。
眼前的景象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这里的地板上不应该有血。猪都是在外面开膛洗净的。
血是从他两腿之间流出来的,流血的地方在他的身后。他站起来,转过身,举起油灯,然后猛退一步,差一点把油灯丢在地上。
雷克斯挂在对面墙壁的一只钩子上。钩子穿透了它颈窝里的软肉。鲜血浸透了它的毛皮,并且还在不断地沿着它的尾巴滴落下来。它的内脏已经被挖出来,堆在墙角。
一阵暖风吹拂进来,食品室尽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灯光无法照到那么远的地方。他放下油灯,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的环境。这时,一个声音飘入他耳中。
“父亲?”
“乔舒亚!快过来,孩子,你在外面干什么?”
尽管没有灯光遮蔽双眼,他还是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
“我说了,快过来!有人把狗杀了。听话,男孩,快一点!”
现在,他终于可以看到儿子的轮廓了。乔舒亚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双手握着长柄镰刀,弯曲的刀刃在透过云层的月光中闪闪发亮。
“但我还要去收割,父亲。”
凯翰惊讶地大张着嘴,踉跄着向儿子走去。
“你说什么,孩子?你的脑子出问题了吗?”
走出几步之后,油灯照亮了乔舒亚。他的工作服上全都是……和地板上一样的酒红色。
“这是你干的?你杀了那只狗,你这个恶心的小……”
乔舒亚一言不发,迈步向前,挥出了镰刀。凯翰举起左臂想要格挡。但在最后一秒钟,男孩突然放低了镰刀。刀刃从凯翰的肋骨之间刺入,割裂了他的内脏。染血的镰刀尖从凯翰身体的另一侧露了出来。
一阵沉闷的气泡声从凯翰的喉咙中冒起,从他大张的嘴里喷吐出来。这个孩子在攻击他!就好像他是一头该死的猪。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个孩子将受到惩罚,严厉的惩罚。
乔舒亚将镰刀刃从凯翰的体内拔出——他犯了大错。凯翰则抓住了这个机会,迅速前冲,手中的厨刀刺进乔舒亚的喉咙,直没至柄。
他的儿子如同石块一样向后倒去。尽管镰刀刃已经离开身体,剧烈的灼痛还是充满了凯翰的肚腹。他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血……然后,他开始奔逃。他杀死了自己的儿子!现在,他能想到的只有离开这里,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他一头冲进了玉米田,丝毫不在意被自己踩倒和推开的玉米。他踉跄着,吐着血沫。晕眩感随时都会将他掀倒在地。
他以双脚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前奔跑,直到肚子上的剧痛逼得他双膝一软,跪倒在田中稻草人的脚下。他要离开这里。他要重新站起来,到镇上去,如果他能找到贝里克医生……
凯翰抓住稻草人的裤子,把自己拽起来,黏痰和血拉成细线,从他的下巴垂挂下去。忽然间,他觉得被自己紧紧攥住的并不像是稻草。
被他抓住的裤子上也浸透了血液,是他的血吗?
意识在逐渐从他的脑子里滑走。凯翰拼尽全力,把自己拽起来,抬头去看稻草人的脸……
他看到的是一张皮肉松脱,却又写满了恐惧的面孔——那是他已经死去的妻子的脸。
* * *
就在第二天破晓以前,瓦拉站在了贝里克的书房中。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具被床单盖住的尸体。从头部流出的血液已经开始在床单上干结了。
“这是谁?”瓦拉问。
“杜根,这里的铁匠。他……当他来到我的门前时,几乎已经无法说话了……他只说了几个字就过世了。但就是这几个字也让我愣了半天。”
“他说了什么?”
“嗯?”
贝里克是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身子瘦弱,腰背佝偻,尽管有一双大耳朵,听力却已经非常糟糕。现在他的脸上明确地流露出因为瓦拉的到来而产生的不安。
“铁匠说了些什么话?”瓦拉提高声音问道。
“哦……”
医生想要掀起遮住尸体的床单,但血液已经将床单粘住了。贝里克用力一拽,床单才和尸体脱离,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只是这张脸的一半已经因为重击而扭曲变形了。
“他说,‘是我的儿子干的。’”
瓦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具尸体。那种感觉又出现了——某一件被遗忘的重要事情让她感到忧心忡忡。她将这个念头推到脑海深处,再一次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个被儿子杀害的铁匠身上。
就在这时,外面的街道中传来一阵尖叫声——只有遭受暴力攻击的人在临死时才会发出如此绝望的哀号。
瓦拉猛然转向门口:“留在这里。”
* * *
眨眼之间,瓦拉已经走进了熹微的曙光中。在街道上站立着一个男孩,大约有十三岁上下。他的脚前躺着一具女性商人的尸体。这个男孩手中握着一把铁匠锤,锤头血肉模糊。那名商人的脑浆和颅骨碎片洒落在了她摆放货品的破地毯上面。
瓦拉回想起霍尔布克——那里的死人中间没有一个孩子。突然间,她明白了。
那里没有孩子,因为杀人的正是孩子们。他们成为了被恶魔控制的傀儡。片刻之间,维奥拉,这个念头让瓦拉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失去了自卫的意识。不能如此脆弱——她回过神来,继续评估眼前的局势。她必须迅速行动,否则必死无疑。
尖叫声也把其他人吸引了出來,但格外引起瓦拉注意的是街道尽头处一个身穿粉色长裙的金发小女孩。她一只手中拿着一把染血的小刀,另一只手臂下夹着一个满身是血,眼神中充满饥渴的婴儿。那个女孩的眼睛又大又亮。
瓦拉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木板开裂的声音——有人走在台阶上。但这种“吱嘎”声又短又轻,说明踩在台阶上的人体重很小。
又一个孩子。
铁匠的儿子正咧着嘴,一边笑着,一边向瓦拉靠近。
另外两个孩子也聚了过来。一个小男孩拖着一把带鞘的剑,一个大一些的女孩双手举着一块大石头。
然后,是最后一个孩子,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火红色头发的男孩。他的右手拿着一把短柄斧。五个成年人也走到了街上。另有几张面孔从街边的窗口中探了出来。
“如果不想受伤,就把屋门锁上,”戴起了兜帽的瓦拉发出命令,“快点!”
来到街上的成年人立刻服从了命令。
* * *
贝里克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
如果是在他年轻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个女人很漂亮。而现在,他只看到了一个带来毁灭之人。所有人都知道:猎魔人出现的地方,死亡也会接踵而至。
镇民都已经躲进了房子……但那些留在外面的孩子,他们却都显得那么气势汹汹。铁匠的话又在贝里克的耳边响起:“是我的儿子干的。”
这个世界到底发了什么疯,竟然让孩子们变成了屠夫?而那个女人……那个猎魔人。她肯定会把他们全部杀死。
一团烟雾从那个女人的脚下腾起,立刻四散飞扬,完全遮蔽了她的身形。转瞬之间,一个矮小的身形从上方跃入到这片烟雾之中。当烟雾消散的时候,一把短柄斧旋转着从那个一跃而下的孩子上方飞过,距离他的头顶只有数寸。
贝里克转过头,看到一个身影站立在几尺以外的黑色薄雾中。是那个猎魔人。她借助烟雾的掩护瞬移到了这里。她的手腕一抖,红发男孩——特拉维斯家的男孩伸手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仿佛那里被叮了一下。
贝里克胸口一紧。
她要杀死他们!
铁匠的儿子肯戴尔冲了过来。他双眼圆瞪,大张的嘴里喷出一团团口沫。铁锤被他高高挥起。猎魔人上前一步,抓住了男孩的手腕,借助铁锤挥击的势头带着他绕了一圈,让他撞在了一个贝里克不认识的男孩身上。那个男孩正竭力想要将一把比他还要高的剑从剑鞘中抽出来。
当持剑男孩躺倒在地上的时候,猎魔人抓起铁锤,回手砸在肯戴尔的下巴上。牙齿四散崩飞。猎魔人向旁边让出一步,肯戴尔一头栽倒,晕了过去。几尺以外,特拉维斯家的男孩一只手捂着脖子,也倒在了地上。
猎魔人的手再次向外一抖。这一回,她的目标是那个从街旁阳台上跳下来的男孩。这个男孩和持剑男孩一样,也让贝里克感到很是陌生。也许是霍尔布克的来访者?
贝里克的双手紧攥成了拳头。窗外,两个孩子冲向了猎魔人——萨曼莎·哈斯塔夫,她挥舞着带血的匕首,双脚蹦蹦跳跳,仿佛正在玩着踢球的游戏;布丽·唐尼斯则将一块沉重的石头举过了头顶。
贝里克曾经见到过杂耍艺人的表演,那还是很多年以前,在远离恩斯汀格的卡尔蒂姆。他们腾跃翻滚,翻着水平或垂直的筋斗,轻松地做出各种令人惊叹的动作。现在,老迈的医生仿佛又重新见到了那种情景——这名猎魔人纵跃而起,将身体折叠,如同球一般向前滚动,丝毫不曾受到身上钢甲的阻碍。转瞬之间,她已经到了萨曼莎身后。
幻影一般的猎魔人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但最让贝里克感到惊诧的还是当猎魔人一晃而过的时候,萨曼莎的全身已经被一条细线缠住了。
不远处,从阳台上跳下来的陌生男孩瘫软在地上,就像特拉维斯家的男孩一样。
够了!
贝里克跑向门口,打开门。猎魔人这时正将萨曼莎甩到布丽身边。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手臂飘摆,如同暴风中的旗帜。当她停下来的时候,两个女孩都被紧紧捆住了。
萨曼莎的兄弟,幼小的拉莱恩正向前爬过来。看样子,他是想要咬住猎魔人的腿。猎魔人将他提起,抽出匕首……
“不!”布里克喊道。
……匕首穿过婴儿背部的衣服,又扎进旁边的一根木柱上。拉莱恩只能无害地划动着手脚。猎魔人转过身,大步向贝里克走来。
“那些孩子——”老医生喘息着说道。
“都活着。我的飞镖上有强力麻醉剂。他们暂时是安全的,但要让他们保持这种状态,我需要你的帮助。”
贝里克的拳头松开了。他的肩膀也因为松了一口气而耷拉了下来。
“你很惊讶?”瓦拉问。
“据说,你们这种人……”贝里克低下了头。
“说出来。”瓦拉逼问道。
贝里克鼓足勇气:“……比魔鬼好不了多少。你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地狱的火焰。无论你们去哪里,死亡都会跟着你们。”
瓦拉向贝里克靠近了一步。老医生踉跄着向后退去。
“医生,我也听说,当魔鬼窥视你,看进你意识的最深处,你也可以向它窥视——只要你知道该如何去做。那样,你看到的将只有复仇,只有猎杀。你的眼睛将因为它强烈的执念而燃烧。”
贝里克的下唇开始颤抖:“你的眼睛……并没有燃烧。”
瓦拉的面容和缓下来:“没有,我活着也不只是为了复仇。”猎魔人转过身,“现在,我需要一个地方能够安置这些孩子,要分别安置。”
医生想了一会儿。
“我们这里只有一间牢房……不过我们有一些关牲口用的马厩。那里肯定可以。”
* * *
瓦拉透过带着栅栏的小窗,向马厩中望进去。萨曼莎正坐在里面,手脚都已被捆住,低垂着头,淡金色的直发遮住了面孔。其余的孩子也都被关进了别的马厩里。一般一间厩舍关押着两、三个孩子,但瓦拉坚持要把萨曼莎单独关押。
当孩子们被送到这里的时候,一群镇民已经聚集到押送这些孩子到马厩的大车周围。不少人都显得怒不可遏。而他们的怒意大多都指向了瓦拉。但他们至少信任贝里克。正是因为这位老医生的努力劝说,才没有酿成更大的灾祸——至少暂时是这样。直到现在,那些成人还等在马厩外。瓦拉能够听到他们持续不断的诅咒与悲叹。
贝里克刚刚和他们说过话。“他们想要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着魔的是孩子们?”
瓦拉打开马厩门,走了进去,跪倒在干草上。
“把门锁好。”
“但——”
“照我说的做。”
当瓦拉听到身后传来门闩被挂好的声音,便分开了萨曼莎的头发。女孩扬起下巴,两只眼睛紧闭着。
淡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这都让瓦拉想起了哈莉莎。在看到姐姐的时候,哈莉莎的脸上总是会焕发出光彩。瓦拉从不会忘记哈莉莎明亮好奇的眼睛,还有她无穷无尽的活力。
瓦拉不能对那名医生显示出自己的软弱。但现在,一阵恶心的感觉从她的心中滚过,那是哀伤与厌恶混合在一起的汹涌潮水。突然之间,瓦拉感觉到非常疲惫——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
她回忆起威斯特玛的家乡——那个小村子和她的家人。她努力压抑住迅速在脑海中出现的那场大屠杀。那时,她还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同样的情景在每一个晚上折磨着她:已死和濒死的人发出的尖叫,鲜血,恶魔的利爪挥向她的脖子,但只割裂了她的下巴;逃跑,哈莉莎的手被她紧紧握住;在河边的躲藏……
后来,她们被经历过相似命运的人找到,知道了猎魔人的存在。她受到乔森的教诲,成为复仇使者,一件直击黑暗心脏的武器。
瓦拉在不经意间揉搓着下巴上的伤疤,俯身向萨曼莎靠过去,“说话,恶魔。”
她等待着。没有反应。
“不要在我面前忸怩作态了。你赢不了这场游戏。你唯一的希望就是被赶回到你那受光明诅咒的主人身边去,祈祷地狱也许会对你有所怜悯,因为我绝不会怜悯你。现在,说出你的名字。”
萨曼莎依旧一动不动。
瓦拉放下女孩的头,起身来到带栅栏的窗口前。
“医生!你问我,恶魔选择这些孩子是否有原因……我可以告诉你,是的。这个卑鄙而又可怜的地狱生物选择孩子下手,是因为它很弱小,平时只能乞求它的主人们丢弃的残渣,也只能猎捕无力保护自己的孩童。”
贝里克正站在瓦拉的视野中。他盯着猎魔人,扬起了眉毛。
瓦拉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在移动,还有最微弱的一点声音。
锯木匠的女儿转过身,看到那个女孩踮起脚尖,弓着后背,头压在肩膀上……被散发覆盖的面孔上绽起一道道青黑色的血管。一双大睁着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完全失去了焦点。她张开嘴,一开始,她仿佛在努力想要让喉音变成词汇。然后……
“不要背对着我,傲慢之人!”
声音很大,粗砺刺耳,又好像持续不断的吸气声。
“打算与我对抗吗?”女孩的头从一侧肩头摆向另一侧肩头,“这可不是你能做到的,劣等生物。对我而言,这的确有一点困扰,不过也许会很有趣。放开我,然后,你就会看到……”
瓦拉抽出一把刀。贝里克坚决反对这样做。他的双手压在了耳朵上,嘴唇不住地颤抖着。瓦拉则完全没有理会他,伸出刀刃割断了萨曼莎的绑缚。
那就让我们看看吧。
女孩站稳脚跟,试探着迈出两步。瓦拉走到一旁,女孩扑到栅栏门前。她转动头颈,下巴绕过肩膀,空洞的眼睛盯着瓦拉。
“来吧。”
瓦拉向贝里克喊道:“打开门。”
贝里克的目光在萨曼莎和瓦拉之间来回逡巡,“这样安全吗?”
“不会有事的。我会盯着它的。”
经过瞬间的犹豫,贝里克照瓦拉的话做了。女孩的下巴抵在胸口上,头发垂挂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正确无误地走出了厩舍。
贝里克远远地避开她,和瓦拉一同跟随着这个女孩走过关押其他孩子的第一排马厩。在他们的右手边,那个曾经高举大石的年长女孩站在门边,抓着门栅栏,用恶魔的强壮声音说道:
“我是欧菲斯托斯,渗透者,罪恶灵媒,卑鄙者的牧人,蠕动罪人的剥皮者……”
贝里克恐慌地向那边瞥了一眼,再一次将手掌按在耳朵上。萨曼莎继续拖曳着脚步,慢慢向前走着。曾经在街上拽着一口剑的男孩从另一侧的一个窗口中露出脸来。恶魔的声音继续从他的口中发出:
“挑唆者,煽动者,加害者,无声狂嚣之喉咙……”
萨曼莎右侧厩舍中的一个孩子说道:“迷失梦境的摆渡人,破碎之希望,枯萎之饥渴……”
最后一间厩舍中关押的是铁匠的儿子。他门牙所在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鲜血淋漓的豁口:
“恐惧之右手,洞窥内心之眼。看清我吧,看清这不可言喻的存在。”
贝里克一直紧跟在瓦拉身边,看着萨曼莎走进阳光之中。
瓦拉随着萨曼莎走了出去。她掀起兜帽,挤进拥挤的人群之中。
“让路!你们都让开!贝里克,帮我一把!”
镇民们却不约而同地挤了过来,空气中充满了诘问与咒骂声。贝里克只得高声向人群呼喊,要大家为蹒跚前行的萨曼莎让出路来。
瓦拉分开小女孩面前的人群,任由萨曼莎一直向前走。萨曼莎的动作非常怪诞,不时还会痉挛一下。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的每一步又都显得优雅流畅,有如滑动的水银。镇上的人都已经聚集了过来,充塞在镇子东侧的店铺之间。
萨曼莎加快了脚步。一些镇民也跟在了后面。贝里克喘着粗气,面孔也涨得通红。
他们上了一条荒僻的泥土小路,一直向镇外的田野走去。萨曼莎站到一片枯草上,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的头挺直了,飓风一般的恶魔吼声再一次响起:
“想要和我作对吗?那就来吧……”
女孩缓缓地流出笑容。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众人听到的只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是属于小萨曼莎·哈斯塔夫的声音:“我们可以一起玩跳房子。”
毫无预警地,女孩闭起了眼睛。她的身子一软,瘫倒下去。
瓦拉冲上前去,俯身确认萨曼莎是否还活着。她能听到这个孩子的呼吸声。
大多数落在后面的镇民都已经跟了上来。他们包围了猎魔人。贝里克站在不远处,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呼吸。瓦拉抬起头,仿佛认为恶魔会从天空中掉下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脚下的枯草上,并用手指抚过这些棕黄色的草叶。这片枯草的面积很大,在两端收窄变尖,仿佛一颗巨大的眼睛。枯草上还遍布着黑色的斑点——恶魔污染。
“医生,我们脚下有什么?”
贝里克挑起眼眉,“什么都没有。”
“这里可能的确有些东西。”
瓦拉和贝里克同时将目光转向说话的人。那是一名圆胖的农夫,留着浓密的白色胡须。
“波苏姆河应该正从我们脚下流过。”
贝里克看着瓦拉,老医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只是觉得,猎魔人的面色似乎有点发白。
“但我昨晚来到这里的时候,听到了那条河的水声。就算是在这里,我隐约还能听到它的声音呢。”
白胡子农夫微微皱起眉,显得有些气恼。
“那不是真正的波苏姆河……只是本地人在很久以前挖掘的一条引水沟渠……真正的波苏姆河在流出陷阱山之后——”
农夫转过身,朝东北方一指。
“——很快就流进了一个地洞里。然后它就一直在地下流淌……从这里的地底深处穿过两日路程之后,才在西边重新冒出来。”
瓦拉扫视了一下周围。
“没有水井?”
“镇子外的土地都很肥沃,只有这里的地面比铁还要硬。对我们的先辈而言,还是挖水渠引水更容易些。”
瓦拉叹了口气,说道:“除了那个地洞和河水重新露头的地方……就没有别的路能够下去了?”
农夫啐了一口唾沫:“没有了。”
“地洞在哪里?”
农夫向群山点点头:“大约半天的路程。”
贝里克好奇地看着瓦拉,“那么……那么现在该怎样?”
锯木匠的女儿戴上兜帽,扫视了一圈人群。
“留在这里,聚在一起。数量可以产生力量。把萨曼莎带回马厩。把这些孩子都锁起来,要连续关押十六个夏季。”她的目光又转向贝里克。
“把我的马牵来,我去杀掉你们所说的恶魔。”
* * *
听声音,仿佛是一场暴风雨。
瓦拉站在波苏姆河流入地下的洞口,目光迷失在陷入黑暗的盘旋水流之中。河水在这座深坑表面缓慢地盘旋,内里却在急速冲入深渊,彻底消失在洞口核心的黑暗之中,进入了未知的地下世界。
水花打在脸上的感觉很凉,转动的漩涡和飓风般的声音将瓦拉的思绪带回到她的村庄遭到攻击数星期之后的一个夜晚……
瓦拉和哈莉莎抱在一起,在滂沱大雨中寻求着温暖。哈莉莎因为体力衰竭而陷入了昏睡。但就像之前的许多个晚上一样,她依然在饱受屠杀梦魇的折磨。没过多久,哈莉莎惊醒过来,尖叫着,开始奔跑……
不远处,猛涨的河水正掀起滚滚波涛。哈莉莎跑得太靠近岸边了。她在泥泞中滑了一跤……急忙伸出手……
瓦拉当时害怕极了——也许哈莉莎就会这样被河水冲走,永远消失……就像现在这股盘旋着落入黑洞的水流。这个黑色的洞窟实在是太像没有眼球的空眼窝了。
想到这些,她的心也不由得一沉。但她抓住了哈莉莎的手。她成功了。最终,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瓦拉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之中,她觉得自己记忆中的那一片空白变得更加明显,甚至给她带来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空虚感。瓦拉决意不去理会这种感觉——无论那块缺失的拼图中有些什么。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感疲惫。但她会了结这件事。为了哈莉莎。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铠甲会成为她在水中的累赘。于是,她将钢甲片逐一卸下。将武器收纳在贝里克送给她的一只小皮囊中。这个皮囊里还放着裹在山羊皮中的火石和火绒,以及她的流星索和各种有爆炸能力的箭矢。
她将斗篷和兜帽也放进皮囊里。这些同样会阻碍她游水。最后,瓦拉收拾起衣服,将皮囊在身上系紧,走到了入水口的边缘。
瓦拉想不到有什么事情能比恶魔腐化孩童的心灵更加令人恶心。她只觉得怒气在胸中升腾,化成熊熊烈火——但这正是恶魔所希望的,不是吗?
她想到了德力欧斯,想到了他的失败。
猎魔人必须始终不辍地用戒律锤炼憎恨。
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如果她这样跳下去,奔腾的水流也许会立刻将她置于死地。
瓦拉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 * *
洪流奔涌的水洞中存在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混乱。她的肌肉努力确定着身体的方位。她的胸口因为屏住呼吸而产生出一阵阵烧灼感。她竭力在乱流中抓紧身上的皮囊。水流在抽打她,翻滚她,猛力地推动她,让她越陷越深,直到意识要将她彻底抛弃。渐渐地,她的意识里只剩下了彻底的黑暗和方位感的迷失。
但她还能感觉到自己在迅速移动,身体的每一部分不断地撞击在各种突出物上。
然后……
她的手指找到了一个着力点。她抓住了一根粗大的石笋,终于在湍流中稳住了身子。她把头拽出水面,拼命地呼吸着,让肺中充满空气。
她感觉到皮囊还在手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眼睛里的水让她什么都看不见。用手臂抹去脸上的水,她依旧还是无法清晰地看到眼前的景象。
这里的空气很凉。瓦拉用脚试探着,感觉到了一堵石墙。终于,意识中模糊的感觉消退了。她将皮囊甩到水流边的一道岩台上,又把自己从水里拽了出来。
她坐在岩石河岸上,让身体略作休息。环顾周围,她看到了许多幽深的洞口。岩石洞壁、钟乳石、石笋、石柱以及一部分洞顶都覆盖着发出冷光的藻类。怪诞诡谲的光晕弥散在洞中,倒是省去了她举火把的麻烦。
很好,瓦拉想,我能把两只手都空出来了。
雷霆一般的水流声充斥在整个空间中,也完全堵住了瓦拉的耳朵。瓦拉从皮囊中拿出几乎没有怎么被浸湿的斗篷,包裹住冰冷的身体,然后检视武器的状况,看到了那枚猩红色的箭矢,她才松了一口气。最后,她双手各握一支十字弩,站立起来。
她向一个洞口望过去——许多锐利的石灰岩尖柱从那里的洞顶和洞底突出来,仿佛一条鲨鱼正张开大口,打算吞噬猎物。但在那条隧洞深处的黑暗里,瓦拉看到了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瓦拉紧追过去。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她感觉到第一波恶魔的意识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恶毒可憎的存在,就潜伏在瓦拉意识之外,如同一头恶狼躲藏在黑暗森林的边缘。
当瓦拉进入那条隧洞的时候,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明确而持久。瓦拉的心中充满警惕,脉搏也在不断加快。
“欢迎。”一个声音在她的耳中响起。瓦拉向隧洞深处一步步走去。周围渐渐变得黑暗。这里洞壁上的藻类稀疏了很多。到处都能看到霍尔布克的井中那种黑色的物质。
瓦拉跪倒在地,将手指按在那种邪恶的污泥上。
你在固执什么。你想要什么。
为什么?眼睛会看到?
瓦拉站起身,继续前行,手中的短弩做好了发射的准备。地面上依稀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她看到了,那个东西湿滑的皮肤稍稍闪烁着一点洞中的微光。它举起一根黑色的腕须,猛地向瓦拉抽来。瓦拉射出弩箭。怪物抽搐着向后退去。但瓦拉的十字弩并不足以对这个怪物造成很大伤害。她收回一支十字弩,抽出匕首。即使是在这个时候,她依然能感觉到恶魔在刺探她的脑海,让她的头部生出一阵钝痛。她相信,黑色的腕须一定也钻进了她的意识,正如同眼前要刺入她肉体的油腻的恶魔触手。
锯木匠的女儿。
瓦拉挥出匕首,削断了激射而来的触须尖端。触须迅速缩了回去,但恶魔正愈来愈深入她的思维。
“你保留着快乐的回忆,鲜血的皮囊。真是熟透待摘的果实。”
瓦拉向前走着,感觉到头颅仿佛被钢针刺穿。这里的洞壁上布满了黑色滑腻的烂泥。
村庄,家庭,朋友,温情,庇护。快乐的时光。
然后……
恶魔。如同大群的蝗虫。
洞壁仿佛在蠕动,更多触须从泥沼中伸出来,肆意盘卷。瓦拉收起手中的另一支十字弩,抽出第二把匕首,将两柄利刃向左右挥舞。
“逃跑。”
“懦夫。”
“家人被丢弃,只能等待死亡。”
瓦拉和心中承认这些话的那一部分奋力作战。
“你就是恶魔最强大的武器。”
“除了也死在那里,我什么都做不了!”瓦拉一边喊着,一边翻身跃过一根粗大的触须,又将匕首狠狠插在上面,“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我活了下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闯进了一条更加高大的隧洞之中,面前则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洞窟,其中有许多两端粗、中间细的石柱。瓦拉的头受到一阵又一阵的敲击。恶魔逼得更狠了。
惨叫,死亡。村庄……被净化了。
家人……被净化了。
“你无法像操纵德力欧斯那样操纵我!”
血……
是的,血就像……
河水一样。
“够了!到我面前来,让我们了结这一切!”
眼睛看到了。
“我看到你了。”
河水的轰鸣在这里已经显得有些遥远。恍惚之间,瓦拉觉得自己听见了一个小女孩的笑声。她看到洞窟深处有影子在晃动,便追了过去。
那里是另一条隧洞,另一个转弯。瓦拉再一次被黑暗包围。她的双脚踏在黑色的泥沼里,发出挤开污泥的声音。然后……河水的咆哮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
她绕回到了河边。一个形体,一团光晕,仿佛是一个人的头从角落后面伸出来,向她窥看,刚一出现,又立刻消失了。
瓦拉绕过拐角,看到了一个仿佛是孩子的人影。一定是这个地狱生物将一个孩子带到了地下……将他当作一面血肉盾牌。
那个人影开始奔跑,瓦拉追在后面。他们距离河水越来越近。现在,瓦拉能够看出那是一个女孩。一个有着金色长发的女孩。
雷声,雨声。
孩子停下脚步,怪异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瓦拉也放慢了速度,准备应对任何出乎意料的事情。她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地跳着。
妹妹。
女孩转过身,瓦拉看到了哈莉莎的脸。
河水。奔跑。心碎。
当然,那不可能是哈莉莎。但那看上去实在是太像她了。这个女孩面色惨白,白得就像死人。她的皮肤被水浸透,开始一条条剥落。一只眼睛鼓了起来。
瓦拉的身子僵住了。她无法再承受脑海中的痛苦。那堵曾经将她的记忆封锁住的墙,开始崩塌了。
她记起来了……
是的。
她回忆起那个晚上。哈莉莎在奔跑,无比疯狂。连续几个星期的噩梦和野兽般的生活已经让她的精神完全错乱。她依然深陷在那场屠杀的折磨中。瓦拉回忆起,自己在暴风雨中追逐她。
洞中的这个小女孩露出微笑。一只蟹钳般的黑色爪子伸了出来。
哈莉莎滑倒了。瓦拉的心变成了冰块。哈莉莎伸出手,瓦拉抓住了那只手……
但雨水让她无法抓紧。哈莉莎又尖叫了一声,便消失了。
你努力把它埋葬,深深地埋葬。但眼睛看到了。
你再不会有好梦。
瓦拉在洞中女孩的面前跪倒在地。一根黑色的腕足从奔流的河水中伸出,如同蟒蛇般滑过地面,缠绕住瓦拉的手臂,把她向河水中拖去。瓦拉的一把匕首从冰冷的手指中掉落。没关系了,再没有关系了。
“为什么是孩子?孩子是希望。我是希望的毁灭者。我是被所爱之人杀戮的恐惧。我是纯真毁灭的愤怒。”
毁灭招致恐怖,恐怖招致恨,恨又造成毁灭……
是的。
德力欧斯。那个人的心中有那么多恨。
在那一切的恨意之下,却只是一个被吓坏的孩子,渴望着毁灭。
瓦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岩石之间的摩擦。她正一点一点地被拽到河边。
“现在,你是我的了。”
但她的记忆中还有一块失落的拼图。
她想起了那一团篝火。
腕足将她拖到水下。另一根腕足伸过来,缠绕住她的另一根手臂。这里的水更深了许多。瓦拉闭住眼睛,不情愿地吐出最后一口气。最后那块拼图到底是什么?
篝火,精神训练。她深埋了关于哈莉莎之死的回忆。但这是为什么?
想起来。
恶魔一定也在寻找那块拼图。透过意识之眼,瓦拉能够看见千百条黑烟般的触须在渗入她的内心。
当魔鬼窥视你,看进你意识的最深处,你也可以向它窥视——只要你知道该如何去做。
瓦拉想象着自己的意识锁住一根触须,沿着它向源头追溯……
这是什么?
这是猎魔人能做的最危险的事。
她的意识反向侵入到那个深深插进她内心的存在之中。一颗狠毒的红色眼睛充满了她意识之眼的视野。她继续向前逼近,搜索。她的周围挤满了蠢蠢而动的东西。但随着她探索的深入,随着她的坚持……那些东西开始呈现出具体的形态。
突然之间,瓦拉心中一片清明,她明白了自己正面对着什么。
瓦拉的双眼在水下睁开。在这墨一般的水底……
它们在像火焰一样燃烧。
“我看到你了。”
她感觉到那个黑色的存在正在从自己的意识中退走,感觉到自己的双臂得到解脱。她将手中仅存的一把匕首挥出去,切割那些腕足。河水要将她卷走……但这一次不行。河水再也无法夺走她的任何东西。
欧菲斯托斯甚至不是你被诅咒的真名。
瓦拉蹬着水游向河岸,用手指紧紧抓住岸边的岩石,把自己拽离水面。那具哈莉莎的尸体后退了一步,脸上出现了恐惧的神情。
“我看到你了,瓦德拉西斯——小卒,被放逐者,被遗弃者。”
已死去的女孩转身就跑。
“在对抗魔神的战争中,你领导了一次失败的战役。你受到鄙视和唾弃……你曾经是地狱中一个重要的魔鬼。但现在,就算是你的同类也都认为你是一个废物。”
“我……”
有什么东西从瓦拉右侧的黑暗中摇摇晃晃地走出来。那可能曾经是一只蟾蜍,现在却愈发显得畸形、肿胀,晃动着膨大的眼睛,向瓦拉扑来。
“我不会被否认。”
瓦拉叼住匕首,把手伸进短上衣的口袋,高兴地发现自己的流星索还在身上。
她打出一根流星索。索线缠绕住那只怪物的一条手臂。怪物将手臂举到面前,愚笨地盯着那根绳子和绳头的圆球。
流星索发生了爆炸,让那个怪物的手臂变成了粉末,同时也炸掉了它的头。瓦拉摘下口中的匕首,向那个小女孩大步追去。
那并不是哈莉莎真正的尸体,只不过是恶魔用以削弱她的幻形。
“现在,你才是弱者,狗崽子。”
更多怪物从隧洞深处出现,一个比一个更加畸形扭曲。第一只怪物扑过来,挥起一只巨大的爪子。瓦拉跳到怪物身上,匕首刺进了它的甲壳。魔鬼的节肢颤抖着在身下缩紧。瓦拉又抽出了一支十字弩。
另一头怪物冲了过来。瓦拉射出一箭,打碎了它的一条肢体,紧接着又一箭穿透了它的一只球根状的眼睛。她的双脚一直在奔跑,紧紧追赶那个伪装成妹妹的怪物。她另一只手中的匕首也换成了十字弩。
前方又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洞壁突然活了起来,变成无数虫豸——蟑螂、蜈蚣、甲虫……一片黏腻湿滑的疫病之潮向瓦拉奔涌而来。
猎魔人停下脚步,单膝跪倒,连续发射出数支弩箭。随后便是接连几次规模不大的爆炸。她感觉到热浪直扑到脸上。当火焰散去的时候,虫群变成了洞壁上的一摊黏液。残存在地面上的几只虫子也在瓦拉向前飞奔的脚步中被踩碎了。
瓦拉绕过一个转弯。那个小女孩却已经踪迹不见。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瓦拉向前迈步,同时取出皮衣下面的猩红弩箭。另一个瓦拉张开口,黑色的泥浆涌流出来,沿着她的下巴滴落。从她的鼻孔中,从她下巴上裂开的疤痕里,同样流出了黑色的黏液。她的双眼也被黑色的液体充满。这个虚幻的瓦拉在哭泣,泪水是恶魔的血。
“不,这不是我,这不会是我。”
虚幻的瓦拉冲过黑色的洞窟,绕到一根巨大石柱的后面。猎魔人尾随在后,十字弩做好了发射的准备。她绕到石柱的另一边,单膝跪倒,说道:
“我看见你了,烈焰地狱的奴仆……”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恶魔从黑色的洞窟中冲了出来,挥出一根粗壮的手臂。手臂末端的锯齿状骨质长刃扫过锯木匠的女儿刚刚所在的地方。如果瓦拉没有及时躲开,现在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以所有承受苦难者之名,我驱逐你!”
恶魔的身躯笨重而怪异,就像一头在永远见不到阳光的海底蛰伏的巨兽。他将许多肿胀的腕足当作腿,支撑身体,躯干的上半段被铠甲一样的骨板覆盖。骨板上布满锋利的尖刺。而这个噩梦般的怪物全身都覆盖着午夜一般幽黑的黏液。
“接受诅咒,滚出尘世,再不要回来!”
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透过狭窄的眼缝盯着她。当瓦拉向它射出猩红箭矢的时候,那道眼缝猛然张大了。
红箭击中眼球,让它如同一颗葡萄般破开。箭杆上的符文开始闪烁,灼目的光华骤然炸开。
* * *
天气转冷了。
瓦拉站在哈莉莎坟墓前,兜帽低垂在背后。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立在坟墓上的木制大十字架。她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不曾来过这里了。她们父母的坟墓也在这里。至少她找到了父母尸体的一部分。周围还有全部遇害村民的坟墓。
乔森来到她身边,但并没有说话。微风吹动了他的斗篷。
瓦拉跪下去,开始清除墓前的野草。
“有消息从那个镇子里传来。”乔森说道。像以往一样,导师那种波澜不惊的声音只是让瓦拉感到气恼,“就当前的情况而言,一切……都还算理想。孩子们恢复了神智,也不再记得他们做过的事情……不过他们中有许多人只能在没有父母陪伴的情况下长大了。贝里克和其他人会养育这些孤儿。”
瓦拉咬紧了牙关:“很好。”
乔森稍稍移动了一下重心:“还有,镇民们……向你表示感谢。”
锯木匠的女儿站起身,向乔森瞥了一眼。猎魔人导师的左侧脸上有三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德力欧斯怎么样了?”
“我处理好了。”乔森回答道。瓦拉等待着他的进一步解释。但猎魔人大师只是无动于衷地看了她一眼。
“我听到传闻,”瓦拉说道,“具有预知天赋的人们都感知到预兆……一颗星星在七天以前落到了崔斯特姆。”
乔森审视着瓦拉:“你得到的传闻没有错。人们都相信,那颗坠星是预言的一部分。已经有人请我派遣最优秀的猎手前去调查。”
瓦拉从铠甲下面取出一样东西。片刻的沉默之后,乔森先开了口。
“你到底是……”
“那是一场赌博,但我成功了。”
锯木匠的女儿打开她在海文伍德写的那封信,弯下腰,将信放在坟墓前,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悄声说道:“我说过,我会来看你的。”
然后,她站起身,看着自己的导师。
“每件事都是一场试炼——你很喜欢这样说。生命就是一场试炼。我在那座废墟中失败了……但这一场试炼,我通过了。我从中学会了很多。我知道了,我们的确有可能成为自己最可怕的敌人。但我也明白了,无论恶魔能够造成多少毁灭,它们无法毁灭希望。”
夕阳映照在瓦拉的眼中:“封闭自己的情绪对你而言可能是有效的办法。但这不是我的办法。暂时为一个不同人生的承诺而活,也许是一种解脱。但谎言无论怎样令人心安,也终究是谎言。”
如果能够回到那个谎言里,生活一定会变得非常轻松,瓦拉想道。乔森则用他那种品评一切的目光盯着她。
瓦拉继续说道:“那是一个很美的梦……但现在,它只是一个梦。”
锯木匠的女儿戴起兜帽。“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而且做好了准备……继续追猎邪恶。”
她转身走开。
“你要去哪里?”乔森不动声色地问。
“崔斯特姆。人们要你派去最优秀的,而我就是最优秀的。我现在就出发。你只有这一点时间可以阻止我。”
瓦拉背对着猎魔人大师,等待着,同时用黑巾围住面孔……片刻之后,她迈开大步,越过一座山丘,便消失不见了。
乔森看着她离去。如果这时有别人在场,就会看到一个非同寻常的情景:猎魔人大师的嘴角出现了变化。那是……一丝微笑。
旅人 卡梅伦·戴顿
恐惧
他死去的妹妹会在日落时分到来。一直都是在日落时分。
当天空变成青紫色,阴影延长进夜幕之中,他看着太阳消失在群山之后。每当此时,夜风的耳语就会被那种缓慢的,伴随着砾石摩擦的脚步声踏碎。她的双脚……冰冷、苍白,肌腱磨损,骨骼破裂,赤裸着走过了不知有多少里霜冻的岩石。但无论柯尔走了多么远,无论他渡过多少条河,爬上多少山崖,她一定会在日落时分到来。
这名大汉正在忙着生火,那个滞重的脚步声再一次靠近了。进入沙尔沃荒野之后,引火物也逐渐丰富起来。吃了几个星期的干肉之后,柯尔很想在热食中寻得一些安慰。这并没有能让他高兴起来——其实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点。那蹒跚的脚步声总是会给他带来刺骨的寒冷,仿佛液态的寒冰与恐惧正在拍打、舔舐他的皮肤。脚步声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中停下了。
柯尔不想抬头。不想去看她。但如果他不这样做,她就不会离开。他等待着篝火渐渐旺盛,变成不断发出爆裂声的火团,然后才站直身体,向黄昏冷冽的空气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说吧,菲安,说完就走吧。”
他的妹妹拖曳着双脚,向火光中走了一步,又是一步。柯尔盯着火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向胸前那道柔软的伤疤移动。再多一步,她就要撞到他了。篝火中的一根圆木爆裂开来,喷出一股火星。柯尔强迫自己的目光跟随着那些橘红色的亮点,从篝火上抬起来,看着那个曾经是他妹妹的怪物。这是他欠她的。
热气开始融化她惨白的皮肤,腐肉那种令人恶心的甜腻气味变得越来越重。在菲安跟踪她的兄长的这漫长的几个星期中,她灰败、呆滞的肉体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柯尔现在已经快认不出她来了。
她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在柯尔记忆中那一双矢车菊蓝色的眼眸只剩下深陷的阴影。曾经浓密光洁的金色长发也不复存在,只有颅骨侧面还残存着几簇粘结在一起的灰白枯发。这些残发上还粘结着体液的凝块。它们的重量正渐渐把她的皮肤拽松。柯尔看到黄色皮肉在火中绽裂,融化的腐烂组织和发丝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地上。她细长的肢体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嘎啦”声,骨质指节从皮肤中突出来。柯尔不知道菲安是否还有感觉。她向前附过身,用一根颤抖的骨骼手指点中柯尔的胸膛。
“柯尔,柯尔·欧德维尔。”
她那张破烂的嘴是怎么说出话来的?那碎裂的下颌。肿胀僵硬的黑色舌头甚至透出了腐烂的面颊。她怎么会在这里?在那么多年以前,她就已经被埋葬在亚瑞特山崩塌的花岗岩下面了,现在为何又会因为这诡异的愤怒而颤抖?柯尔知道,自己不应该回来。他知道这片崩裂的土地上并没有属于他的救赎。他一直都没有能找到那片曾经养育了他的族人的森林峡谷。许多天里,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犬牙交错的陌生山岭间游荡。牡鹿部落的山谷曾经是那样生机盎然,让他感到熟悉而亲切。现在,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失去了。
菲安找到了正在逃跑的他,随后就一直在跟踪他。
“柯尔·欧德维尔。叛徒。叛徒!”
早晨的太阳来得太快,而篝火始终都没有能驱散柯尔骨髓中的寒冷。他将厚重的熊皮斗篷推到一旁,站起身,挺直了足有八尺高,遍布伤疤和肌肉的身躯。这么多年来,柯尔已经接受了斯科沃斯群岛的习俗——用利刃剃掉头顶和脸上的毛发。这种习俗在群岛暖热的夏季非常重要,也让他在那里不那么像是一个外路人。但在这里,冷风吹袭着他赤裸的皮肤,让他感觉到自己实在是和这里格格不入。在这里的冬季天空下度过了几个星期之后,柯尔开始无比怀念他年轻时蓬乱的胡须和长发。他的手指捋过下巴上的短须,心中寻思着苔拉是否还会认得他。
即便是在想到自己的情人时,难以忍受的剧痛仍然不会离开他的胸口。这不是哀伤、愧疚或者思恋——并不完全是。这是一个被遗憾与蹉跎重重包裹的错误。一个永远无法改变的错误,只能被更加严密地包裹起来,冀望能以此让这种痛苦麻木,或者至少将它隔离。柯尔摇了摇头。
回程的路途将很漫长。威斯特玛湾位于南方的寇厄山对面。柯尔知道,他能够从那里找到一艘贸易货船,绕过半岛。商人们总是很喜欢雇佣肌肉发达的壮汉帮他们照看货物。这样他们就能去逛逛沿途的妓院。柯尔会说色拉特、鲁·高因和群岛的贸易语言。他能够轻松地在那里找到一名雇主。他身材高大,却又不是来自恐惧之地的野人,而是更加文明化的雇佣兵。只要上了货船,他就能一路经过威斯特玛和国王港,然后是菲力欧斯。在那里……是啊,她正在那里等待他的归去。那里有连绵起伏的山丘和轻柔的音乐,有葡萄酒和烤肉,有笑声和温暖、细长的手臂。他在那里能够忘记责任和这种冰冷、痛苦的憾恨。
为什么他要来这里?找到他的族人?恳求他们的原谅?是啊,他们已经找到了他。或者,至少菲安已经找到了他。
将泥土踢到篝火的灰烬上之后,柯尔竭力将昨晚的回忆从脑海中赶走,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旅途上。前方的峰峦让人心生敬畏,但那里至少有森林,有鸟兽,有生命——至少能让他摆脱这死亡的环境……经过几个星期的跋涉,他非常欢迎能有这样的改变。柯尔的手不由得按在了胸口上。
他对自己说,这一次,他没有背叛任何人。他没有抛弃自己的责任——现在,他还需要为另一些人负责。对于那些人来说,曾经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他要离开一片已经不再需要他的空无之地。柯尔本希望能够在这里有所改变,能够想办法结束这种不断啮咬他内心的负罪感。但菲安的每一次来访只让他感受到被拒绝和冰冷的、新的耻辱——所有这些都在进一步搅拧他的肠子。同样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回响:现在,他不要背叛任何人。这一次绝不会重蹈覆辙了。
柯尔知道,再翻过下一座山,他就能踏上蜿蜒的猎人小道。两个月以前,他正是从那条路来到这里的。然后,他就能沿着那条小道走上大路,直到寇厄的北侧,到达赤铁道。
赤铁道是一条古老的大路,一个失落帝国倾颓的遗迹,从埃拉诺克的沙漠一直延伸到冰封之海。铺在这条道路上的大块页岩因为含有铁的成分,所以都显得锈迹斑斑。沿着赤铁道,旅人能够从艾葛罗德的霜冻大地跨越寇厄山脉,直到堪杜拉斯的西侧丘陵。这里曾经是一条供商旅往来和帝国军队输送的重要通道。它让人们只需要几个星期,而不是几个月的时间去跨越那片锯齿状的高山。但这条道路被弃用至少已经有数个世纪之久了。现在,它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北方的国王、酋长和军事首领们很少会与他们的邻居有往来了。亚瑞特山的崩塌将恐惧深深地烙印在周围诸国民众的心中。大多数人选择关闭他们的大门,增高他们的城墙,任由边疆地区变得更加野蛮、荒芜。
这意味着这条道路上将不会再有旅行者和强盗。尽管柯尔对这两种人都不会惧怕,但他更喜欢孤身一人。他将巨剑蔑威扛在肩头,转过身,向远处的山麓走去。
又是十天艰辛的旅程,十次太阳落下,十次妹妹的到来。她的一条手臂被食腐动物吃掉了,头顶上只剩下了裸露的黄色头骨。但那依旧是菲安,依旧是她的声音,依旧是严厉的谴责。柯尔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习惯于这种异变,这种来自妹妹的恐怖。他有些怀疑,也许自己应该接受这一切。
柯尔很担心菲安会跟随自己跨过双子海,也许甚至会一直追赶他到菲力欧斯。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念头,一个正在努力向他呐喊的念头:如果他将她打倒呢?如果他用强大的剑刃刺穿她,把这个摇摇欲坠的躯体变成一堆碎骨和烂肉呢?这样是否能让妹妹摆脱这种折磨?这样是否能解放他自己?
柯尔将肩头的熊皮勒紧。不,他不能这样对菲安,不能这样对他的妹妹。他听到了她的话,得到了她的恨意。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将脑海中黑色的念头赶走,这名大汉感觉到冻土被一步步抛在身后,心中终究有了一丝安慰。不管他是需要离开这片土地,还是渴望着更加温暖的气候,他正以极快的速度完成着这段旅程。赤铁道就在前面,他知道,只要到达了那条平坦的石板大道,他的步伐就会变得更快。很快,这一切都将被遗忘。很快,过去就将被他丢在身后。也许菲安会留在这个阴寒之地,这个只属于死人的地方。
柯尔叹了口气,努力去回想葡萄酒、阳光和波浪拍击在沙滩上的声音。他的肠胃在咆哮。他在两天以前就吃掉了最后一块干肉。而这里的猎物比柯尔希望中的更少。他一心一意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他败亡的家乡。但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花些力气去寻找食物了。
没过一会儿,他的沉思被一声尖叫打断……然后又是接连不断的尖叫。这些声音来自前方的大道。声音的源头在一片耐寒的矮橡树林中。现在他已经到了赤铁道的边缘。随着海拔逐渐降低,大地上终于出现了一些林木。柯尔伏低身子,离开道路,绕过那片树林,来到一个更好的观察位置上。
很明显,这些人是一群难民。男人、女人、孩子——大约有几十个,全都是满身污泥的农民,衣衫褴褛,将所剩不多的一点物品放在随身的篮子和袋子中,甚至只是包裹在毯子里。就像柯尔一样,这些难民以为这条路上不会有别人了。但和柯尔不同的是,他们丝毫没有警戒之心。他们沿着道路形成了一支散乱的队伍,根本没有想到身边会出现野兽、强盗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实际上,在周围的群山中的确有一些东西比强盗更凶狠。
不等那些东西出现在视野中,柯尔就已经嗅到了他们的气味。他的肠子不由得抖动了一下。卡兹拉,半人半山羊,浑身长毛的畸形怪物。在他们颀长的手臂上,粗糙肮脏的皮毛下面绞缠着强韧的肌腱,而他们的两条腿像野兽一样朝后弯曲,末端是裂开的黑色蹄子。卡兹拉的肩膀上则堆满了猛兽的肌肉,粗大的血管暴起于其上。噩梦般巨大的山羊头颅上生着墨黑色的细长眼睛和扭曲的尖角。柯尔在南方旅行时,曾经不止一次遭遇过这种怪物。那些经历都充满了苦涩。卡兹拉会让人真切地感受到魔鬼施加给人类的秽恶手段。
柯尔看到两个饥渴的羊头人沿着大道冲了过来。难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道路上已经倒下了二十几具染血的尸体。更多卡兹拉正在尸体上搜检,并剥下这些死人身上本就不多的布片。柯尔心中的不安渐渐变成了愤怒。但他压抑住了这股怒火。这不是他的战斗,不是他的责任。这只会拖慢他的脚步,而且现在他已经做不了什么了。他不欠这些农民任何东西。这些傻瓜竟然不携带武器就敢在这样荒僻的道路上行走。柯尔并不是这里的哨兵。
正当他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名樵夫。那个人穿着褐色的土布衣服,原来背在身上的包裹已经掉下,其中的物品散落在破碎的石板路面上。这个人吸引了恶魔们的注意。他孤身而立,高举着一把手斧。卡兹拉包围了他,向他发出野兽的笑声。这些羊头人装备着粗糙的枪矛。每当这个可怜人背对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用手中的武器戳他。他的身上已经有十几个地方在流血。其他难民都趁这个机会逃进了路边的树林里,只丢下这名樵夫来承受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樵夫转过身,挡住一记凶狠的攻击。柯尔看到了他抱在另一只手臂中的东西——那是一个婴儿。
生命
埃隆已经放弃了希望。他不知道自己下一秒钟是否还能继续握紧斧头。就在这时,一声咆哮震撼了空气。怪物们转过身,发出惊讶的兽吼声。而一团钢铁和怒火组成的风暴正迅速将这些怪物卷入其中。埃隆踉跄着向后退去,举起手斧,并更加用力抱紧了怀中的女孩,祈祷这个新出现的恶魔能够让他们死得更痛快一点。
而他面前的羊头人已经变成碎块,四散崩飞。埃隆终于看清了这个新出现的怪物。刹那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是一个人。一个巨人,比这些凶猛的怪物还要高大。热血淋满了他的身躯,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冒起一缕缕白烟。他的两条腿上绑着不相匹配的各种甲片,脚上是一双沉重的牛皮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筋骨刚硬的一双大手紧握着一把足以和他的身材相匹配的恐怖武器,长度是埃隆手中伐树斧的三倍还要多。黑色的剑身,剑刃上布满锯齿。这是一件凶残的死亡工具。而在这个人的手中,这把剑仿佛变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
这只可能是一个野蛮人。埃隆的村子虽然只是东部山麓中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他却也听说过关于野蛮人的故事——巨塔般的野蛮人守卫着圣山,会吃掉所有贸然闯入的人。但埃隆从不曾想象过这种现实: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竟然会存在于一个活生生的凡人身上。一个人的意志竟然能够控制如此迅捷而凶猛的动作。
正在路上劫掠尸体的卡兹拉都丢下找到的破烂,发出凄厉的吼叫。一股股白汽从黄色的山羊牙齿之间喷出来。更多卡兹拉从道路旁涌出——他们刚刚都钻入树林去追赶逃亡的难民了。听到同伴的吼叫。这些卡兹拉全部杀了回来。埃隆觉得眼前至少有七、八头这种怪兽。随着数量的增多,他们的勇气也在膨胀。所有怪物都盯住了同一个目标。他们低下头,聚成一群,凶猛地冲了过来。
野蛮人从牙齿间吸进一口气。他单手拿住巨剑,将另一只手伸向埃隆。
“你的斧头。”
埃隆急忙把斧头交给那个人。在那只粗大的手掌中,他的伐树斧显得格外单薄。野蛮人把斧头举到眼前,赞许地点了点头。
“很结实,不是芦柴棒。”
羊头人开始加速。他们的蹄子在岩石上发出急骤的敲击声。这个野蛮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还有心思讨论砍树用的斧头吗?他是个什么样的疯子?
“是的……我是说,不,不——它属于我的父亲。”埃隆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曾经是一名军人。那时他用的就是……”
野蛮人以轻松写意的动作举起斧头,向前掷去。埃隆看着那把斧头飞快地旋转着,钢刃劈开冲在最前面的卡兹拉头颅,又深深埋进后面一个卡兹拉的胸口。第一头怪兽向前栽倒,从肩膀以上喷出黑红色的血液。第二头怪兽被前者的尸体绊倒,也没有再动一下。剩下的怪物都放慢脚步,散开队形,包围他们的目标,一步步逼近。
埃隆踉跄着跑向一个怪物的尸体,希望抓起他的长矛,也许他还能帮助这个野蛮人,与力量远超过他们的敌人英勇地进行最后一战。那名大汉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把他踢翻在地。埃隆竭力保护住怀中的孩子,恐惧地回头望过去。
“伏低身子。”
埃隆伏低身体,把孩子搂紧。她已经停止了哭泣,这让埃隆很是担心。但也许她还是晕过去会更好一些。羊头人已经包围了他们。一只只粗砺的兽口中不断喷出唾液。他们陷入了狂暴的状态。从不久之前的恐怖经历中,埃隆知道,这些羊头人一定会疯狂地将猎物撕成碎片。野蛮人弯曲手臂,将巨剑收到身前。埃隆能够看到他的肌肉中凝聚起了强大的力量。
羊头人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们在响亮的兽吼中发动了攻击。埃隆抬起头,看到野蛮人闭起了眼睛——烈焰地狱啊!他在微笑。随后,这名大汉向后一仰身,脸上的微笑变得越发冰冷。他化成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冲过来的恶魔。埃隆紧缩起身体,沉重的武器在他的头顶“嗡嗡”作响,带起一阵冷风。怪物们被敌人刚刚那种非同寻常的静默欺骗了。距离大汉最近的四个羊头人被卷进发出致命呼啸的弧形劈斩中。重剑并非从他们的身上砍过,而是狠狠地砸开了他们的躯体——脊椎断裂,骨骼粉碎,肌肉飞散,鲜血如同暴雨般泼洒在埃隆身上。他的耳朵、鼻子、嘴和眼睛里充满了灼热咸腥的红色液体。樵夫咳嗽着,从脸上抹去血污。四个羊头人变成了八块剧烈抽搐的残尸,铺开在路面上。野蛮人单膝跪倒,重重地喘息着。他的双臂都弯到了身体一侧,握着深陷进一块铺路石中的巨剑。剩余的卡兹拉中,有两个似乎比他们的同类更聪明。他们一直等到野蛮人用尽力气,才欢呼着向他的背后扑过来。
埃隆想要喊叫,想要警告野蛮人小心敌人的偷袭,但他的嘴里满是羊头人的血。野蛮人伏低身子,猛地挺起身,将巨剑连同串在上面的大石块一同举起,划出一道弧线,向冲杀过来的怪兽砸去。页岩砸中了他们的血肉身躯,如同锤子打破一块猪油,轰然一声,将他们在地面上打扁。拳头大小的血浆肉块呼啸着飞过埃隆的肩膀。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周围只剩下寂静。胜利的野蛮人站在山风中,如同鲜血、死亡和愤怒铸就的神明。埃隆从没有见到过如此恐怖的景象。这个威势迫人的身影只让他感到恐惧。他看着这个人转过身,扛起巨剑,沿大路向前走出几步。他要离开了吗?不。他弯下腰,从羊头人血如泉涌的胸口拔出埃隆的斧头,然后又转回身,把斧柄递向埃隆,点点头。
“路上暂时安全了。卡兹拉不会两次挑战比他们更强大的敌人。而且消息在这些食腐者中传播得很快。”
埃隆伸手接过斧头,突然又停止了动作。他臂弯里的襁褓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而且他感觉到婴儿的身体正渐渐变冷。直到这时,他才看见一根长矛穿透他的防御,在孩子身上留下的血污伤口。
埃隆低垂下头。
“不……不,不。”
他哭泣着,跪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野蛮人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理解他的心情。
“我看到了你如何保护她,樵夫。为了救你的孩子,你已经竭尽全力了。”他啐了一口血沫,向静静返回到路面上的难民点点头,“你已经尽了做父亲的责任。”
“不,”埃隆泣不成声地说道,“她不是我的。我想要带她到安全的地方去,躲开羊头人。她的父母都被羊头人杀了。她不是我的女儿。”
死亡
柯尔与难民们结伴而行。他们乞求他的保护,向他提供食物和几枚银币作为酬劳。野蛮人接受了他们可怜的酬金,同意护送他们。但在柯尔看来,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反正他们只要离开他,终究会是死路一条。他只不过碰巧与他们同路。不过,在赤铁道进入堪杜拉斯之前,他会为这些人战斗。如果他和他们同行,菲安还会追赶他吗?他希望不会,但他决定今晚还是单独宿营,以免这些人会见到菲安。现在没有必要让这些难民再担惊受怕了。不管怎样,能够走在活人身边终归还是会给他带来一点安慰。而那些农夫一直和这个野蛮人保持着距离。他们不知道这个沉默的旅伴到底有什么心思,但也不愿意距离大步向前的野蛮人太远。
“你是野蛮人,对吗?”
说话的是樵夫。为了埋葬那个无名的孩子,他落在了难民队伍的后面。柯尔并没有听到他追上来。听到这个问题,柯尔一边嘟囔着承认,一边加大了步子。
“我就知道是这样,否则,还有谁能和这些怪物一较高低?还有谁能把犁头当作刀剑使用?”樵夫微笑着摇了摇头。
柯尔皱起眉头。也许他想要从这些活人的声音中得到安慰的念头是个错误。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和人说过话了……而主动找他说话的人更少。他很想知道,交谈是否总是会如此空洞无聊。不过,樵夫的观察力的确让他有些吃惊。蔑威确实是用犁刃锻造的。柯尔隆起肩膀,听到将这柄巨剑绑在他背后的硬皮带因为被勒紧而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这名农夫快走几步,来到柯尔面前,努力与柯尔对视。“一开始,我还有些怀疑。你没有传说中提到的那种狂野的胡须和头发……”
他清了清喉咙。
“如果你不想说话,我理解。我只想谢谢你。”
他向野蛮人鞠了一躬,然后就让开了道路。柯尔继续向前走去,但他也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对这名樵夫产生了兴趣。当其他人只知道逃命的时候,这个人会拼命保护陌生人的孩子;在其他人不敢与他有任何交流的时候,他却主动向他表达感激之情。这种勇气值得钦佩,尤其是当它出现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上时。柯尔不由得回头去看那名樵夫,却惊讶地发现他依然紧跟在他身后。
“你的脚步非常轻,樵夫。你是在林中狩猎的时候学会的这种技艺?”
那名比他矮小许多的男人笑了。在这样一个地方,他的声音出奇地让柯尔感到温暖。
“当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森林里并没有这些卡兹拉。但这并不意味着进出那里是绝对安全的。如果总是要逃避熊的攻击,那么收集柴禾就太艰难了。”
柯尔点点头。这个解释是有道理的。但他怀疑,樵夫并没有把全部事实都告诉他。野蛮人知道,有些人喜欢保守秘密,顾左右而言他。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羊头人?”
“从没有见到过这么多。在过去两年中,我们不时会见到这种怪物。它们一般都是三、四个结成一群四出劫掠,活动范围通常也在海拔更高的地方。在那里,他们的蹄子能确保他们以很高的速度移动。我们相信他们是危险的,但他们通常都会躲避开平地上有武装的人类。而现在……现在他们在寇厄到处都是,无论是山峰之间还是山脚下。”
他握紧斧头。柯尔能够看到阴郁的念头掠过这名樵夫的双眼:“他们……他们似乎有了组织。以前他们从没有这样合作过,也不会这么主动地攻击人类。他们正开始攻击一些偏远的村庄。七天以前,我看到一群这样的怪物沿着山谷向我们的顿斯莫特镇移动。我抢在他们前面向我们的人发出警告。于是我们尽量收拾家当,在日落时分离开了镇子。在赤铁道上,我们又遇到了其他人。他们也都在为了躲避羊头人而逃难。”
“我们只不过是第一批难民……”樵夫指了指在他身后迤逦而行的逃难篷车,“如果没有人做些什么,阻止这种攻击,那么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流离失所了。”
这句话让柯尔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人能阻止这些卡兹拉,樵夫。这些山峰就是边界。没有国王统治这里的人,没有国王保护他们。带着你的人离开寇厄,到安全的地方去吧。然后,就在那里落脚。”
樵夫放慢脚步,咀嚼着柯尔的话。然后,他露出一个决绝的微笑,仿佛在心中做出了某个决定。他向柯尔伸出手。
“我们是山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是傻瓜。我们打算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到海拔更低的威斯特玛去……相信在那里,我们将有一个新的生活。我的名字是埃隆。”
这名樵夫——埃隆——一直将手伸着,直到柯尔终于重重地哼了一声,用自己生满老茧的手握住了它。野蛮人敷衍地把樵夫的手晃了两下,就把手收了回去。
“我是柯尔·欧德维尔,最后的牡鹿部落。”
“最后的?”
“我的族人都死了。亚瑞特山在发怒时吞没了他们。”
“我……我很难过。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失去所有的亲人更令人悲痛。正因为如此,无论会有怎样的危险,我都要和他们在一起。”埃隆向难民们指了指。
柯尔和樵夫又并肩向前走了十几步。
“但……”埃隆沉思着说道,“你是怎样在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那座山崩塌的消息甚至传到了我的小村子里。是什么样的奇迹让你幸免于难?”
柯尔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盯着赤铁道,加大步伐,超过了埃隆。
太阳正在从天空中落下。柯尔背后那些破烂的大篷车很快就会停下来,安扎营地。现在那些农夫距离他已经很远了。但野蛮人依旧爬上了远离大路的巉岩。这样做也许没有必要……但他必须防备万一。
菲安在夜幕中到来了。她的下巴丢在了旅途中。黑色的舌头垂挂下来。柯尔能够清楚地看到和喉部肌肉连接的舌根。但她依然在说着同样的话。柯尔感受到的恐怖也丝毫未变。柯尔本希望,有这些活人在附近,她就不会再出现。他本希望她深陷的双眼会看到,他正在通过保护这些人来赎罪。他甚至在心中存着一点希望——这个妹妹只是他脑海中的幻影,是他溃烂的负罪感所产生的想象。但这种冰冷的感觉是如此锋利和无所不至。它爬上他的手臂,他的肩膀。这是真实的。踽踽而行的菲安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怒火,这股烈焰至今也未曾有过半分消减。
柯尔知道,今后他在每一个夜晚都要避开埃隆和他的人。
叛徒
柯尔错估了那些羊头人。第二天上午,他又打退了羊头人的另外两次进攻。但又有三名难民被杀害了。七具羊头人的尸体倒在了赤铁道上。埃隆开始担心,他们和威斯特玛之间到底还埋伏着多少弯角怪物。每当野蛮人将难民队伍落下太远的时候,卡兹拉就会立刻向他们发动突袭。
人们的恐惧在成倍增长。现在,农民们全都挤在他们的保护者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埃隆跟随在只有二十人的小车队后面,手中紧握着斧头。有几个身材健壮的男人和女人手中拿着从死掉的羊头人那里缴获的武器。这支小部队足以让胆怯的羊头人望而却步。这一天里,他们没有再受到攻击。
柯尔帮助难民们建立起一个防御型的营地。然后,不顾众人反对,他在太阳滑落到西侧山峰后面的时候离开了他们。他说,他打算查看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明天他们可能遭受攻击的地点。
埃隆知道,柯尔在说谎。他能够看出野蛮人脸上的恐惧。
不过,让难民们感到宽慰的是,柯尔在天黑后不久就回来了。埃隆感觉到柯尔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可怕的事。这名野蛮人带回来了一种冰冷,一种触手可及的,远比山风更加强烈的寒意。就好像落下的太阳将柯尔·欧德维尔的热力与生命也一同带走了,将它们留在了寇厄。樵夫决定,现在最好不要去招惹这名大汉。
埃隆将一份数量可观的食物递给柯尔。在饥肠辘辘的难民们的注视下,愁眉不展的镇长遗孀亲自给野蛮人分配了这一份食物。柯尔一言不发地接受了食物,又在沉默中专注地把它吃完。埃隆很想知道,野蛮人的上一顿饭是在什么时候吃的。不过更加让他担心的是,也许他们在一路上采集的浆果和小猎物根本不足以在满足柯尔的同时保证他们能够活着到达威斯特玛。
当柯尔在薄暮时分离开队伍时,埃隆和镇长的寡妇进行了一次交谈。这位面容消瘦的遗孀名叫赛伊萨。埃隆告诉她,这名野蛮人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他只是不习惯于这种贫困而缺乏准备的旅行。尽管柯尔沉默寡言,但他已经表示过,会把他们一直送到旅程的终点。那个女人似乎并没有相信埃隆的话。她的目光早已飘到埃隆身后,望向了远方的道路。
那天晚上,樵夫和养猪人达恩一同守夜。年迈的养猪人用一把弯曲的铁铲当作武器。事实证明,他比许多年轻人更强韧,更有决心。达恩有些口吃,而且似乎总是在怀疑周围的所有事情。他的六十年人生都是在顿斯莫特周围十里以内的地方度过的。对他而言,这场旅程令人痛心和无法接受的。那天晚上也没有羊头人进攻。自从这些农民离开家园以后,他们第一次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见到羊头人的踪影。达恩结结巴巴地问埃隆,那个野蛮人在日落的时候做了什么,把怪物都吓跑了。他怀疑是柯尔从恐惧之地召唤了某位寒冰神灵来保护难民。埃隆让那个老人把嘴闭紧,他的眼睛则一直没有离开大路。我不会问一棵橡树是怎样倒下的。我只会收集柴枝,并心存感谢。
两天变成了四天,然后又是四天。羊头人的攻击频率明显降低了,但并没有完全停止。埃隆负责监视羊头人对车队的袭击。道路两旁的山峰中通常都会有两个羊头人的斥候紧跟着车队。偶尔,追赶队伍的卡兹拉会增加到四个。数量的增加会给他们带来勇气,让他们从阴影中杀出来。羊头人的这种跟踪像他们的正面进攻一样让埃隆感到精神紧张:山脊上偶一出现的怪兽侧影,蹄子敲击岩石的回音,风中那种腐肉一般的怪物气味。
当赤铁道逐渐进入山麓丘陵的时候,柯尔的举止也仿佛像周围的冰雪一般渐渐融化了。埃隆觉得这名野蛮人在谈话时变得更加随和,只要这名樵夫不要说太多的话……不要问太多问题。和人们交谈似乎能让柯尔得到一些安慰。埃隆逐渐了解了牡鹿部落,了解了他们的监守,以及他们保护亚瑞特山的神圣责任。他还知道了这份守卫之责为柯尔的族人赋予了生存的意义,让他们能够与那座山中的动物交流——这是全部野蛮人部落共同遵守的契约,是他们精神力量的源头。
作为回报,柯尔知道了樵夫在顿斯莫特山中村庄的人生。因为母亲很早就病逝了,埃隆和他的兄弟由他们的父亲抚养长大。埃隆的父亲是一名老兵,除了军事知识,他几乎一无所知。所以他要将儿子们训练成士兵。这是一种艰苦严苛的生活,他的兄弟因为受不了这种生活,逃到了北方的艾葛罗德,追随那里的僧侣学习秘法。自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埃隆的父亲在不久之前过世,留给了埃隆一幢林间小屋,一把旧斧头。不过,这不是一件值得遗憾的事。埃隆很庆幸他的老父亲没有亲眼看到他所深爱的顿斯莫特遭受那些秽恶怪物的蹂躏。这是一件小小的幸事——一个凯尔瑟夫。埃隆经常会在对话中说出这种古代语的零星词汇。按照这名樵夫的说法,他“只是在对一种已经死去的语言表示敬意”。柯尔总是对这种矫揉造作的腔调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而埃隆并不以为忤,只会微微一笑。
“名字具有力量,柯尔·欧德维尔。”樵夫说道,“它们的力量在影响着我们。”
柯尔哼了一声,将胸口的熊皮又拽紧了一些。
这支队伍接连几天没有再遭受攻击。大家的精神也渐渐变好了。卡兹拉的斥候依旧跟随在一段距离之外,但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并相信,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威斯特玛,这些怪物终究会被甩掉。柯尔估计,只要再过一、两天,篷车队就能走出山地了。埃隆祈祷着,一旦难民到达平原地区食物就能变得更加容易寻找。现在他和几名身体健壮一些的男人和女人都把每天的食物配给给了野蛮人。他们的储备几乎要见底了。
当柯尔止住脚步命令队伍就地扎营的时候,樵夫的胃正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声。埃隆虚弱地靠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其他人为扎营而忙碌。他注意到,现在还有些力气的只剩下了那些能吃到食物的人:孩子,老人,伤员……还有那个野蛮人。埃隆知道,他应该和柯尔谈一谈,看看是否能让野蛮人明白,现在合理配给食物有多么重要。他决定今晚就进行这场谈话——等到这个大汉从他每个黄昏的独处中回来之后。
柯尔双眼盯着西沉的落日,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棱线。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他一言不发地吃光了分给他的食物,然后就朝着夕阳的余晖孤身走去。在一整天的行进之后,野蛮人的脚步依然强健有力。他长大的步幅在告诫所有人——不许跟着他。
埃隆就算是想要追上去,也已经没有了这种力气。饥饿让他头昏眼花,但身后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喊声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柯尔·欧德维尔!如果今晚你遇到了一个你的卡兹拉,请把他带回来。我们中的一些人实在是太想吃点东西了。我们不会介意吃掉他们身上更像山羊的那些部位。这样,也许我们还能有力气走完剩下的路!”
野蛮人停住脚步。埃隆转头去看是谁说出了这种话。也许饥饿已经让那个女人失去了理智?说话的是赛伊萨,每天晚上,她都会将篷车上迅速消失的食物储备中的很大一部分交给柯尔。现在,她将双手抵在腰间,尽管口中说出了如此残酷的话语,她的眼睛里却闪动着泪光。
柯尔背对着一片沉寂的难民们。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顿斯莫特人后悔雇用我了吗?”
埃隆蹒跚着走向柯尔,双手摊开。
“不,柯尔!她的意思不是……”
但赛伊萨又说话了。这些话显然已经被她咀嚼了一整天。“我们正在你的影子里被饿死,野蛮人。我们被羊头人的刀砍死和活活饿死又有什么区别?”
埃隆听到人们愤怒的附和声。这是疲惫和饥饿的人们发出的抗议……听到抨击他们的保护者的浪涛渐渐积聚,埃隆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樵夫转过身,面对着众人,竭力想要在这股浪涛汹涌而起之前阻止住它。
“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趟艰苦的旅程,赛伊萨。食物必须分配给他。因为他需要体力来对抗我们的敌人。只要我们离开这片山地,我们就能进行狩猎和……”
“如果我们找不到吃的,我们两天之内就会全部饿死!”赛伊萨的声音如同匕首切穿了冰冷的空气。有一些人发出了惊呼,更多的人则高声表达着自己的愤怒。达恩拿着自己的铲子指向野蛮人。柯尔则已经转回身,面对着他们。
“为什么他不能从他晚……晚上的狩猎中带回一……一些猎物来?”那位老者有气无力地问道,“我们喂养他,不是为了让他在高兴的时候就抛……抛弃我们。他的责……责任是让我们活着!”
埃隆一直在观察柯尔对众人愤怒的反应。野蛮人仿佛是一座石雕,但有一个词让他冒出了火星:责任。埃隆能够看到这个大汉下巴和脖子上的肌肉紧绷起来。从他鼻孔中呼出的白汽仿佛一团团正在燃烧的危险火云。柯尔转向樵夫,他的声音如同燃烧的热煤。
“我曾经为苏丹,为军事领袖,为南方群岛各处的商业君主效力。我还从没有为了这么一点钱出售过自己的剑。”他向地上啐了一口,“你们早就应该死在这些山里。就算是到了平原,你们还是难逃一死。威斯特玛不仅有卡兹拉,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我遇到你们的时候,就应该把你们丢在赤铁道上。也许这样做才是对你们的仁慈。”
埃隆绝望地摊开双手:
“求求你,柯尔。请原谅他们欠缺思考的言论。他们又怕又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要离开我们!”
柯尔·欧德维尔闭住了嘴,双眼盯住这个孤身求告的人。
“如果你把他们丢下,你就能活下去。你拥有在这趟旅程中生存下来的技巧。但如果你和他们待在一起,你就会和他们一起死掉。”
然后,野蛮人大步走进了渐渐暗淡的暮光中。紧随在他身后的是难民们可怜的乞求。埃隆转向他的乡民,将斧头靠在肩上。他从不曾感到过这把斧头会如此沉重。
兄弟
柯尔一直向前走着,直到那些可怜人的身影、声音和气息都消失在渐渐浓重的黑影之中。
野蛮人的血液因为愠怒而沸腾。他紧攥着拳头,直到指节变成白色。这些傻瓜难道不知道,他们的性命系于谁手?他们是否意识到,柯尔的脚程已经因为他们而放慢了多少?只为了他们的那一点干面包,他已经耽搁了多少时日?他们怎么敢说这种话?!
太阳无声地躲到了山后。野蛮人的愤怒被凄凉的沮丧心情冲散了。他咆哮一声,从背后抽出蔑威,将它紧攥在双手之中,向黑暗里挥去。
“来吧,妹妹!来说说我的背叛!来用你的黑舌头审判我吧!”
他跪倒在地,阴影悄悄环绕住他。柯尔闭起眼睛,听着脚步声逐渐靠近。不管他是否会保护那些没有头脑的农民,他的妹妹都会来找他。这又有什么用——柯尔的呼吸冻结在他的喉咙里。
脚步声很多,太多了。赤铁道上还有锐利的金属撞击声。
“我不是你的妹妹,但我也会对你进行审判。”一个低沉,厚重,如同野兽般的声音说道,“我判决你是傻瓜和猎物,是的,一个叛徒。”
柯尔跳起脚,却又被凶猛的一击打倒在地。野蛮人一滚身,想要再次站起。但不止一个羊头人紧紧抓住了他。他甩掉了两个羊头人,背后却又被狠砸了一记。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更多卡兹拉扑到他身上。世界开始变成了黑色。
“够了!捆住这个人。把他带到这里来!”
柯尔听到锁链的“叮当”声,感觉到冰冷的镣铐紧箍住他的手腕,割破了他的皮肤。他被踢,被咬,被拽倒在地。一根肋骨折断了。血从他的脊背,从他的手臂流下来。各种声音,痛苦的,愤怒的——仿佛全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赤铁道是我们的。你应该早一些抛弃你的羊群,野蛮人。”
柯尔抬起头,眨了眨被温热液体覆盖的眼睛。在他面前站立着一个极为巨大的卡兹拉。柯尔以前见过的卡兹拉中最高大的也只有他的一半大小。尽管因为流血和疼痛而感到几近昏厥,柯尔还是吃了一惊。即使以卡兹拉的标准来判断,这个变异的家伙依旧显得极为恐怖。粗壮的手臂从他巨大的肩膀一直延伸到地面,拳头的指节上生满了尖刺。紫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疤痕。细看之下,才能发觉那些都是亵渎的咒语、符文,以及其他各种符号——它们在那些饱受折磨的皮肉上蠕动,散发出虚假的生命力量。满是疥瘤的头颅上面立着的不是两支螺旋长角,而是四支。它们粗硬的木制腕须向前伸展,或者绕过凸出的下颌。这些角非常沉重,上面箍着生铁,也雕刻着和他的皮肤上一样的邪异花纹。浓密的黑色毛发覆盖了他的双腿,因为污血和粗劣的绿色与褐色染料而粘结在一起。而这两条腿的末端就是一双钉着粗大铁钉,各分成两瓣的乌木色蹄子。这头怪物扬起头,发出兽鸣般的大笑。柯尔打了个哆嗦。他看到猿类一般的干瘪乳房像死鱼一样垂挂在这个怪物的胸前,上面穿着颜色灰暗的铜环。这个卡兹拉是一名女性。
她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抚过野蛮人的头顶、面颊和脖子。也许她想要做出一点温柔的样子,柯尔却因为厌恶而感到窒息。她“咯咯”地笑着,手指按在了野蛮人带着伤疤的胸口上。
“看来,我不是唯一被神之语标记的人,对不对?”酸涩潮湿的腐臭气息随着她的话语被喷出,缠绕住了野蛮人。她的指尖捋过柯尔心口上的伤痕纹路,点中了柯尔一直隐藏在斗篷下面的东西。
“哈!你没有读过?”她后退一步,举起手臂,着力显示出身上那些震颤的伤疤,“我的神之语给予我力量。我的神之语让我得到了我们黑暗主人的权威、烈焰和大能。主人命令我掌管这条道路。他将这些词语写在我的肉体上,让我成为了女王!”
“而你呢?”她继续大笑着说道,“你得到了这个?哈!哈!”
在逐渐浓重的阴影中,柯尔看到这个女王身上的标记散发出一种神秘的紫罗兰色光芒,并且不断在他模糊的视野边缘跃动。她示意一个羊头人走到柯尔身后。
“把其他人带来。不过不要杀死他们。我要让羊群看到他们懦弱的保护者!”
野兽鸣叫般的回答声响起。柯尔低垂下头。其他人?难民这么快就被抓住了?另一个念头紧随而至,让他感到一阵刺痛——他们当然会被抓住。他抛弃了他们。又一次背叛。
越来越多的羊头人到来了。二十几个,三十几个。每一个都对他们的邪恶女王毕恭毕敬。有一些人带来了血腥的贡品——有野兽的,也有人类的。她朝这些肉块嗅一嗅,然后或者一口吞进她满是利齿的大嘴中,或者扔回去。空气中充满了恶臭和山羊血的腥味。
与此同时,卡兹拉抓住柯尔的手臂,把他按倒在羊头人女王的分瓣蹄子前面。她蹲下身,抚摸野蛮人的身体,发出一阵阵鼻息声。同时,她还在向那些摇尾乞怜的属下发布着各种命令。很快,羊头人们就在大道中间搭起了一个巨大的篝火堆。熊熊烈火发出震耳的咆哮。羊头人女王开始低声吟唱,角质指甲划过柯尔的脊椎。柯尔又一次感觉到她口中的热气被喷吐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她悄声说道,“你也许能给我当一段时间的坐骑。一个被铁链拴住的野蛮人宠物一定会是骸骨部族女王优秀的战利品。”
柯尔想要朝这个怪物啐一口唾沫,但他的嘴实在太干了。
远处传来一阵叫喊声。那声音熟悉得令柯尔感到恐怖。他听到埃隆愤怒的声音,但那声音随即又变得异常痛苦。众卡兹拉退到两旁,难民们被赶了进来。他们都被吓坏了。有不止一个人在抽泣。埃隆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他被两个羊头人拖了进来,满身鲜血,手中没有了斧头,却还在不断抗争。一个高大的黑角卡兹拉走到羊头人女王的面前——他显然是女王的宠臣。埃隆的斧头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
“这一个。他……他一直在反抗。他杀了我们的一些人。”这个羊头人的话很难听清楚,他的吐字模糊而且迟缓。毕竟,人类的语言和他窄长的双颚与牙齿很不相配。而且他也不像他的女王那样聪慧,无论这份智力是来自魔法力量,还是其他原因。
羊头人女王笑了起来。
“哈!我们又在羊群中找到了一头狼!把他带过来。”
埃隆被推到前面,踉跄着跪倒在地。看到那些羊头人抓住他手臂的样子,柯尔能够判断出,樵夫的一只胳膊已经折断了。他的嘴角淌着鲜血。埃隆挣扎着站了起来。看到柯尔,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什么?我还以为你逃走了。他们怎么会……”
“哈!”羊头人女王得意扬扬地高声喝道,“现在这个人在怀疑你了。”
埃隆盯住那个形貌恐怖的羊头人女王。但这个怪物的话的确震撼了他。他的双眼转回到柯尔身上。现在野蛮人正俯卧在怪物的蹄下。巨大的羊头人再一次发出笑声。
“你们的保护者?你们的救星?他只是个懦夫。他知道你们注定难逃一死。他吃掉了你们的食物。当他看到我们要发动进攻的时候,就溜之大吉了。一遇到我们,他就丢下了他的剑!”
埃隆颤抖着吸进一口气。
“不,不,他保护了我们。他……他杀了你的……”
“没用的斥候。软弱的家伙。我派遣那些废物跟着你们,只是为了确保你们会沿道路移动,让你们一直走到我面前。”
她伸手去爱抚柯尔的肩膀。
“你们轻易就相信了这个叛徒。你们就是这种样子。怪不得这些群山会哭号着乞求我的皮鞭,乞求能摆脱你们这些在各处山谷中滋生的老鼠。它们在乞求骸骨部族登上王座。”
羊头人发出一阵欢呼,不约而同地高举起手中的武器。他们的主子很懂得该如何刺激他们的情绪。
埃隆感到愤怒。愤怒甚至让他忘记了肉体的痛苦。他向柯尔迈出一步,紧攥起双拳。
“你让我们挨饿,就是为了这个?你装出充满勇气和光荣的样子,骗取我们的面包,只是为了在真正的危险到来时临阵脱逃?”
埃隆向柯尔啐了一口混合着血的唾沫。
“苏丹?君主?你背叛了我们的信任,只为了你的卡兹拉婊子!”
羊头人女王发出一阵狂笑。柯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不,樵夫,埃隆。我一直在守卫你们……我并不知道这里……”
女王抓住柯尔的手腕,将他一把拽了起来。她的巫术纹身闪耀着邪异的光芒,向本已肌肉虬结的双臂注入了强大的奥术力量。长长的铁链从他的手铐上垂挂下来,仿佛一条黑铁绶带。
“看啊,小人类,你的保护者身上已经有了标记!哈!你们这些白痴的山民竟然没有看到他胸前这道警告的文字。这个人早已被标明是一个叛徒!”
埃隆眯起眼睛。这名樵夫正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卡兹拉,如果你愿意,就杀死我。但我必须要得到这个叛徒的血。”
羊头人女王的笑声变成了一阵咆哮。其他卡兹拉也纷纷发出含混不清的窃笑。
“是的!是的!杀了这个野蛮人吧,小人类。杀了他,也许我会任命你为使者,让你去平原散播骸骨部族的令旨。”
“格拜克!”她向那个受宠的羊头人喊道,“把斧头还给这个樵夫。让他给我们修修枝!”
那个卡兹拉走上前,递出斧头,用模糊的声音说:“接好了,孬种。”
埃隆用自己还完好的那只手握紧斧头,把斧柄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野蛮人。柯尔能够看出,他伤得很重。鲜血还在不断地沿着斧柄和斧刃流到地上,在他身后留下了一摊又一摊红色。羊头人女王将柯尔放低到埃隆能碰到的位置,仿佛在把一只玩具递给小孩子。埃隆举起斧头,颤抖着将斧刃放到野蛮人的胸前。
“这道疤痕,”他对柯尔吼道,“就是你身为叛徒的标记吗?和我说实话,野蛮人。这一次,对我说实话。”
柯尔低下头。他的声音很轻,其中充满了惭愧。
“是的。当我的族人与恩斯汀格的劫掠者作战时,我抛弃了他们。我丢掉我的责任,跟着一个女人离开了——那是一名行商的女儿。我是一个叛徒,一个懦夫。但不等我能够回来恳求原谅,牡鹿部落就已经被崩塌的亚瑞特山吞没了。”
柯尔扬起脸,那张脸上满是悲痛。
“我找不到他们。于是我给了自己叛徒的标志。我割开自己的皮肉,从火中取出白热的匕首,烧灼这疤痕。而我的族人依旧在诅咒回来的我,依旧拒绝我的忏悔。我死去的妹妹……她在每天日落之时都会来找我。他们不会原谅,绝对不会。我也不值得他们的原谅。”
野蛮人闭起眼睛:“我也不会求取你们的原谅。”
埃隆的心思却好像飘到了远方。仿佛他听到了许多年以前的话语。那是严厉而真实的话语,劈开了充斥在空气中的野兽哄笑。只有柯尔听到了他的悄声回答。
“名字具有力量,柯尔·欧德维尔。这个女巫对山民的看法大错特错了。我们的先人最先写下了被你烙印在胸口上的古代文字。”他向前倾过身子,“我认识你的标记,野蛮人。你到来的时候,我就认出了它们。但我也看到了你的勇气。这是另一种真实。”
樵夫在斧头上施加力量。斧刃咬进了柯尔的皮肤。野蛮人吸了一口冷气。
“这把斧头上涂有我的血。”埃隆用清澈、响亮的声音说道。羊头人女王的笑声中流露出惊讶。“我用它改变你的标记。”
斧刃在那道伤疤中间留下了一条红线。
“现在,它标志你为兄弟。”
羊头人女王发出猛烈的鼻息声,将柯尔丢在地上,猛地向前冲去,狠狠一脚踢在樵夫的身上。埃隆向后飞过篝火,留下一道弧形的鲜血和被蹄子上的铁钉划烂的皮肉,沉重地摔落在篝火的另一边,却依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小个子傻瓜!”羊头人女王咆哮着。没有能得到期待中的享受,她被气得面色铁青,“你以为能用你那把简陋的斧头刻出神之语?你以为这样的力量能够白白获得,不需要可怕的代价?不需要极度的痛苦?不需要黑暗契约?”
她抓住野蛮人的镣铐,再一次将他提起,并拉开他的双臂。她粗大手臂上的各色符文开始发生波动、跳跃。而柯尔全身的肌肉都被一点点拽紧。
“我会把他像掰面包一样撕开。”羊头人女王的吼声震颤着空气,“再用他的碎片把你们全部噎死!”
在连续的“咔啦”声中一根根骨头被拽脱臼。柯尔发出了呻吟。
埃隆抬起满是鲜血的头,向遭受折磨的野蛮人伸出手。
“你被原谅了,柯尔。”
羊头人齐声大笑。一个羊头人走上前,用一根长矛刺穿了埃隆的后背。樵夫再没有动弹一下。
突然间,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驴子一般的号叫划破了夜空。卡兹拉全部闭住了嘴。几十双细长的黑眼睛转向了他们的女王。
那个巨大的羊头人全身都在颤抖。她紧紧咬合住扭曲的利齿,吃力地喘息着。她压低长角,将蹄子踏进破裂的地面。但……她已经不能继续将手臂向外分开了。当羊头人女王一口口地吸着冷气的时候,柯尔开始缓慢却毫不停顿地收回自己的双手。羊头人女王的手也被迫一点点向内移动。为了对抗柯尔,他将野蛮人举得更高。
柯尔翻过双手,抓住了紧扣他手腕的羊头人指爪。羊头人女王想要放手,但太晚了。野蛮人抓住了她。
“不!”她露出尖牙,发出一阵吃力的嗥吼,唾液流到了她的下巴上,“我……我的力量要超过你!你……你不可能赢过我!”
她的肌肉剧烈地隆起。而野蛮人已经将她的双臂按在一起。羊头人女王的一个肩关节突然爆开。她仰起头,又发出一阵驴子般的哀号。野蛮人将她的双臂靠在自己的身上,用力弯折。而她却无法摆脱这种纽缠的拥抱。周围的羊头人都紧张地望着这一幕。而他们的女王只能发出一声声悲哀可怜的哭号。巨型羊头人拼命想要甩脱对手的控制,猛地向前冲去……这让野蛮人重新踩到了地面。
现在,巨怪完全落入了他的掌中。
柯尔伏低身子,利用羊头人前冲的动能,把她甩过自己的肩头,狠力砸进篝火堆里。当燃烧的柴枝如同雨点般落下的时候,其余的羊头人都已经开始四处奔窜。野蛮人向黑色的夜空高声咆哮,猛力挥动双臂。他手腕上的镣铐应声而断,掉落在地面上,铁链相互撞击的声响如同一连串破碎的铃音。
羊头人女王尖叫着,摇摇晃晃地从篝火堆中站起来,如同一座冒烟的黑色山岳。野蛮人跃入火堆,将怪物撞得向后退去,同时抓住了她扭曲的长角。随着一次凶狠的扭动,他将缠结在一起的长角从怪物的头顶折下,高举过头,又将它们当作棍棒挥落,打在羊头人女王燃烧的躯体上。骨骼碎裂的声音随之响起。
在缭绕的烟火中,巨怪痛苦的号叫让夜幕随之颤抖。赤铁道被柯尔·欧德维尔的重击撼动。古老的魔法在群山中发出共鸣,接受了野蛮人的怒火,接受了他的牺牲。
直到几个小时以后,他的怒火才渐渐平息。太阳悄无声息地升起,将山峰浸染成红色。
柯尔从火堆中走出来,丢掉了鲜血淋漓的长角棍棒,目光沿着赤铁道向远方望去。这里已经没有了卡兹拉。他们也不会再回来了。难民们就在不远处。柯尔看到他们簇拥在埃隆残破的躯体旁,因为恐惧而不敢有任何动作。
“收集你们能找到的食物吧。”野蛮人用沉重的声音说道,“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天的路。”
监守
落日染红了威斯特玛的山谷,渲染出一派温暖的秋日色彩。正在打磨斧头的柯尔停住手中的动作,站起身,转头望向正趋于暗淡的夕阳。傍晚的微风吹过他渐变为灰色的长发。在这种熟悉的感觉中,他以缓慢的呼吸记数着太阳滑落到山后的过程。
现在这里只有归巢鸟雀的鸣叫,没有脚步,没有话语。地平线遵守着它的契约,而他则继续着他的监守。
会有更多的人到来。这是埃隆预言过的,没有尽头的难民队伍。他们沿着赤铁道一路前行。而黑暗力量正在集结,图谋占据寇厄群山。骸骨部族日渐凋零,但这些山峰之间还潜藏着比羊头人更可怕的东西。平民需要他们的保护者。而关于赤铁旅人、道路守护者的故事已经从威斯特玛传播到了艾葛罗德。柯尔将手掌按在胸前,再一次踏上这条大道。难民们需要他们的兄弟。
不屈 马特·巴恩斯
“当疫病之风吹起时,屈服于它的树将会折断。”
祖塔无法忘记艾科耶夫离别时所说的话。过去几个星期里,这些话一直都紧紧跟随着他。白天的时候,导师的声音还只是悄声耳语,等到夜幕降临,它更是会骤然变得炽烈灼人。
今晚也是一样……今晚,他知道自己将再次经受试炼。
风越来越强,咆哮着穿过高格拉,如同一位将死神祗最终的冰冷吐息。寒冷穿透他的绿、白、蓝三色裹腰,狠狠啮咬着他的骨髓。过去几年里,他在浮空院凛冽的山风中也不曾瑟缩过一下。但这阵风完全不同。充斥在其中的一种急迫感也让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那种感觉就好像森林众神正因为恐惧而悸动不安。
祖塔走到营地边缘,用他的长棍不断敲击覆满苔藓的地面。同样长满青苔的松树和桦树高高耸立在他宿营过夜的这片空旷地周围,其中还有一株极为古老的橡树。这棵橡树伸展开满是节瘤的粗大树枝,几乎完全覆盖了祖塔的营地。
篝火旁的两个人还紧裹着羊毛毯,呼呼大睡。他本希望能够在孤身凝思中度过一个夜晚。但这两个难民在太阳刚刚落下的时候找到了他,也搅乱了他的计划。他很想拒绝他们,但他的导师早已明确地禁止他赶走任何旅人。
“张开手臂欢迎他们,只是要在心中保持警戒。”艾科耶夫这样告诫他,“仔细观察他们。如果他们受到了混沌之神的污染,这种污染必将竭尽全力躲避你的目光。”
祖塔遵循了导师的教诲,对这两个人进行了严谨的观察。但他没有用多少时间就做出判断:他们并没有遭受污染。这两个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疲惫的难民是一名头发已渐渐变为灰色的父亲和他二十岁大的儿子。一队狂野的卡兹拉攻击了他们的村庄。只有他们两个人幸免于难。那些污秽的羊头人对村子发动偷袭,让那里变成了一片灰烬中的坟场。
他们来自高格拉的某个地方。那里的宗教和文化与艾葛罗德息息相关。现在,他们正逃往北方安全的艾葛罗德城。尽管曾经面对巨大的恐怖,这对父子却还是充满了希望。他们相信,找到祖塔正是因为命运之神对他们的眷顾。而听到他们聊起在艾葛罗德城中的新生活,祖塔几乎感到一阵心痛。他很清楚,他们几乎注定会死在前往那座城市的路上。
当他们准备睡觉的时候,这对父子又拿出他们仅有的一点东西,想要作为对祖塔的报答。出于礼貌,祖塔装作很想接受的样子,但最终还是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实际上,他根本不想和这两个难民有任何关系。他早已学会了不要过于接近在高格拉遇到的人。说不定这些人就会成为他的障碍。
“那么,我们就向众神献上双倍的供奉。”父亲绝无不敬地说道,“正是因为他们仁慈的指引,我们才能遇到您,圣者。现在高格拉的一切都变得不正常了。”
的确是这样,祖塔想要这样对他说,就连我也有些不正常了。
这个人对这片森林的描述的确没有错。祖塔从小就听说过许多关于艾葛罗德南方的高格拉原始丛林的故事。当武僧组织建立起来的时候,这里最年轻的树也已经相当古老了。在这里,祖塔总是被教导——一千零一位秩序与混沌神明之间的平衡是不可动摇的。现在他倒是很想知道,如果那些先辈武僧看到这片森林变成了怎样的暗影渊薮,他们又会作何感想?
祖塔继续围绕营地行走,重复着咒语,让自己的心智对身边的树木放开,去观察肉眼无法看到的角落。他感觉到黑暗中的一丝扰动。今晚早些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那个特殊的存在。缓慢地,或者可以说是有条不紊地,那个东西在每一个小时中都变得更加强大,仿佛它正在逐步靠近营地。祖塔的皮肤上产生出一阵阵针刺的感觉,就像是有一百只眼睛正从各个方向盯着他。而这个观察者的本体一直躲藏在他无法看清的地方。更糟糕的是,森林中的秩序神灵没有一个回应他的祈祷,向他揭示这个特殊存在的源头。这些神明是冷漠的……是不值得信任的。
众神的这种沉寂已经持续了数个星期,自从天堂之火从艾葛罗德上空划过,落在王国南方某处之后,这种诡异的情况就一直持续着。与此同时,混沌众神和他们的恶魔生物开始在森林中四处出没,强盗肆无忌惮地劫掠偏远村庄。对于那颗彗星,人们已经有了数十种不同的命名和解释,而所有这些解释都表达了同一种观点,那就是可怕的时代即将到来了。而现在他所置身的这一片绵延百里的山地丛林一直都是一个暗影密布的地方。发现这种天象真正的意义并非祖塔的任务。他们组织中的另一位成员,祖塔一直都十分尊重的杰出武僧已经受命出发,去了解更多关于这次天堂之火的秘密。
当夜幕低垂的时候,祖塔愈发感到坐立不安。那股潜藏在树林中的污秽力量似乎正在玩弄他。他的手不停地抚摸着被他雕刻在长棍上的数百个雕文和箴言。它们组成错综复杂的花纹,从这件武器的一端蜿蜒绕行到另一端。其中的每一个文字都在提醒他曾经接受的教导。祖塔在心中默念这些铭文,希望能够得到某种明净或决心。但它们却只是让他想起了他在艾科耶夫的监护下所承受的那些失败。
就在他悄声背诵自己学过的那些课程时,风声突然变得微不可闻。
远处传来一声脆响,仿佛干燥的木柴在火中爆裂。这个声音在高格拉回荡。同样的声音随之一次又一次地响起。一开始,这种怪异的声音还很稀疏而且微弱,但很快,它们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响亮,从营地周围的各个方向传来。祖塔集中目力向黑暗中查看。而那种声音已经变成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无数粗枝折断,树干开裂。他看到距离空旷地不远处,成排的树木在剧烈晃动,仿佛一道道不断掀起的浪涛,向他和难民们迅速逼近。
这股破坏的狂潮在营地边缘停住了。树林中恢复了一片死寂。
老人和他的儿子从地上爬起来,依旧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那是什么?”父亲喃喃地说道。
祖塔举手示意他们保持安静。然后自己伏低身子,向黑暗中走去。他仿佛正面对着一道黑色的深渊,没有动作,没有形体,却充满了压迫感。现在他认出来了,那是混沌众神的奴仆。尽管依然看不见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已近在眼前,甚至已经到了触手可及的程度。他们充斥在他周围所有的空间中,无论是泥土、空气还是树林。
树林。
祖塔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他脚下的地面便猛然抬升。一棵大树的根茎甩向半空,在漫天飞起的泥块中狠狠地抽向祖塔。祖塔落回到地上,向后一滚,直到营地的另一边才跪立起来。
他周围的大树都晃动着伸展开粗大的枝干,发出“咯咯吱吱”的呻吟声,如同沉睡了无数纪元之后刚刚苏醒的巨人。在昏暗的火光中,无数根须从泥土中冒出,撕裂了这片林间空地,开始盲目地抽击祖塔和那两个难民。
“留在火堆旁!”祖塔向另外那两个人高声喝道。
那对父子匆忙从火堆中拣出燃烧的木柴,用这种简陋的火把对抗涌向营地中心的树根。祖塔向附近的一棵松树冲过去,一边拨打开刺向他双脚的树根。他的长棍连续敲击在树干的一点,随后,他张开手掌,再次对树干进行猛击。爆裂声在他的手掌周围响起,沿着树干螺旋上升。当他向后跃出时,被他击中的树干连续发生爆鸣。松树的上半段倒下,压在临近的一株桦树上。
尽管摧毁了一棵松树,祖塔却没有感知到曾经藏于树中的恶魔已经死了。这种邪恶的存在似乎仅仅损失了一点力量。他向环绕营地的树林张开自己的神识。它们全都受到了污染,但它们只不过是被单一的灵体控制的傀儡。
他的目光落在那株古老的橡树上。直到现在,这棵树都没有显露出任何活动的迹象。但随着神识的集中,祖塔忽然感觉到恶魔就在这棵饱经风霜的老树中向外释放自己的力量,影响着周围整片树林。
祖塔刚刚发现恶魔的藏身之地,那棵橡树却突然裂开,仿佛张开了一张大口。附着在树干上的青苔就如同从那张大口中喷出的唾液。它发出凄厉的号叫,刺穿了夜空,让祖塔双膝发软。两名难民已经倒在地上,紧捂着耳朵,在痛苦中不断哭号着。
其他树木此时都恢复了寂静。恶魔将全部力量集中到了这棵橡树上。巨大的枝条仿佛数十根锋刃扭曲的长枪,扫过营地,向祖塔攻来。祖塔闪向一旁,挥开手中的长棍,射出一道看不见的扇形风刃,切过了那些扭结多瘤的树枝。
橡树发出愤怒的尖叫,用残断的肢体再一次发动了攻击。祖塔一个筋斗从横扫而来的树枝上翻过,落在橡树根部,举棍刺入树干上的那张大口中。他的全部神识在这件武器的顶端凝聚成为一点。
橡树发生了剧烈的震动。一股神圣之火从它口内喷出。整个树干也随之悸动不已。烈火烧穿了这棵树的核心。它迅速枯萎,变成了一段焦黑冒烟的枯木。
“圣者!”难民父亲在他身后喊道。
祖塔转过身,看到一根橡树枝刺穿了儿子的肩膀,把他钉在地上。这个年轻人已经失去了知觉,但还活着。
“只是皮肉伤。如果有您的救助,他会活下来的,圣者。”这名父亲跪在儿子身边说道。
是的,祖塔想要答应他。就像所有武僧一样,他在治疗技艺上受到过严格的训练。他仔细查看被那根橡树断枝刺穿处的皮肤。血液呈现健康的朱红色,并没有腐化的痕迹……至少暂时还没有。
父亲抬头紧盯着祖塔,眼睛里充满了希望:“您肯定能治好他吧?”
祖塔强迫自己说出他受命背诵过无数次的空洞言辞:“他受到了污染。这种污染会躲避我的神圣力量。但只要我一离开,污染就会显现,占据你儿子的意识和躯体。我们必须将他送到众神那里去,让他得到安息。”
“不!”老人惊骇地哭喊道,“他会和污染战斗。他很强壮。把他留给我吧。我向一千零一位神明发誓,如果他显露出被污染的痕迹,我会亲手杀死他。他是我最后的血脉了。”
父亲无力地抓住祖塔的双脚,在绝望中恳求着。这不应该是武僧做的事情。他的责任是给予世人希望,而不是将希望从人们的心中夺走。片刻之前,祖塔想要就此离开。但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在他的心里,关于艾科耶夫的回忆就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祖塔的导师仿佛正站在祖塔的面前,用羞愧和不耻的眼神看着他曾经的学生。他最后一次见到艾科耶夫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那时,祖塔刚刚通过成为武僧的仪式,在前额刺上了代表秩序与混沌的环形纹身。而天堂之火在之前的一天出现在艾葛罗德的上空。他的导师将他叫到浮空院的一个开阔阳台上。山风抽打着这位年长武僧泥土色调的褐、黑、灰三色裹腰。人们有时候会管艾科耶夫叫“不屈之人”。祖塔一直都在竭力效仿导师的力量和意志,但他很担心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达到导师的高度。
“被混沌众神的爪牙碰触过的人必须接受净化。不要问问题。不要尝试弥合他们的伤口。我们必须立即确保污染不会扩散。”艾科耶夫对他说。这是来自九位教尊的令旨——他们是萨普特圣教的领袖和艾葛罗德的至高统治者。作为信仰的战斗之臂,武僧们全都有责任完成这个国家的神圣领袖们所发布的每一道令旨。
“教尊给了你一个艰巨的任务。只有我们组织中最虔诚坚定的成员才能得到的任务。”不屈之人继续说道。他紧皱双眉,盯住祖塔,“你已经加入了武僧的行列,但有时,我依然会担心你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依然会觉得你还是刚刚来到寺院的那个愚钝男孩,像野兽更多过像人……一个狂野之物,双眼被情绪、直觉和所有像风一样瞬息万变的私心杂念所蒙蔽。你还是那个男孩吗?或者是一名武僧?”
“那个男孩已经死了。”祖塔回答道。
“那就向我证明这一点。记住,当疫病之风吹起时,屈服于它的树将会折断。”
第二天,艾科耶夫就离开了寺院,去完成自己的任务了。祖塔也在随后启程。而导师的话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提醒着他往昔的失败。
而现在,艾科耶夫的声音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响亮。这声音绞勒着祖塔的耳膜,如同钢铁剑刃的相互摩擦。想到自己刚刚出现的放弃责任的念头,怒意不由得充满了他的胸膛。这股怒意足以推动他采取行动。
责任就是一切。他对自己说,教尊的话便是众神的话。我怎么能质疑他们的手段?我是他们的工具。
众神选出九位先人来统治这个国家,而艾葛罗德的神圣领袖们正是这九位先人的转世。其中四人忠诚于秩序,四人忠诚于混乱,一个人保持中立。他们一直在全力维系着世界的平衡。有时候,这意味着他们的武僧必须执行极为艰难的任务,但这就是自然的本质。秩序和混沌之间必须保持均衡,任何一方都不能压倒对方。
“退开吧。”祖塔命令道。但这名老者并没有挪动半步。
“我的孩子从没有做过有辱教尊的事!难道这就是他们对他的奖赏?”这个老人挺起身,从篝火旁自己的行李中抽出一把生锈的匕首,猛地向武僧刺了过来。
祖塔抓住老人的手腕,拧开他的手掌,让匕首掉落在地上。这位父亲痛呼一声,又颓然跪倒下去,抽噎着说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年迈的难民已经失去了一切战斗意志,他颓然倒下,匍匐在泥土中。
祖塔缓步向他的儿子走去,一边在心中默念着武僧组织的古老誓言:我行走于秩序神明与混沌神明之中,接受两者的力量,却不能倒向任何一方。我是跨越分界的武士。只要我遵循平衡,我便无有罪孽。
“无有罪孽。”他张开嘴,无声地说出最后这句话,将手掌放在年轻人的胸口上,闭起双眼,悄然念诵咒语,让神圣能量充满年轻人的身体。这是他从艾科耶夫那里学到的一种仁慈的杀生之法,用于对未受到致命伤,却来不及接受组织治疗的人带去平静与无痛苦的死亡。
他感觉到年轻人的心脏越跳越慢,最终停止。随后,祖塔堆起一个火葬柴堆,在火焰中净化了尸体。
晨曦悄悄渗入森林的时候,逝者的骨骸已经化为焦炭。祖塔独自离开。他知道,自己应该以胜利者的姿态高昂起头,因为他刚刚实现了教尊的意志。但现在他能想到的只有身后那名精神崩溃的老者。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已经灰飞烟灭了。现在,他正跪倒在儿子的遗骸前,向早已不会再倾听的众神祈祷着。
* * *
祖塔在三天以后发现了那辆屠场中的大篷车。
在这片铺满凋落松针的小空地上,一共有八具尸体。祖塔将胸前的裹腰提起,遮住鼻子,抵挡着扑面而来的恶臭,并向周围区域张开自己的神识,搜索恶魔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超过二十只装满各种物品的口袋散落在一头强壮的驮兽身边。这头驮兽在宽大的肩膀处被一斩两段。无论这头驮兽多么强壮有力,它都不可能扛起这么多东西。在靠近大路的地方,祖塔找到了三道蹄子印,每一道的方向都不一样。
根据这些尸体的腐败程度判断,他们死亡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天。大部分死者都穿着高格拉平民常穿的灰色长袍。但他们手边还有不少做工精良的长剑和斧头,这与他们的简朴装束很不协调。
祖塔跪倒在一名死者身边。这个人身材健壮,手上生满了老茧和伤疤。毫无疑问,他是一名武士。蛆虫爬行在他手臂和胸前的一些伤口上。看样子,这些旅行者在被杀害之前几乎都遭受过折磨。
一具尸体尤其激怒了祖塔。这是一位女性。她被剥光了衣服,扔到营地中心已经变成一片黑灰的火堆上。她的两条腿全被烧焦了。和其他受害者不同,她没有了头颅。祖塔在空地上又搜索了一遍,却没有找到这颗头颅。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戮。祖塔知道,它一定有特别的原因。但教尊派他来高格拉并不是为了破解某个谜题。他只需要净化这些尸体,然后就可以离开了。
祖塔对某个半埋在灰烬坑中的东西探察一番,然后把它拽了出来。这是一支纹饰华丽,镶嵌铜纽的木笛子,应该是一个孩子的玩具。他还记得,自己在进入浮空院接受训练的时候,就带着这样一件乐器。无论是在武僧组织中,还是整个艾葛罗德,音乐都备受推崇。但艾科耶夫显然没有这种爱好。当他在祖塔的行李中发现这样东西时,立刻将它折为两半,从浮空院的悬崖边扔了下去。
祖塔抹去这件乐器上的火灰,把它放在唇边。当他将笛子吹响时,旋律破碎而且极不和谐,就如同祖塔加入武僧组织之前的人生那样空洞,毫无意义。他想要将这件玩具扔回到灰烬中,最终却没有松开手指——某种东西在敦促他保留这支笛子,让他因此而产生出一种几近于安宁的感觉。他将笛子收回到裹腰里,并让自己相信,这是一种提醒,让他记得自己也曾是怎样一个软弱、无知的男孩。
空旷地边缘茂密的植被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扰动声。
祖塔猛地转向那个声音,“出来!”
空地以外,枯死的树叶纷纷落下。祖塔一闪身,进入了幽暗的森林。而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一根大树枝上落下来,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
祖塔向那里疾追而去。那个逃跑的人身上穿着和营地中的死者一样的素色长袍。看上去,那是一个动作笨拙的孩子。他在奔跑的时候还不断被树根绊到,或者是肩膀撞在树干上。
没过多久,祖塔就在树林中追上了他,把他按倒在地。那个孩子在祖塔掌中尖叫着,并开始哭泣。当祖塔掀起他的兜帽,恐怖的变异让他整个脊背都感到一阵冰凉。
这是一个不超过十岁的男孩。几乎半透明的长发散落在冰冷的泥土上,发丝间是一张瘦小干枯的面孔。他的皮肤白得如同被太阳晒过的骨头。而他的两只眼睛……
那是两只纯白的眼睛,当他哭泣时,便从里面流出了红色的泪水。
祖塔净化了被杀害的旅人,就带着这个失明的孩子上了路。接连几天,这个孩子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祖塔很想问问他那片篷车营地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孩子对他的问题从不理会。这甚至让祖塔以为他是一个哑巴。直到一天晚上,这个男孩突然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妈妈。”
这个孩子曾经不止一次想要逃跑,逼得祖塔不得不用一根裹腰绑住男孩的双手,并一直将缠腰的另一端牵在手中。祖塔最初决定将这个男孩带在身边的时候,曾经犹豫过很久。看到他,总让祖塔仿佛看到了某种不祥之兆。有一段时间,武僧曾经考虑过这是不是一个伪装成男孩的恶魔。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种念头。在高格拉,一件事的实质往往不同于其表象。
这个男孩是畸形儿——这一点绝没有错。但祖塔并没有感觉到他体内有任何恶魔的痕迹。他似乎对周围的事物有一种很特别的知觉,一种只有从不曾使用过眼睛的人才会有的知觉。即便如此,这个孩子依然会不断在覆盖着青苔的石块上滑倒,或者被树根绊倒。祖塔的行进速度也因此变得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而最让祖塔担心的是,这个孩子的体力可能比将死的狗也强不了多少。只要走出一里多地,他就必须停下来,喘上一口气。而每当附近的树林中传来鸟兽鸣叫的回音时,他都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显示出旺盛的、孩子气的好奇心。祖塔一直想把这个孩子留在某个地方,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对那场篷车旁的屠杀有更多了解。
不管怎样,这个孩子顽固的沉默依然继续着。而祖塔也决定,如果这个小家伙想要将这种游戏继续下去,那么他也会奉陪到底。
“快一点,魔鬼男孩。”祖塔拽了一下捆住男孩的裹腰。
“小心脚下,魔鬼男孩。”他一边说,一边牵着这个男孩走过了一片石头。
在那一天剩余的时间里,他一直都在用这样的话刺激着这个男孩,看着男孩的面皮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终于,男孩发飙了。他用力一拽裹腰:“我不是魔鬼!”
“你终于说话了。”
男孩仿佛被打败了一样,低垂下头。
“告诉我你的名字,孩子。我是来帮助你的。”
“骗子。你骗了我。你吹出的歌不对。”
“骗了你?也许我应该把你丢在那里。你认为一个瞎了眼的小孩能够在高格拉坚持多久……”祖塔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被自己收在裹腰里的那根笛子。
他抽出那支笛子,递给男孩,“我想,这应该是你的。”
男孩伸出手摸索着,直到抓住那根笛子,立刻就把它抱在怀中。血泪涌出他的眼睛,在面颊上形成一道纤细的红色条纹,就好像有人用锋利的刀刃割开了他的脸。
“妈妈……”这个孩子悄声说道,“她答应过我,她会用我们的歌声叫我回去。当我听到乐曲声时,那却是错的……完全错了……我还以为是她忘记了。”他将白色的瞳仁转向祖塔,仿佛真的能够看见这名武僧。在他褶皱的面孔上满是怒容,“你对她做了什么?”
“如果你的母亲当时在那座营地里,现在她应该已经和众神在一起了。”祖塔回忆起灰烬堆中的那具无头女尸。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扭曲事实,或者给这个男孩任何虚假的希望,“她和其他人在被我找到之前就已经走到了命运的终点。”
“众神也是这样告诉我的,”男孩说道,“但我只是不想相信。”
“杀害他们的邪恶力量已经离开了。它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不,”孩子反驳道,“攻击我们的恶魔还在。营地中的其他人把我藏在树上,又放掉牲口,好迷惑它。但当它发现我和他们不在一起之后,它就会再来找我。妈妈说过,除非我们两个都死了,否则它就会一直追逐我们。”
“这里的恶魔会杀死所有的人。他们不会连续几天追逐某些旅行者。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你从哪里来。你在高格拉有亲戚吗?”
“你不相信我。”孩子说道。对于祖塔随后的问题,他再一次选择了不予理会。
那天晚上,在祖塔搭好营地以后,男孩蜷缩在篝火边睡着了。笛子被他抱在手臂中间。这个孩子的顽固令人气恼,但武僧怀疑众神让他们相遇不是毫无理由的。也许他应该继续保护好这个孩子。他是这么无助……孤独……心中充满畏惧……
“你遇到的平民会竭尽全力用他们的泪水和哀伤让你偏离自己的责任。你必须比他们更聪明。你决不能远离正途。”艾科耶夫曾经这样警告他。
祖塔必须承认,艾科耶夫的话中包含着智慧。他接受的命令是恢复高格拉的平衡,而不是陪护孤儿。但他就是没办法抛弃这个男孩。
祖塔用手指摸索着雕刻在长棍上的一段段教诲。他的手指停在长棍中心处的一道深沟上。他雕刻的这些铭文形成的整体美感被这道丑陋的痕迹完全破坏了。但艾科耶夫禁止祖塔修复它,以免祖塔会忘记它的意义。
“你的武器只会像你的精神一样强大。”艾科耶夫在他的长棍被砍伤的那一天说道。武僧的使命就是不断磨砺他们的身体和意志,成为实现神圣公正的工具。实际上,无论剑、杖或者其他作战器具对于他们而言都不是必需的。即便如此,组织还是会鼓励武僧学习使用各种武器,以加强自身的作战能力。擅长使用一两种武具,并以武具辅助自己完美的平衡精神集中能量,发动攻击,这在武僧之中并不罕见。艾科耶夫就是此道高手。在过去的数年中,他用大量时间将自己关于武具的认知哲理传授给了祖塔。
“无知的人只会将你的长棍视作一根容易折断的木头。”艾科耶夫那时继续说道,“但它只有在你心存犹豫的时候才会折裂。只要你不偏离责任之路,这样的事情就不会有理由发生。”
祖塔和他的导师那时正在浮空院的一座被高墙环绕的训练场上用真正的武器进行格斗。用无刃剑和空心棍棒进行训练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年轻的祖塔走进训练场的时候,本是信心满满。但是当艾科耶夫抽出他的长弯刀时,他所有的信心都不见了踪影。这把刀上没有任何装饰,但祖塔知道,它绝非一口普通的刀。不屈之人亲自打造了这口刀。连续几个月时间里,他将钢片一遍又一遍地折叠,锻打。每天早晨,他都会向他的神明——高山之神翟姆祈祷,以此向钢刃中注入刚强不屈的力量。这把刀能够像破开水面一般斩裂岩石和铠甲。
“这件武器只是一件装饰品。”艾科耶夫对面露恐惧的祖塔说道,“教尊认为,我的刀并不比你的长棍更加强大。你想要质疑他们神圣的智慧吗?”
“不。”祖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他真的相信这个回答。
随后,格斗开始了。当艾科耶夫的钢刀斩落时,犹疑之心早已紧紧抓住了祖塔。充斥在祖塔视野中的不是那把刀,而是挥刀的那个人——这个人一直都比他更优秀,从没有在任何任务之前退缩过,无论那个任务有多么艰巨。
弯刀砍在祖塔的长棍上,逼得祖塔跪倒在地。弯刀的主人抽回刀刃,怒喝道:“愚蠢!我现在完全可以杀死你。你任由恐惧控制了你。”
艾科耶夫曾经用厌恶的眼神看着祖塔身上的绿、蓝、白色裹腰。“你身上有太多河流的成分……有时平静安宁,有时又狂躁不安。”
祖塔的衣服颜色是河流之神伊米尔的象征。这个神明所掌管的是情感、直觉和造就生命的水之力量。但也有一些武僧认为伊米尔是反复无常、优柔寡断的象征——艾科耶夫一直都在极力倡导这种观点。正因为如此,当祖塔选择伊米尔作为自己的神明时,教尊便将他指派给了艾科耶夫。他们希望这位年长武僧严格的教导会充分锻炼年轻学徒的犹豫个性。同时,他们也希望祖塔能够让艾科耶夫的过激观念有所缓和。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命令非常清楚。为什么你在完成它们的时候会有所犹疑?”艾科耶夫一边查看祖塔长棍上的刀痕,一边说道,“这就是心存犹疑的代价。这就是当你背离任务时会发生的事情。当疫病之风吹起时,屈服于它的树将会折断。”
祖塔停止了对那场格斗的回忆,才发现月亮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天上。他的拇指被长棍上那道参差不齐的伤口刺痛。那个男孩还在睡觉。看到他,祖塔的面色灰暗下来。他只希望自己从没有遇到过这个孩子。
他并不重要,祖塔对自己说。无论这个孤儿的过去和那个堆满尸体的营地怎样神秘,也都只会对他造成干扰。当夜色渐渐淡去的时候,武僧做出了决定。从这里向南有一些小村庄。如果那里没有遭受洗劫,他肯定可以在那里找到愿意照看这个孩子的人。
如果那里已经被荒废,如果三天之内,他无法找到一个安全的庇护所,那么他就只能给这个孩子唯一的选择:安息。
祖塔站在穿透森林顶层的一道阳光中,拥抱洁净的朝阳。他踮起脚尖,高举双臂,低垂下头,将下巴抵在胸前,闭起双眼。他将这个姿势维持了十几分钟,默默念诵咒文,清理自己的思绪。
清晨冥想是他一天中最接近于休息的时刻,在过去的几个星期中,他很少有睡眠的时候,每天都是白昼行进,夜晚警戒。
五天过去了,这个孩子却依然活着。就像祖塔担心的那样,他所访问的村庄都空无一人。每一天,祖塔都会找一些理由,向自己解释为什么还不送这个孩子去众神那里。今天,他还在竭力纠正自己的犹豫之心,告诉自己,下一个村庄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密实卡……这是我的名字。”孩子的话打破了祖塔的宁静状态。
“祖塔。”武僧喃喃地回答道。然后,他重新将精神集中在了咒语之上。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一种完全不属于高格拉的甜美音色。他睁开眼睛,看见密实卡正从笛子里吹出几个颤音。
男孩放下了乐器。“你知道‘莫斯·巴罗斯的魔术师’吗?”
“不。”祖塔气恼地说道。实际上,他知道这首曲子。这是一首儿童音乐,充满了夸张荒唐的异域色彩——他小时候也曾经演奏过这种曲子。
“这是妈妈最喜欢的歌。在没有危险的时候,她就会吹起这首歌。”密实卡露出甜蜜却又苦涩的微笑,“我能够教你吹它。”
“没有这个必……”祖塔开口道。但那个男孩已经开始吹起笛子了。
祖塔叹了口气,中断了自己的冥思。
就让这个孩子吹吧,如果他愿意的话。毕竟,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他对自己说。
他和密实卡在太阳升起时重新上了路。祖塔将男孩举到背上。两个晚上之前,这个孩子被一棵死树绊倒,差一点摔断了胳膊。从那以后,武僧就不时会背起密实卡,以加快他们的脚程,以免这个男孩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当祖塔走过茂密的山地丛林时,男孩还在吹这首歌。祖塔竭力不去听那笛音。男孩迟早都会累的。但直到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密实卡还在吹着笛子。入夜之前,祖塔安扎好营地。恍惚之间,从他内心深处的一个角落里,他听到了笑声,看到赤着脚的孩子跑过一个由茅草顶的房舍组成的村庄。他们是那样无忧无虑,天真幼稚,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处在秩序与混沌间危如累卵的平衡中。又过了一会儿,祖塔才意识到,这正是他自己的童年。
“当疫病之风吹起时,屈服于它的树将会折断。”这句话再一次回响在他的脑海中。
“够了!”祖塔夺过密实卡的笛子,塞进自己的裹腰里。
“我只想让你听到这首歌。”男孩紧皱起眉毛。
“一遍就够了,用不着一千遍。”祖塔吼出这一句,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看到密实卡仿佛认错一般低下头,他又说道:“天已经黑了,你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这句话本来只是一个借口,但不到半个小时以后,他却发现自己不幸说中了。
两声尖锐的哨音刺穿了夜空。祖塔向树林中张开神识,搜索可疑的动静。但众神像以往一样,不愿给他任何指引。不久之后,两个人从森林中走出来,身上穿着形制杂驳,还带着战火伤痕的铠甲。
祖塔第一眼就看了出来——强盗……佣兵……无神之人。
他们在营地边缘犹豫着,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人相貌凶残,双臂堆满了发达的肌肉,一道白色的伤疤从左耳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瞪了祖塔一眼,就转身打算离开。但他的同伴拦住了他。这第二个人下巴剃得很干净,有一张英俊的面孔,鸦黑色的头发一直垂到肩膀。他翠绿色的眼睛在篝火的照耀下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密实卡。
“夜很黑啊,圣者。”那个英俊的人说道。现在他终于从密实卡身上移开了目光。
“那么,就让我的火光让你们轻松一些吧。”祖塔以古老的问候应道。对于这些人,他更无法忽略艾科耶夫的命令——仔细观察遇到的旅行者。
“你们为什么会到这密林深处来?”祖塔问道。此时,两个强盗已经坐到了火堆旁边。祖塔保持着呼吸和面容的平静。但在波澜不惊的面具后面,他在全神贯注地判断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查找他们的弱点。他们带着武器:那个粗莽的家伙拿着一把巨大的战斧;他的同伴背后绑着一把阔刃剑。
“像你一样。”相貌英俊的人一边说,一边在火上烤着自己的双手,“看样子,武僧的人数已经不够支应了。所以你们的组织开始召唤那些手持武器,能够帮上忙的人。”
说谎,祖塔想要揭穿他,但还是压住了自己的舌头。教尊们不可能利用强盗实现他们的神圣意志,这完全是渎神之道。无神之人一生中只会追寻一种东西:黄金。
“教尊什么时候发布了这样的谕令?”
“告诉我们这件事的不是教尊本人,是你们的一个正在这一地区巡行的兄弟。他说,有一个恶魔逃进了这片森林。那是一个邪恶的小魔鬼,伪装成一个瞎眼的孩子。他的皮肤和头发都白得像雪一样。”他这样说的时候,向密实卡露出了微笑,“看样子,你已经抓住那个小魔鬼了。”
密实卡激动地说道:“我不是魔鬼!”
“那为什么你要被捆住?”脸上带疤的人一边说,一边“嗬嗬”笑着。
“那个追逐我的才是魔鬼。它杀死了妈妈和其他人。”鲜血开始从密实卡的眼底涌出。
“血泪……”相貌英俊的人向后缩了缩身子,“就算你不是魔鬼,你也一定受到了诅咒。”
“我不能控制它。自从我出生之后,就一直是这样。妈妈说,只有傻瓜才会认为这是诅咒。”密实卡伸出被绑住的双手,摸索着寻找祖塔,“你相信我,对吧?”
“安静。”祖塔说道。恐惧和犹疑在他的心中掀起了波澜。
在高格拉,一件事的实质往往不同于其表象。
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的话可能是真的。他的组织中有一些愚蠢的成员,的确会寻求佣兵的帮助。如果那名武僧认为这个男孩是魔鬼……祖塔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一直以来都受到了欺骗?
不。他观察这个孩子已经有几天时间了。密实卡只是一个男孩,尽管是一个遭受了众神诅咒的男孩。关于一个丑陋男孩在这片树林中出没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开。而另一名武僧很可能是将不实的夸张之词信以为真了。
“这位武僧在哪里?我必须和他谈谈这个孩子。”
“你是说,关于这个恶魔?”相貌英俊的人说道,“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西边。是他找到了我们,而不是我们找到了他。”
“把这个怪物给我们吧,”脸上带疤的人说,“那个武僧答应我们,如果把这个怪物交给他,他会用重量相等的黄金作酬劳。我们需要那些金子。我们已经连续好几天只能吃根茎和烂肉了。”
祖塔没有理他。“你说,在西边。我会找到那名武僧的。”
“我们和你一起去找他。”疤脸壮汉又说道,“那个武僧总该给我们一些酬劳。”
“你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祖塔站起身,也将密实卡拽了起来。
“那么,你有钱付给我们吗?”相貌英俊的人问。
“教尊的感谢就是你们的奖赏。”
疤脸男人向祖塔的脚边啐了一口。
他的同伴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们之间有一点小分歧。对于你和你的秃头兄弟们来说,责任和荣誉就已经足够了。但对我们则不一样。”
祖塔均匀地呼吸数次,让心中的怒意平静下来。对于这些人,他已经忍耐太久了。“所以你们这种人只能生活在污秽与耻辱之中。”
疤脸男人显然被激怒了。但他的同伴只是发出一阵带有轻蔑和高傲意味的刺耳笑声。就在这阵笑声里,他抽出了背后的阔刃剑。
“你是个顽固的家伙,对不对?”他说道,“你的胡子要比我们遇到的其他武僧短得多。不久之前,你肯定还在你们山上的那个破屋子里,嘬教尊的奶头吧。”
祖塔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身上的肌肉一根根抽紧。“我已足够对付两个无神之人了。”
“两个?也许吧。但三个呢?”相貌英俊的人吹了一声口哨。
祖塔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阵钢尖木棍的破空声。祖塔急转过身,挥出长棍,羽箭在距离他的胸口将将一尺的地方被打成两段。
他的目光转回到营地中时,相貌英俊的人正绕过篝火,向密实卡冲过去。祖塔将长棍刺入火堆,一股气流从棍头射出,冲起整堆篝火。燃烧的木块激射向那名强盗。大部分木块都被他的铠甲挡开了。但有一块火炭划过他的面孔,撞进他的右眼。那个人痛苦地号叫着。飞窜的火蛇又点燃了他的头发。
疤脸壮汉跳过火堆,扑向祖塔,巨型战斧被他高举过头。祖塔稳稳地立于原地,等待强盗手中沉重的武器落下。在最后一刻,武僧向旁边让开一步,躲过了这一记笨拙的攻击。敌人的斧头砍进了地面。而祖塔的长棍则打断了他的两只前臂,就像打碎两只盛满葡萄酒的酒瓶,大片血液和骨渣骤然四散崩飞。
几乎无法辨识的弓弦声再次从祖塔背后传来。祖塔闪向一旁,羽箭从他的肩头擦过,刺穿了疤脸壮汉的胸口。躲藏在树林中的偷袭者发出一声咒骂,随后就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渐渐深入丛林,离这片营地越来越远。
祖塔审视了一下周围。相貌英俊的那个强盗现在也死了。他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全是血污和水泡。而密实卡不见了踪影。
“密实卡?”他喊道。一丝恐惧渗入他的内心。
“在这里。”那个孩子从一株茂密的枝叶一直覆盖到地面的大树下爬出来,“他们说谎。是恶魔派遣……”
“闭嘴!”祖塔吼道。
各种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飞窜。他能够听到艾科耶夫的声音在申饬他。这根本就是一个让你失去戒心的诡计。你怎么会这样愚蠢,竟然看不透这点伎俩?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密实卡问。他握住了祖塔的手。
站在祖塔面前的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让祖塔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可笑。几天以前,祖塔决意要杀死这个孩子,因为那时他意识到密实卡让他清晰地回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样容易信任别人,心中充满希望和其他各种令不屈之人鄙夷的感情。它们都是责任之路上的泥沼——而祖塔一直都以为自己已经在训练中杀死了内心深处那些童稚的部分。
但它们从没有真正死去。反倒是它们让祖塔看到了一个难以相信的事实:密实卡只是一个男孩,孤独,害怕,双目失明,拼命在寻找一只手,能够指引他走出高格拉的暗影。命运之神让他们相逢是绝对有理由的。
“和我说实话,”祖塔说道,“这个恶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要一直追赶你?”
男孩咬住下唇,犹豫着。但最后,他还是开了口:“是父亲派它来的。”
“是什么能够让一个人做出这种事?”
“我的父亲……他并不只是一个人。”密实卡胆怯地说道。
然后,他一五一十地向祖塔讲起了自己过去的故事。
* * *
浓密的雾气覆盖了高格拉,遮蔽了正午的太阳,给森林涂抹了一层腐败的色调。祖塔已经背着密实卡绕了几个小时的圈。他们离开营地,一直向西前进,徒劳地希望能够找到那些无神之人所说的武僧。而祖塔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愚蠢,才会继续相信那些人说的话。
不过,他还是在一步步向前走着。如果组织中真的有成员在这里,祖塔就必须找到那名同伴,告诉他关于密实卡的真实情况。他听这个男孩讲述自己的故事,直到深夜。这是一个如此亵渎神明的故事,甚至只是听到它,就已经让祖塔感觉到了不洁。现在,对这个故事思考得越多,它就愈发显得令人难以置信。你打算如何说服另一位武僧相信它?
他压抑下自己心中的犹疑,继续前进。又过了一个小时,雾气开始消散。祖塔在走进一小片空地的时候,捕捉到一点焚香的气味。一开始,这股气味很微弱,但在森林潮湿的泥土气息中依然显得非常突出。祖塔用了一会儿工夫,辨识出血玫瑰和翡翠木的气味,就在此时,他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气味。
“那是什么?”密实卡悄声问道。
祖塔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他的身体变得如同石块一样僵硬。他熟悉这种气味,正如同他熟悉自己的名字。这是艾科耶夫所焚的香。在这位年长武僧对祖塔进行训练的每一天里,这股香气都会缭绕在空气中。
祖塔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软弱——就像是那个被艾科耶夫杀死的,他的心中的男孩,或者那个男孩并没有真的被杀死……
祖塔第一次与艾科耶夫相见的那个早晨,空气清冷而洁净。不屈之人将他叫到浮空院的一处台阶上。太阳正升起在他们的头顶。关于这位拥有非凡力量的武僧大师,年轻的祖塔已经听到过许多关于他的传说,并且一直在急切地盼望着能最终见到不屈之人,并接受他的训练。
但祖塔那种少不更事的狂喜也在那一天一去不返了。他将会明白,不屈之人在组织中是怎样一个怪人。为了执行命令,他又是如何不择手段。只有他的狂热和决不妥协的个性才能与他的力量和意志相匹敌。
“跳。”艾科耶夫指着阶梯的边缘说道。这道阶梯下面就是七百尺高的悬崖。
片刻之后,祖塔才意识到,艾科耶夫是认真的。这时,他的心中充满恐惧。他知道,如果自己服从命令,将必死无疑。不过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诉他,他不会有危险。这种感觉并非是因为对尊长命令的盲从,而是来自他内心的更深处。不管怎样,祖塔最终还是认为这个命令实在太疯狂了。
当导师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拽回到台阶边缘的时候,祖塔一直在尖叫着乞求宽恕。不屈之人的回答就是把他扔进了深渊。他闭起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最终他却落在了下方几尺处的一座岩台上——一座原先根本就不存在的岩台。
这时,他才了解到浮空院的秘密:这里的墙壁并非墙壁,阶梯也不是阶梯,分布在各处的许多幻象都只是要让初来此地的人随时保持警惕之心。
当艾科耶夫将祖塔从岩台上拽回来的时候,这名年轻的武僧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你颤抖得就像风中的一片树叶。”他的导师用责备的口吻对他说道,“你是恐惧的奴隶。所以你绝对无法成为一名武僧。你只不过是一个根本不属于这里的,被吓坏的男孩。”
当祖塔鼓起勇气,望向艾科耶夫的眼睛时,不屈之人问道:“你必须做出选择。要做那个男孩,还是做一名武僧?”
“我不是那个男孩。”祖塔抹去泪水,回答道。
“那就这样吧。如果那个男孩再露脸出来,就不会有岩台挡住下坠的他了。”
祖塔用力摇摇头,压抑下这段回忆。那一天,他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知觉。这种情况并非是最后一次。多年以来,不屈之人一直在全力压制这名学生在艰难时刻所产生的直觉,告诫他不得相信这种意念。祖塔心灵之眼所见是否正确,对于艾科耶夫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他认为这种自信只会对武僧造成妨碍,让他们无法遵从教尊的命令,贯彻教尊的神圣意志。
“怎么了?”密实卡一边从祖塔的背上爬下来,一边问道。
“没什么。”一种冰冷的惶惑感正缠绕住祖塔的肠子。如果是其他武僧,也许祖塔说能够说服他相信密实卡是无辜的。但艾科耶夫绝不可能。不屈之人绝不会相信这种说辞。
祖塔想要离开森林中的这一区域。但不等他实现这个令人羞耻的念头,他的导师已经发现了他和密实卡。艾科耶夫从一棵巨大的松树后面走了出来,手中还牵着一头驮兽。驮兽的背上负载着大小不一的皮口袋。这位年长的武僧看上去依旧和往日一样——镇定若素,安稳如山。在他漆黑的胡须中没有一根灰丝。额头上的秩序与混沌之环依旧清晰鲜明,仿佛它们并非是多年以前,而是昨天刚刚被刺在他的皮肤上。
“祖塔。”艾科耶夫说道。他向密实卡瞥了一眼,脸上却没有半点惊讶的迹象。
“导师。”祖塔双手合十,深鞠一躬。
年长的武僧以缓慢平稳的步伐走到昔日的学生面前。祖塔比他的导师高了一头,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人的面前。
“我一直在担心你还没有做好准备。但看样子,你证明了我是错的。”艾科耶夫的视线转向了密实卡,“你在我失败的地方取得了成功。众神的意志的确是神秘莫测。”
自豪的情绪在祖塔心中膨胀。艾科耶夫以前从没有表扬过他。他的导师总是会在他所做的一切事情中找到错误和失败。在浮空院的岁月里,祖塔见证过其他武僧和他们的侍僧之间培养出的令人感动的关系——当学生犯错的时候并不一定会受到惩罚,导师会向他们指明何为正确。但这不是艾科耶夫的方式。祖塔不得不一直对抗着导师那种随时都在打压他的教育风格,不断提醒自己曾经因为幼稚无知而遭遇到怎样的困境。
“您正在寻找一个恶魔,但这个男孩——”祖塔开口说道。但导师打断了他:
“并非是一个男孩。在高格拉,一件事的实质往往不同于其表象。看看,这个神圣之地变成了什么样子。平衡已经被打破。祖塔,我们一生都在接受训练,而现在正是我们发挥出这份训练成果的时候。”
艾科耶夫指着密实卡,用耳语说道:“秩序众神正在不安中颤抖。这样的变异出现在孩子的皮肤上,只是进一步说明现在的情况有多么危急。”
奇怪的是,在两名武僧对话的时候,那个男孩却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现在祖塔才看出来,他已经被吓呆了。鲜血正从他的眼睛里流出。他的身子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是恶魔!”密实卡突然尖叫道,“那个恶魔!”
“看到了吗?”艾科耶夫平静地说道,“这个扭曲的怪物会用一切谎言掩饰他的真形。”
变异。密实卡的那个荒谬的故事沉重地压在祖塔心头。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屈服于怀疑之前迅速采取行动,于是,他摒除掉内心中的一切纷乱情绪,开始向导师讲述这个孩子的故事……
昨天晚上,密实卡承认他是一位教尊和情妇所生的儿子。因为他的畸形,他的父亲曾经考虑过要杀死他,但他的母亲说服了教尊,将他囚禁在艾葛罗德宫殿的一角。在那里,密实卡就这样离群索居多年,直到天堂之火照亮了天空。当高格拉和其余的地方有黑暗与邪恶力量崛起的传说被传播至艾葛罗德的时候,恐惧和偏执的情绪控制了整个国家。惊恐万般的平民都在向教尊寻求答案……寻求救赎。
教尊们乃是众神的代言人。他们是正义的典范。而这样的人会诞下像密实卡一样的孩子,在最好的情况下也会被视为一种恶兆。在这个阴云密布的凶险时刻,这种后裔无疑会让民众对教尊本身的纯洁性产生质疑。因此,祖塔曾推测,那位神圣的领袖终于命令将他的儿子处死。只是因为这个孩子的母亲和几名忠心仆人的努力,密实卡才逃脱了死亡的命运,进而逃出艾葛罗德,进入到高格拉密林的核心。
等到祖塔说完,艾科耶夫久久地看着他,对这个故事既不争论,也不质疑,只是说道:“你听到的只是恶魔灌输给你的谎言。”
“我知道,这样说很难令人信服,但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你相信?你会以你作为组织成员的荣誉发誓,这是真实的吗?”
“是的。”祖塔回答道,但他的声音的确有些缺乏信心。
艾科耶夫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我错了……”
“您曾经说过:在高格拉,一件事的实质往往不同于——”
艾科耶夫以一记回旋踢打断了祖塔的话。胸口遭受的重击将祖塔肺中的空气完全逼了出来。
世界变黑了,他的脑海中响起铃音。在昏厥感袭来的时候,他还能听到密实卡的尖叫声。但祖塔还是努力稳住了自己的神智。在视觉恢复以后,他看到艾科耶夫已经站在那个孩子的面前,伸手抓起了他的头发。
“我看错了你。”艾科耶夫恨恨地说道,“你怎么会偏离正道如此遥远?正是一位教尊向我讲明了这个恶魔和他的诈术!你怎么敢质疑教尊?”
祖塔将长棍拄在地上,挣扎着站起身。不屈之人的话语狠狠地击中了他。是一位教尊命令他这样做的。另外八位教尊是否也参与了这件事?
“杀死这个怪物。”不屈之人命令道,“你的罪行就能得到宽恕。”
祖塔渴望着服从这个命令。他接受导师的教诲已经有太长的时间,违抗命令几乎让他的身心全都无法适应。但祖塔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诫他,不要这样做。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心眼之相,正如同艾科耶夫在这么多年的训练中一直严格命令他要竭力摒弃的那些念头。这种感觉有悖于他至今以来所学习到的一切,但它正在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闪耀着明亮的真实之光。
“不……他不是……”祖塔在喘息中努力说道。
他的导师叹了口气:“我本来希望你会变得强大,能够克服你内在的软弱。但你依然只是个孩子。对于你的失败,我必须负起责任。”
“就像你说的一样,众神在感到不安。”祖塔打起精神,为自己即将出口的渎神之语做好了准备,“派遣你的教尊已经不再关心对平衡的维系了。你正在寻找的恶魔,如果真的存在,也不在这里。”
艾科耶夫的膝盖顶在祖塔的肚子上。祖塔蜷伏在地。他抬起头,看到导师空出的那只手如闪电般伸向他。剧痛掠过他的前额。温热的液体流进他的眼睛,又沿着他的鼻子一直流下去。艾科耶夫收回手,把一块染血的皮子甩到一旁。祖塔知道,那是在他的前额上曾经刺有秩序和混沌之环的那块皮肤。
“你没有权利再拥有圣徽了!你不再是一名武僧……不是了。立刻返回浮空院,等我回去。你的亵渎行为将被呈报给教尊。”
不屈之人走开了。密实卡被他拖在身后。祖塔站起身,努力克制耻辱的感觉。当他再碰到自己的长棍时,那上面雕刻的教诲和失败的痕迹仿佛都在灼烧他的双手。
愤怒……火一样的愤怒在他的血管中奔涌。艾科耶夫一直以来对他的压制,一直以来,不屈之人对他心中那个声音的鄙夷和否认,所有这一切都化成了不可遏制的愤怒。
他猛地冲向艾科耶夫,长棍扫向导师的颈侧。这一击让祖塔的手臂也为之震颤,仿佛长棍击中了一块花岗岩。他的长棍发出“咔啦”一声响,棍身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艾科耶夫微微踉跄一下。但这已经足够让密实卡挣脱了。
“像你妈妈说的那样藏起来!”祖塔吼道,“听到她的歌声才能出来!”密实卡摇摇晃晃地逃进了树林深处。祖塔知道,他不可能逃得太远。
但艾科耶夫上当了。他抽出弯刀,追了过去。刀刃在幽暗的森林中闪烁着微光。祖塔将长棍推向不屈之人的胸口。艾科耶夫轻松地挡开他的攻击,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压低刀刃,挥斩过来。祖塔一脚踏在身后的树干上,从年长武僧的头顶翻身而过,躲过了攻击。
不屈之人的刀刃扫过祖塔借力的树干。高塔般的松树向空地上的驮兽倾倒下来。驮兽嗥叫一声,向前冲去。粗大的松枝划过它的脊背,把它背上的皮口袋打落下来。当松树在雷霆般的轰鸣中倒在地上的时候,祖塔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艾科耶夫携带的物品散落了一地。其中最大的那只口袋被扯开,一样东西伴随着盐粒和草药滚了出来。这个惨白的东西已经开始腐烂,上面还有一绺绺黑色的发丝。
一颗女人的头颅。她的嘴还大张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号叫。
拼图的碎片终于补全了。那些被屠杀的人。那具无头的尸体。那个恶魔。
祖塔看着艾科耶夫。他不想相信眼前的事实。他的导师有很多张面孔——也许是武僧中最残酷,最严厉的一个。但祖塔从没有想到过他可能是一名杀手。
他无法想象,教尊会下令将那些人全部杀光。这全都错了。很明显,密实卡的父亲是效忠于混沌的教尊之一。他的这一行动并没有得到其他教尊的许可。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选择艾科耶夫——一个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的人。
艾科耶夫并没有向那颗头多瞥一眼。他的弯刀深深地咬进了祖塔的左臂,并以完美的角度切断了他的肌肉。祖塔的手臂无力地低垂下来。他从年长的武僧面前后退了几步,才恢复了身体的平衡。
祖塔单手挥动长棍,装作要击打艾科耶夫头部的样子,抬腿踢向不屈之人的肚子。艾科耶夫捉住他的脚踝,把他摔进那棵倒下的松树中。
不等祖塔翻身站起,他的导师已经一跃上前,将弯刀斩落。祖塔用右臂挥起长棍,挡住了这一次攻击,但突然之间,他感觉到自己完全无力抵抗自己面前这个武僧中的传奇。他的心神因为犹疑而变得狂躁不安,就像那次训练中一样。刀刃劈开了他的长棍。不过祖塔的防御还是让导师的攻击偏离了方向。艾科耶夫的弯刀只是倾斜着划过祖塔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祖塔挣扎着想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把自己撑起来。但他还是在疼痛和挫败感中倒在了地上。
“你的战斗完全不出我所料,没有任何美感或决心可言。”艾科耶夫冷冷地做出评价。
“你知道那个男孩不是恶魔。”祖塔努力说道。
“我知道教尊对我说的话。我不会质疑他。”
“那些人……都是被你杀死的。”
“我完成了我的职责。”
“这也需要你雇佣无神之人吗?需要你杀戮无辜吗?”
“那些强盗只是工具,就像我是神圣至尊的工具。如果那些强盗把魔鬼送交给我,我会让他们去众神那里接受审判。至于说其他人,他们包庇了那个怪物。当我问它逃向何方的时候,他们都诅咒了教尊。那些人本就像狗一样,他们只配一死。”
艾科耶夫指着那颗头颅:“这属于那个女恶魔。我要将它作为那个恶魔死亡的证据。她是那个恶魔孩童的奴隶,一个妓女。那个怪物会派遣她进入村庄,引诱新的受害者。”
“说谎。”祖塔说道,“他的父亲,那个教尊,他因为恐惧而施行杀戮。他相信平民会认为他受到了污染。如果百姓知道他有一个恶魔子嗣,也许甚至会为了反抗他而起义。为了自身的利益,他已经背弃了平衡。”
“你绝对无法理解责任意味着什么。”艾科耶夫反驳道,“你以常人之心谴责我的行为。而授命于我的乃是众神。你不过是一介异端,是我的荣誉和我们组织上的一块污渍。我会将你送到众神那里去接受审判。”
“你知道,他只是一个男孩,不是吗?但你选择无视事实。”在祖塔的话中,不屈之人将弯刀举过头顶。但在导师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些许动摇一闪而过。
尽管如此,艾科耶夫还是挥下了钢刀。时间似乎随着钢刃的下降而变慢。突然之间,一切都清晰了。祖塔意识到,发生动摇的不是他,而是艾科耶夫。不屈之人坠入了自己软弱的一面,屈服于崛起的混沌,对真实闭上了双眼。
祖塔向沉默的众神祈祷,向他们索取力量。如果高格拉还有一个无辜者,他知道那一定是密实卡。祖塔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这个意念上,提醒自己,他所遵循的才是平衡的原则。他压抑下恐慌与疼痛,把精神力量注入右手掌心,用自己的意志推动右手,迎上了钢刀。
不屈之人的钢刀砍进了他的手掌。刀身如同整座山脉,要将他压垮。但这件武器的锋刃并没有能劈开祖塔的皮肤。他不会像艾科耶夫那样屈服于混沌。他不会折断。
“他只是一个男孩。”祖塔咬着牙说道。他的手指攥紧了弯刀。“你依然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闭嘴!”年长的武僧吼叫着。汗水从他的眉头渗出。他努力想要把弯刀从祖塔的手中抽出,却发现这样只是徒劳无功。不屈之人只得向前附过身,更加用力地用弯刀压迫祖塔的手。
“我不会屈服,我不会折断。”
祖塔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怒吼,猛地拧转手腕。艾科耶夫的武器像枯木一般折断了。武僧大师因为突然失去支撑而骤然前倾。祖塔倒持断刃,反手一划。弯刀掠过艾科耶夫的脖颈。直到艾科耶夫的身子扑倒在地,他的头才从断口上滚落下来。
* * *
祖塔已经回想不起自己在地上躺了多长时间,双目遥看无云的苍天,脑海也和这片晴空一样清明。他也回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做完了那些事:检视伤口,吟诵治疗咒文,挣扎着建起净化艾科耶夫尸体的火葬堆,慢慢恢复左臂的功能。他记忆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笛子放到唇边吹响。他一直害怕自己无法重拾儿时曾吹起过的那些音符。
但他肯定没有吹错。因为密实卡回到了这片空地上。
“祖塔?”他温柔地问道。
“在。”
密实卡顺着他的声音来到他身边。
“那个恶魔……”
“他不是恶魔。不管怎样,他已经死了。”祖塔回答道。
祖塔解开拴住密实卡双手的裹腰,带着男孩来到他母亲的头颅旁。他想要让密实卡有机会向他的母亲道别。然后,他就会将这位亡者交予众神。但这个孩子只是说:“不……我不需要了。我还有那首歌。”
做完所有这些事之后,祖塔开始考虑下一步该怎样走。他不知道,如果教尊没有能从艾科耶夫那里得到密实卡的死讯,又会做些什么。不管怎样,祖塔知道,那个统治者再想找到一名像不屈之人一样的武僧已经是不可能了。正常的武僧都不可能背弃平衡,进行如此残忍暴虐的毁灭。
尽管刚刚经历过这些可怕的事情,祖塔的心中却感到宽慰。的确,艾科耶夫和教尊已经失去常性,正像是现在的高格拉,他们都清楚地表明,现今的世界进入了一个多灾多难的时代。但错误的事情一定能得到纠正。武僧们是坚守荣誉的战士。他们绝不会像艾科耶夫那样堕落。他们将奋力死战,将汹涌而来的混沌力量逐退。武僧组织早已建立起正义的原则,他们不会在这原则前闭起双眼,祖塔也不会。
他牵着密实卡的手,走出空地,向北方的艾葛罗德走去。他要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昭示天下,以此提请组织的注意。他的道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过。在生命中第一次,他相信自己真正明白了身为武僧的真正意义。
飞萤 迈克尔·楚
我请求你的原谅。关于这位魔法师的事情,可说的实在是有很多,而我是唯一能够完整讲述她的故事的人。正如同我要讲述的那样,这是我肩头的重担。这个故事的结局并非某个伟大的奥义。它就被写在我们周围的破碎石块和残垣断壁之上,正悄然默诵着颠簸于每一张嘴里的传闻。
当然,只要是关系到魔法的话题,就绝无简单可言。而且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你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无法包含整个故事。
医师向我保证,我可以活下来。在床上等待身体恢复的时候,我几乎无事可做,只能梳理一下正渐渐褪色的往昔回忆,希望能找到预兆这场巨大灾难的些许蛛丝马迹。我比任何人,甚至比她自己都更了解她——尽管她决不会承认这个事实。她也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贤者,而且她有一颗纯洁的心,只想为世人行善。但年轻和天赋所伴随的愚蠢与刚愎占据了她的心。没有任何一条规则是她不会打破的。她从不理解何为“不能”和“不应该”。自从我们多年以前第一次相见,她一直都是这种样子。
那一天很像是今天。
女巫伊森黛拉大步走进我的房间,身边还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们两个的差别简直如同烈火和寒冰。伊森黛拉身穿做工精致的绿色长袍,佩戴着各色黄金珠宝,显得那样高贵华丽,而那个女孩却只让我想到一只小鸟。她的头不停地左右晃动,惊奇的目光不放过房间中的任何一个角落,似乎已经完全被这个地方迷住了:摆满书架的书籍,一排排盛放奇怪液体和粉末的瓶子,许多神秘的装置——它们的效用甚至对我而言也是一个谜。这个女孩身上的长袍几乎只是一块破布,因为沾染汗水和尘土而变得脏污不堪。乍看上去,她只不过是一个在卡尔蒂姆集市上偷窃富商货物的流浪乞儿。她黑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干燥枯裂,覆盖着一层尘土和污泥,就像她身上其余的地方一样。她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褐色,蜕皮的嘴唇上满是裂痕。
“就是这个女孩吗?”我看着这个站在她身前的孩子,问伊森黛拉。
伊森黛拉则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个女孩:“我在院子里发现了她。那时她正在与马提兹、阿列尔和塔利娅进行决斗。”女巫的声音中流露出不满,“他们急切地接受了她的挑战。”
“看样子,这场决斗似乎并没有让她的情况变得更糟。”我又问道,“其他人呢?”
“马提兹和阿列尔正在接受治疗。塔丽娅只是尊严受到了伤害。”
听到女巫这样说,女孩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也许这样最好。”我说道,“那三个孩子也许能从这次教训中学会何为谦逊。我会处理他们的事情。”
“但你现在先要处理我。”那个女孩说道。她的声音清晰而且蛮横,洋溢着一个孩子与生俱来的信心。
“她倒是很敢说话。”我向伊森黛拉露出微笑。
“没错。”伊森黛拉不动声色地说,“而且还很会说话。”
“你们是谁?”那个女孩问道,“为什么你们要把我带到这里?”
“我是瓦尔塞克,维兹杰雷高级评议员,撒瑞圣所各贤者部族之主。”
女孩看着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她问道:“你?”
我笑了。“告诉我,女孩,你是谁,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和将我的学生送去医院相比,你一定有着更伟大的目的。”
“我的名字是丽明。而且我不是女孩了。”那个女孩说道,“我是一名魔法师。”
“真是大胆的宣告。”我说道。看着这个摆出魔法师气派的女孩,我颇费了些力气,才压抑住心中的笑意。魔法师,只有历史上最声名狼藉的贤者才能得到这个称号。普通人在谈起魔法师的时候,无不心惊胆战。对他们而言,魔法师便代表着神秘力量和恐怖的事情。
“我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丽明的语气中流露出危险的意味。
我抬手对她表示安抚:“那就让我看看。”
我刚说完这句话,一阵强风就吹过了我的桌子,掀起桌面上所有的纸张、书籍、墨水瓶和其他各种物品,让它们散乱地落在地上。我保持着面容的平静。这个女孩将此视作我在邀请她做出更多表演。于是她张开双臂,手心向上。两团火焰从她的手心中冒起,火舌一直舔到了天花板。爆起的热风将他的头发吹得远离了火柱。炽烈的火光映照在她褐色的眼眸中,不断地跳跃着。
我耸耸肩,“魔术师的把戏。”
丽明气恼地绷紧了下巴。她双手一合,火焰消失了。但灼热的感觉并没有消散。随后,她又动了动手臂,缎带一般的红色和橘色光彩在我的桌面中心处跃起,如灵蛇般舞动。她再次挥动手臂,一排排书籍离开我的书架,悬浮在半空中。她让这些书连成一列,飞过房间,在她身周盘旋,仿佛被卷进了一股旋风。然后,这些书又一本本地堆砌成一个王座的样子。她面对着我,坐了下去。
丽明扬起一道眼眉,而我则开始不疾不徐地鼓起了掌。
“这就是你最厉害的招数了,孩子?”我一边问着,一边挥挥手。桌子上的火蛇熄灭了,她屁股下面的书踏成了一堆。丽明在即将随书本一同跌倒之际跳了起来。“人们害怕贤者,所以才会称他们为魔法师。魔法师一次又一次将整个世界推到毁灭的边缘。他们是拥有不羁而又强大力量的贤者,大地也会因为他们的种种阴谋而颤抖。他们会与烈焰地狱的恶魔做交易。而这种人类与魔鬼达成的契约只会将灭亡带给我们。他们欺骗死亡,撕裂创生的编织,就像你搞乱一位老人的物品,并在他的桌子上点起火焰。”
“我还能做得更多。”她继续争辩着,“总有一天,我要成为最伟大的魔法师。”
“以我的经验,一个人可能会为了某一个日子等待很久,但当那个日子到来的时候,他却会感到无比失望。”
“你听说过苍鹭河谷的奇迹吗?”她问道。
“我听说过一个关于那里的故事。大概是关于一场干旱和一个竭力想要挽救一切的女孩的事情。”我随口说道,“我相信,他们称她为魔法师。”
“我就是那个魔法师。”丽明骄傲地说道,“那里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下雨了。苍鹭河变成了涓涓细流,田地都变成了干枯的黄褐色。那座河谷中的人相信只有众神才能拯救他们。但我知道,我能够做到众神做不到的事。”
“你也许应该记住一点——如此轻易地说出渎神之语实在有欠谨慎。”我说道。
她完全没有理会我的插话。“我寻找一切净水,将它们从地底深处的池塘中导引出来,凝聚起河床黏土缝隙中的最后一滴水,把它们送进风中,努力想要创造出一场暴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人们说我是个只知道挥舞手臂,祈祷下雨的傻女孩。但我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几个小时过去了,晴朗的天空开始变暗。稀薄的灰云出现在本来一无所有的蓝天上,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云层越来越厚,最终将太阳遮没。天空变成了黑夜的颜色,空气中充满了雨水的气息。整座河谷都被笼罩在阴影里。刚刚还在笑话我的人们开始相信了。雷声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一阵阵闪电的白光透出黑云。空气变得愈发湿润,薄雾沿着山坡滚落。我能够感觉到皮肤上的水汽。很快,雾气变成细雨,细雨变成小雨,随后雨滴便倾盆而下。大地吸收了水分,苍鹭河再次流淌。这就是我做的事情。”
伊森黛拉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一个小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也做不到。”丽明对这名比她年长二十岁的女巫说道。
“我曾经像你一样对此表示怀疑,”我对伊森黛拉说,“但我已经掌握了真实的情况——她说的全是实话,只不过遗漏了某些细节。”
丽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她依然高傲地扬着下巴。
我继续说道,“这场雨之后的几个月里,干旱还在持续,而且旱情比以前更加可怕。人们纷纷指责是那个魔法师招来的大雨吸走了所有水分,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丽明的声音变低了。“曾经赞扬我的人却要赶我走。我的父亲和母亲同意了。我只希望能帮助他们。我不知道随后会发生什么。”
“人们不信任贤者。他们害怕他们不理解的东西。任何在撒瑞圣所接受训练的贤者都会知道,你所做的事情中蕴含着怎样的危险。”我向她露出微笑,“不管怎样,如果那些贤者尝试做这件事,我可不太相信他们能够做到你的十分之一。”
丽明感觉到我的态度的转变。“那就教会我。”
“我本来的确在考虑这件事。但现在,我已经了解了你的能力。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合适成为这里的学生。你有许多需要学习,但还有更多需要抛却。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足够的意志能完成这一过程。”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比你的任何一个学生都更强。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我会演给你看!我会和你战斗,如果你希望如此,老头子。这都没有关系。我跨越海洋和沙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能够学习。这件事,我一定要做到。”
“这不由你来决定。决定权在我。”我说道。
“让我教她吧。”伊森黛拉突然说道。
“什么?”我问。
丽明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那名女巫。
“这个女孩身上有某种东西。就像你说的那样,也许这种努力不会有任何结果,但我能像你一样看到她的潜力。也许会有一天,我们将需要她的力量,并为了在今天没有接纳她而后悔。”伊森黛拉微笑着说道,“也许,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点我自己的影子。”
丽明摇摇头,“我不想要你。我想要这个老头子教我。”
伊森黛拉沉下了脸:“你应该感到高兴。当你还只是父母亲脑海中的想象时,我就参加过对抗地狱魔王的战争。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并不一定非要教一个无礼的孩子学习魔法。不过,我很愿意接受你作我的学生。”
“而我的回答是‘不’。”丽明说道。
我考虑着是否应该同意这份师徒关系,保持着沉默。伊森黛拉的能力是无与伦比的,几乎和我不相上下。她丰富的经验也足以引起这个女孩的兴趣,保持她的关注。但我有我要关心的事情。
“你们两个都安静一下。”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伊森黛拉对于元素魔法的知识足以与我匹敌。而且我相信,你和她有着许多共同之处。对你而言,没有比伊森黛拉更好的老师了。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劝说伊森黛拉重新考虑这个提议。她就是你的导师,否则我们就要看看你通过自身努力能达到怎样的境界了。真正充斥在历史中的,是无数一事无成,最终被遗忘的魔法师。”
丽明咬着嘴唇:“对这件事,我一点发言权都没有吗?”
“没有,”我说道:“你的确没有。”
* * *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相见,我现在依然能清晰地记得那一幕。伊森黛拉接受了教导丽明的角色,成为这个女孩的导师。丽明则获得了这位女巫的极度重视。她们的相似远超过了伊森黛拉和我的预想。但丽明很快就掌握了伊森黛拉所拥有的全部知识。她们的关系发生了改变,丽明开始以对等,而不是学生的态度对待这位女巫。伊森黛拉也接受了这种变化。这让我感到很是担心。她对丽明的行为太过放任了。因为已经没有新的知识可学,丽明开始一意顺从始终都在驱策着她的好奇心。而麻烦的事情也正是由此开始。
当我发现丽明正在窥伺图书馆中收藏的危险禁书时,我知道,必须采取一些行动了。于是,我不顾伊森黛拉的反对,接手了丽明的训练,以此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同时,我也在竭力改变丽明的生活状态,向她提供了一系列研究课题,将她的兴趣转移到更能够接受的领域中来。
没有了教导丽明的责任,伊森黛拉也就没有多少理由还在撒瑞圣所逗留了。所以她在这里的日子变得非常稀少。不过她仍然是我的挚友,也依旧会对我提出种种很有价值的建议。当我们三个在数年后重行聚首的时候,伊森黛拉已经完全适应了远离圣所,远离她旧日学生的生活。
我真希望现在能够得到她的建议。
* * *
夏季本应该让位于更加凉爽的秋季和寒冷的冬季,就像以前的每一个夏季一样。但一年过去了,让人透不过气的闷热始终不曾退去。从帝国南部疆界直到北方的干燥平原,到处都是如此。这时依然是哈坎大地二世统治的早期时代,迷信的谣言四处传播,人们都将这异常的天候看作针对那位皇帝的恶兆。就算是在沙漠地带,也从不曾出现过这种样子的天气。无情的酷热覆盖了一切,沙尘暴和被强风推动的沙丘不断横扫灼热的戈壁。那些沙海实在是名符其实。涌动的沙丘如同层层浪涛,不断改变着沙漠的地形。沙丘过后,许多岩石就会从土层中露出,锋利的边缘足以撕裂皮肉,斩断骨骼,就如同海中升起的巨兽利齿。而这些利齿的颜色也由黄转红,仿佛被染上了鲜血。沙漠开始吞噬整座村庄。曾经房舍密布的地方只剩下了赤裸的岩石地基和几块泥砖。
又一年过去了。夏天肆虐依旧。整个帝国都在枯萎。我给伊森黛拉送信过去,请她调查可能影响气候的原因。同时,我带领丽明离开卡尔蒂姆,进入沙漠的核心地带,看看能在那里有些什么样的发现。
但在开始这段旅程的数个月之后,我们将要回家的时候,找到的问题却比答案还要多。丽明和我在骆驼背上,看到鲁·巴哈社缓缓地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边疆之地最大的城镇之一。沙漠居民还可以在这里辛苦求生。这里的酷热仿佛是一种活物。它深深钻进你的体内,渗入到你的皮肤下面,抹除掉你所有关于寒冷的回忆。我穿着轻薄的棉布长袍,用兜帽遮住头部,并用布巾包裹口鼻,以避开咆哮的沙尘暴,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丽明已经成长为青春少女。女孩时的那种天真痕迹尽皆消退。现在,她常常都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偶尔也会露出一种熟练的笑容。尽管天气炎热,她依旧穿着她最好的一件长袍,并用一点小法术维持身周的温度。
“我们的调查就要结束了,丽明,但看样子,我们距离解开这场漫长夏日之谜还非常遥远。”我在驼背上说道。
“我无法对它做出解释,老师。我相信,有某种东西正在渐渐吞噬这片沙漠。那种感觉就像是真实的边界在逐步被削弱,就像你在梦中向远方眺望。”
“也许你只是感觉到了我们脚下的火焰之海和熔融的岩石。”
“或者是把我们晒得头晕脑涨的太阳?”她气恼地问道,“你根本没有在意我的话。我相信,造成这种天气的不是自然原因。当我在城中的档案馆查阅资料的时候……”
“在被禁止离开撒瑞圣所的时候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确很不简单。”
她白了我一眼。“我查看了那里对历年天气的记录。实际上,这种没有尽头的炎热从没有在历史记录中出现过。如果它再不尽快结束,达尔格绿洲就要干枯了。”
“对此,我绝无异议。”
“而且问题还不仅于此。”丽明说道,“空气中有某种我从不曾体验过的感觉,那应该是凉爽,但却不是。风应该是平静的,但它们却没有。”
“你是否在努力寻找一个其实并不存在的解释?尽管我们对这个世界和世界之外的星辰有许多了解,但也许我们知道的还不够多,也许这只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就像一个只有冰和雪的纪元。你活得没有我那么久,这个宇宙的种种神秘之处在你看来一定非常新鲜。”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老师?”她问道。
我却笑了:“是你把我带到了这里。”
丽明向我们面前逐渐清晰的镇子望了一眼:“我们的世界是一个拥有伟大魔法的世界。想一想恐惧之地。那片土地已经被彻底破坏了。有谁能知道,这里不会也步其后尘呢?地狱魔王行于世上已经有将近二十年。伊森黛拉告诉过我,他们的侵略并没有停止。也许现在这里只是遭到了他们的进攻。”
我说道:“有时候,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会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而期盼灾难尽快降临到我们的世界上。”
“既然我有这样的使命,那么注定要来的迟早都会到来。”她说道。
这就是丽明的想法,也是伊森黛拉的想法。丽明相信,她将保护世界,对抗地狱的入侵,就像伊森黛拉在她之前所做的那样。这个想法的源头是丽明读到过的一本书——隐藏在图书馆浩繁卷帙中的一则预言。那里面详细描述了地狱魔王回到世界的种种先兆。伊森黛拉经常会努力让我相信,这则预言是真实的。对于等待在前方的危险,我不会视而不见,但我对此依旧保持着怀疑。
丽明有许多天赋,但她最强大的天赋乃是解读魔法。她是一个感知力超强的女孩,能够轻易参透所有法术的内在结构。我曾经问过丽明,那些法术在她的眼中是什么样子。她向我形容了那些看不见的法力丝线,还有在施法的贤者身周盘旋的奥能光晕,以及在法术消失后留在她视野中的残像——正如同在你直视太阳之后眼前出现的绿色和红色灼斑。她能够嗅到、尝到、看到和感觉魔法。所以,如果丽明告诉我这种无尽夏日生自某个生命个体,或者其他强大的力量,我其实是倾向于相信她的。因为这实际上也是我的观点。但我只是将这种认同深藏在心底。这很可能是事实,而我担心的是可能藏在它背后的东西。
卡尔蒂姆坐落在高于周围沙漠的一片狭长平原上。这片平原的尽头是一道崖壁。崖壁底部就是鲁·巴哈社。在这个镇子的城墙后面,风磨正如往日一般平静地转动着。但许多风翼都被强风撕扯破烂了。褪色残破的车篷帆布被铺在泥巴屋顶前的木框架上,用以遮挡强烈的阳光。不过,现在这些避暑手段已经没有多少作用了。即使是在阴影中,温度也不会低多少。几乎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用布遮住了头脸。所以我能看到的只有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里充满着恐惧,或者,连恐惧也没有,剩下的只有绝望。
这座镇子正在死亡。
丽明在自己的身上使用了一个她所擅长的结界——薄薄的一层冰霜。冰层在空气中融化的速度和她造冰的速度一样快,所以在人们的眼中,这个女孩仿佛全身都被包裹在一层薄雾之中。她在下骆驼的时候,并没有使用脚镫,而是乘着看不见的气流滑落下来,轻轻落在地面上。这吸引了街上不多的几个人的目光。
“你一定要如此满不在乎地使用你的魔法吗?”我有些不悦地问道。
“这种温度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老师。我可不知道你是怎么忍耐它的。”她说道。
“我忍耐它,是因为我必须如此。”我一边说,一边从骆驼上爬下来,“你的行为会把人们都吓跑的。”
“你关心我的行为,只是为了方便申饬我。”丽明说。
“难道对于你这么多不适当的举动,我只应该闭住自己的嘴巴吗?”
尽管嘴上不服输,丽明在走到我身边的时候,还是消去了身上的法术。围绕她的一点湿气立刻消散于无形,被沙漠的热风吸干了。
“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观察和询问,仅此而已。”我提醒她。
“观察和询问。仅此而已。”丽明重复了一遍。
“把骆驼安排好。”我并没有上她的当,被她的态度激怒。
“我还以为我是来进行观察的。”
“等你安排好骆驼以后。”我说道,“我去找伊森黛拉。”
“伊森黛拉在这里?”丽明的神情一下子明快起来。
“是的。她在这里。丽明想要去见她吗?”
“可以吗,老师?”女孩热切地问道。
“不要惹麻烦。”
丽明露出了笑容。
因为受到崖壁的遮挡,这个镇子不会受到从西向东的热风吹袭。但是当风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时候,鲁·巴哈社就完全暴露在滚烫的热浪中了。能够看出来,这里的人曾经试图建起一道防风墙,但这道墙壁早已塌倒。那一天,风正是从东边吹来,不过总算还没有炽热到走出户外就会有危险的程度。丽明将骆驼系在水井旁边,然后探头向水井中望了望。不用看我也知道,那口井早就干了。这里所有的水都会被储存在罐子里。或者更大的可能是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存水。阳光透过不远处一个破烂的帆布篷,在闷热的阴影中形成大片的光斑。不过这个棚子下面还是坐着一个人。于是我走了过去,想要问问能在哪里找到那位女巫。
大地突然开始摇撼,如同我们脚下掀起了一道道波涛。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我摔倒在硬土地上。我抬起头,看到丽明抬起双手,十指不停地晃动,仿佛正在拖曳丝线,操纵一个木偶。
是她干的。
“丽明!你在干什么?”我在持续颤抖的地面上喊道。
“过来你自己看吧。”女孩指了指水井,骄傲地说道。我站起身,踏着依然在震颤的地面来到水井边上。探头向井中望去,我看到了微弱的闪光——清水正在润泽干裂的井底。丽明将水带给了这个镇子。这是能让这些人活下去的水。
“我在很深的地方找到了水。也许那是滋润达尔格绿洲的地下河流。我引导这股水流进入井中。这个镇子……”
“够了,”我严厉地说道,“我告诉过你,我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观察和询问。不许做其他事情。”
“我们可以做得更多,老师。我们能建起一道新的挡风墙,或者修复被沙尘暴摧毁的那一座。你总是说,我们不应扰乱这个世界,不应有所作为。如果不能救助世人,我们为什么还会拥有这样的能力?老师,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也许利用我们的魔法,我们可以驱走这种高热,结束这样的炎夏。”
“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我们的位置不在这里。而你最应该清楚,如果我们在如此巨大的范围内改变气候,又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我用责备的口吻说道,“难道你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失败?”
“我不再是原先的那个女孩了。我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我决不会任由世人这样受苦!”丽明说道,“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帮助他们。告诉我,为什么这样做是错的。”
我指着现在已经是清水涌动的水井说:“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它又会到哪里去?将流向绿洲的水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代价吗?你不能无中生有。你解决一个问题,就会制造出另外十个问题。”丽明还很年轻,还不知道何为考虑周详。她只是在凭着一时的冲动做事,只能看到眼前发生的事情。
“水就在这里,老师。他们自己也能把井挖得更深。我只是让他们轻松一些。”
“你是一个只为他人着想的人,丽明,但贤者不能这样。是的,的确有些时候,我们能够利用自己的魔法帮助他人,但我们不可能每次都这样。而且我们必须在行动之前仔细衡量可能造成的负面效果。这不是可以争论的问题。你要听我的。”
“但丽明是对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伊森黛拉!”丽明高喊着向那位女巫跑去。女巫慈爱地拥抱了她。
“这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事,也不是你应该关心的。”我说道,“丽明,让我和伊森黛拉谈谈,单独谈。”
丽明皱起眉头,张口想要反对,最终却还是一言不发地走开了。我看着她加入到了那些正忙着将新出现的水装进瓶瓶罐罐的人群之中。
“如果我们不关心这些人,我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伊森黛拉问。
“有时候,你和她实在是太像了。”我嘟囔着,“她也是这样说的。”
“这段时间她的情况如何?”
“时间对她没什么改变。她依旧像我们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那样冲动。我现在有些怀疑,也许那时候我们决定教导她是一个错误。”
“她不会对任何事坐视不管。她想要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丽明从没有想过这样做会有什么代价。她只生活在当下,而像你我这样的人必须看到未来。领导贤者部族是我们的重担。”
“丽明也许是对的。我们三个是当今世上最强大的三名贤者。为什么我们不能结束这个夏季,让季节恢复正常状态?”
“这是因感情而产生的想法,并非是因为理智。”我说道,“我们不能改变气候。这样做是不会有用的。”
“丽明就不会这样说。”伊森黛拉说。
“你不是丽明。她是一个蠢女孩。”
“你看到的是一个女孩。而我看到的是一个也许能够拯救世界的女人。”
“语言。使命。”我耸耸肩,“有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你和我将会面对这场灾难。也许丽明会与我们并肩作战。但世界并不能只靠她来拯救。而且我们怎么能知道这些预言是不是真的?地狱魔王在二十年以前就应该发动攻击了。我们最应该害怕的必须是我们自己。”
“年龄让你变得胆怯了。”伊森黛拉说。
“而你的年轻让你依然鲁莽轻率。”我说道,“你不能插手这件事。”
“我会做我必须要做的。”伊森黛拉一边说,一边转身打算离开,“就像你一样。”
伊森黛拉离开之后,我看着丽明。她正在照料一个中暑晕倒的孩子。那个孩子在发烧。他的面颊通红,皮肤上渗出了汗珠。丽明施放了一个法术,让她双手周围的空气变冷。然后,她用手掌捂住那个男孩的面颊。男孩平静地叹息一声,一点微风吹起了他前额被汗水粘结的发丝。
“谢谢你,”男孩的母亲说道,“我听其他人说,是你让我们的井里重新有了水。现在你又救了我的儿子。你让我觉得,魔法并不可怕。”
丽明微笑着站起身。但是当她向我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这些人都会死。”丽明说。
“也许。而我们的介入也许无法阻止这个结果。”
“这一点我们也不知道,不是吗?”丽明褐色的眼睛紧盯着我,仿佛在捕捉我的想法,“你会在梦中看到他们的脸吗?”
“他们的,还有更多人的。这是我们的诅咒,丽明。你终究会知道,这有多么痛苦。”我轻轻将手按在她的肩头,“我们走吧。”
* * *
我知道,当我们上次谈话的时候,关于这个故事,我已经对你说了许多。但我并没有提及丽明的部分。那时我更担心的是伊森黛拉。毫无疑问,你会同意我的行动是正确的,但我并不是怪物。像以往一样,在面对这种局面的时候,我只感到巨大的悲哀,因为我不能像丽明所希望的那样,帮助鲁·巴哈社的人们。这种争论经常发生在我们之间,对我们而言几乎已经如同家常便饭。其实她并不知道,我对她有多么认同。
你和我的初次相逢就发生在此事不久之后。因为我很担心伊森黛拉,担心她会采取怎样的行动。那时我已经确信,这件事绝对没有完。
我怀疑,你知道随后发生了什么,甚至知道一些也许我都不知道的细节。不管怎样,我认为,正是从这里开始,丽明做出了那个最终将我们引向灾难的那个决定。
* * *
几个月之后的一天深夜,我的屋门被推开,丽明走了进来。她从没有敲门的习惯。而我已经逐渐习惯了她的这种个性。不过,最近她很少会来找我。看上去,她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平时她身上的长袍上看不到一丝皱纹,现在却显然是匆匆披上的。我能看到她的眼睛里隐藏着某种令她深感困扰的东西。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道。
“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一个强大的法术正在东方被施放。距离这里并不远。我们需要去看看。那里有事情发生。”
“我们可以等到早晨再去。”我说。
“你就这么需要休息吗,老头子?”她气恼地说道。然后,她的声音又严肃起来,“老师,那是伊森黛拉。”
我沉默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不过,最终我还是听了她的话。
我们离开撒瑞圣所,向鲁·巴哈社前进。现在应该是冬天了——自从这个漫长的夏季开始以后的第三个冬天。但午夜的空气依然像正午时分一样干燥灼热。只是因为太阳的离开,才让人稍稍能喘上一口气。我感觉自己仿佛是站在烧玻璃的煤炉旁边。汗水不停地从我的身上滚落。我的长袍已经粘在了皮肤上。
丽明骑在骆驼背上,什么都没有说。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鲁·巴哈社异常安静。只有在这个时候还不断从沙漠中吹来沙尘的风在拨动着挂在每个棚屋前的皮革和布匹,发出轻微的拍击声。街上没有一个人,不过窗口还能看到点亮的油灯。而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另外一件事抓住了。
这里的空气是冷的。
当我们走进这座镇子的时候,一阵战栗从我的肩膀一直延伸到双臂。寒风吹过我的全身。我已经这么长时间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以至于我的身体一开始对它发生了强烈的抗拒。但我能感觉到,我的肌肉缓缓地松弛了下来,仿佛无尽的炎热造成的紧张感终于在清风温柔的抚触中放松了下来。
丽明召唤来许多光球,并让它们飞散到镇子各处。在它们完全消失以前,这些闪烁的光球照亮了地面和建筑物。这是一种全新的法术,我以前从没有见过。
“这是什么?”我问她。
丽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问道:“你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了吗?”
“很冷。”我说。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丽明说,“这里充满了电荷。我从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所以,我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法术造成的,或者这种情况的产生完全是另有原因。”她说完这番话,就陷入了沉默。我只能从她身上感觉到深深的忧虑。
我跟随着她沿蜿蜒的道路前进,频繁地转弯。虽然已是子夜时分,即使是对一座沉睡中的城市而言,这里还是让人觉得太安静了。随着风势渐渐减弱,就连吹动布匹的声音也消失了。现在我只能听到我们踏在硬土路面上的脚步声。我的耳朵里甚至出现了自己焦急的心跳声。丽明却毫不迟疑地带着我在空旷的街道上快步前行。最终,她来到一幢房子残破的木门前,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你要干什么?”我悄声问着,继续跟随丽明走进了那道门——我甚至不敢用力去踩这里的泥土地面,唯恐脚下发出太大的声音。
当我张开嘴,想要叫住丽明,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肩膀时,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消失在我的呼吸里。我的手也在中途停住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但我们的出现没有引起他们的任何反应。看上去,他们就像是三个冰冷的雕塑。那个女人的嘴唇分开,仿佛一个刚刚说出口的字还悬浮在半空中,却再也不会有人听到了。在她的身边,那个男人正转头去看着孩子。孩子将一只手伸过桌面。桌上还摆放着刚刚烹制好的食物。只是食物上没有一丝热气。而月光仿佛吸走了这里的所有色彩和生命。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悄声说道。
“我不知道。”丽明走过这个房间。她的双眼在观察我无法看到的东西——奥术能量的编织脉络,“这个法术的外形已经随着时间的迁移而消退了许多,就好像一场暴风雨过后,地面上只残留着一些水洼,天空中还飘着几缕云影。”
我走出了这幢房子,让丽明继续进行探察。对于那里面的情景,我已经看够了。几分钟之后,丽明也走了出来。
“她想要从空气中取走热量,降低气温,但她的法术失控了。寒冷骤然爆发,空气冻结了。”
“她?”我问道。当然,我知道丽明说的是谁。
“伊森黛拉。我认得她的法术的纹路,就像我认得你的。而且极少有贤者能够尝试这个法术。”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她不够强大。一开始,她的法术也许是有效的。但是当她无法支撑这个法术的能量消耗时,法术的构架就开始被削弱,最终解体。”丽明的声音中发生了波动,“这是我的错。”
“伊森黛拉需要我们。”我说道,“我们必须找到她。”
丽明施放出飘浮的光球,帮助我们进行搜索。但在所有的房间里,我们都只看到了同样的景象:所有的人都被冻结了。仿佛我们正走在一片诡异的雕塑群像中,一座寂静的墓地里。到处都没有伊森黛拉的影子。
一个小时以后,我们终于找到了她。这幢棚屋看上去和其他的屋子没什么两样,但丽明相信伊森黛拉就在里面。她停了一会儿,才推开这幢屋子的拼接木板门。我跟在她的身后。
这幢房子内部的情况和其他的房子很不一样。当我们已经渐渐习惯了那种怪诞的静止状态以后,却发现这里显然刚刚发生过一场暴力争斗。泥砖墙壁上还留有烈火烧灼出的大片黑色焦痕。室内桌椅之类的家具或者被烧焦,或者翻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灰气味。我能在这里感觉到一些东西。不过那并不是像丽明感觉到的那种,魔法印记,而是一种原始的、直觉性的反应,让我手臂上的毛发全都直立了起来。然后,我看到了我最害怕的景象:伊森黛拉,她的躯体倒在地上,如同一个被不经意间丢弃的布娃娃。鲜血从她的手臂和肚子上的伤口中流出来,汇聚在木质地板上。她的皮肤有一部分变成了黑色,头不自然地歪向一旁,两只空洞的眼睛盯住了地板。
丽明冲到伊森黛拉身边,跪倒下去,将已经没有了生命的女巫抱在怀里。泪水如同泉水般从她的面颊上滚落。
“这里发生了什么,老师?”她问道。
我摇了摇头。我们就这样哀伤地沉默着,直到丽明决绝地放开伊森黛拉的身子,站起了身。
“这里的火焰并非全都来自魔法,”丽明说道,“伊森黛拉的法术早已消失了。但还有一些法术消失的时间更晚。它们也生成在伊森黛拉的法术之后。”
“当一位贤者失去对法术的控制时,其结果可能是非常混乱的。这种情况我曾经见过多次。”
“她不是被魔法杀死的,老师。”丽明说道。
“也许不是,但肯定是她的法术导致了这一切。这座镇子被毁掉了。她也死了。她保护了谁?她又拯救了谁?回答我!”我的声音在这种非自然的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
“你就是个瞎子。”丽明愤怒地说,“伊森黛拉拼命想要帮助他们。这要好过你做的所有事情。我不会对受苦的人袖手旁观。我决不会再这样了。当世界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会逃避。”
“难道要让人们因为你的失败而付出生命的代价,就像这座镇子对伊森黛拉那样?难道你要为了自己的英雄主义而牺牲无辜者吗?”我问道。
“不。”丽明轻声说道。
片刻之间,我这个天赋绝伦的学生似乎依旧是那个小女孩。我悲痛地凝视着死去的挚友,再没有说一句话。死去的伊森黛拉仿佛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们离去的时候,丽明用法术点燃了这幢房子。伊森黛拉,她曾经的导师,平静地躺在地板上。伊森黛拉闭着眼睛,她的任务结束了。随着火越烧越旺,水滴沿着她的面庞滑落,如同一颗颗泪珠。我牵着丽明的手臂,走出了燃烧的房子。
丽明和我对视。那双眼眸中依旧充满了悲伤和愤怒,但更加令我动容的却是一种坚毅的决心,“我不一样,我不会失败。”
我们走过寂静的小镇,各自陷入沉思。这里的每一幢房子中都隐藏着一些什么——想到此,我的心中尽是不安。我在驼背上回头眺望鲁·巴哈社。那些在丘陵间起伏不定的狭窄街道两旁还有上千盏油灯在闪烁。很快,它们就像是一大群萤火虫,消失在夜幕的后面。
* * *
我相信,正是在那时,丽明开始理解自己的行为会有多么危险,失败又意味着什么。直到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以前,我们都没有再提起过伊森黛拉的死。丽明知道伊森黛拉是为什么死的吗?她是否知道伊森黛拉是如何遇害的?
鲁·巴哈社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影响到丽明对知识的渴望。她一心想要学到更多技巧,这样她就能在伊森黛拉失败的地方取得成功。她在图书馆中用去了大量时间,而且总是会跑到她被禁止进入的地方去。尽管我尽力对她进行了阻拦,但想要拦住她显然是不可能的。她从寿命远长于普通人的贤者们留下的手稿中学习时间魔法;阅读让死亡也会退避三舍的强大贤者撰著的典籍,比如疯子魔法师佐尔坦·古耶,他用时间之沙替换了自己全身的血液,让自己无法被杀死,却只能深陷在永恒的囚笼里。通过对看不见的奥能网络的理解,她掌握了利用传送魔法将自己从一个地方瞬间移动到另一个地方的法术。她还精通于塑造生灵幻象的魔法,能够创造出两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幻象,甚至还能模仿她的一举一动。她找到的许多卷轴和图表上都记述了挑战和压制宇宙间各种无形力量的法门。她的力量在迅速增长,也让我感到格外担忧。
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我只让你监视伊森黛拉。因为我很害怕她会做出疯狂的举动。我并没有质疑你那时做出的决定。
不久之后,丽明就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
* * *
撒瑞圣所的大厅是一座异常宏大的八角形厅堂。拱顶天花板上描绘着各贤者部族的历史。大厅周围的八扇大门分别通往走廊或其他厅室,但圣所中其他任何一个厅堂都没有这一间宏大。这里的每一寸墙壁都覆盖着华丽的挂毯,铺砌地面的石板都来自双子海另一边的采石场。
当我走进大厅时,丽明正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地板上的花纹。整座大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希望在向你道别之后再离开。”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说道,“我想,我应该给予你这一份敬意。”
“你打算去哪里?”我问道。
“今天,一颗流星飞越天空,落在了西方。这是我一直在等待的征兆。你像我一样,对众多典籍中的预言有过精深地钻研。我们在二十年以前就在等待地狱的入侵,但它一直都没有到来。而现在,我每一天在集市上听到的凶险传说都让我确定,世界需要我的时刻即将到来。”
“你的位置是在这里,你是撒瑞圣所的一名学生。你是一个危险的火花,而这个干燥的世界轻易就会燃起燎原大火。你不能控制你自己,如果我允许你离开,你的所作所为也许会比我能够想象的任何灾难都更可怕。”
“你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给我了。”她说道。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吗,丽明?现在你比那个时候知道得更多,但你却几乎没有获得什么智慧。如果你离开,你只会成为一名魔法师。”
“我不需要你的智慧。我就是一名魔法师——如果只有魔法师,而不是贤者能够保护这个世界的话。”她转过身,不再看我,“就让我去寻找自己的命运吧。你可以安全地待在这里,有你的书和你的恐惧陪伴着你。”
我举起双手,导引一股奥术细流,关闭了通向这座厅堂以外的门户。那些门一道接一道地被锁死,直到我们被封锁在这座大厅里。
“那么,我就必须阻止你。”我仔细地卷起长袍的袖子,“你是我最强大的学生,丽明。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会胜过我,成为法师部族的领袖。我相信你的潜力远在我之上。很抱歉最终的结果是这样。也许,这一战中将要败北的是我。”
“你是一位优秀的导师。我从你这里学到了很多。但你绝对无法理解我们得到了怎样的天赋。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胜过你。”离开她双唇的每一个字都在大厅中回荡。
我看到她眯起双眼,神气内敛。大厅墙壁高处的火把开始抖动,显示出我们都在汲取身周的能量。丽明将双手在体侧伸开,手指弯曲。我们面对面地站立着,如同激流中两块岿然不动的岩石。我将手杖举到胸前,将它作为我的能量的焦点。
“老师,你以前是否曾经想过,你和我到底谁更强?”她问道。
“没有。”我微笑着说,“从没有过。”
我等待着丽明先行动。她召唤出火球。这些火球吸收了火把的光芒,大厅里立刻暗了下来。但这个把戏影响不了我。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她将燃烧的火球向我掷来。我推开它们,让它们落在地上。火焰烧黑了大理石地面,但对我分毫无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灼热感,我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丽明用饶有兴致的眼神看着我,同时准备好了下一次攻击。她从大厅的穹顶上扯下大块岩石,用火焰将它们烧成赤红色,向我站立的地方抛掷过来。我将手杖高举过头,向外释放出一波能量,形成一道闪光的护盾,挡住了那些落下的燃烧石块,将它们崩碎成粉尘与颗粒,散落在地板上。这层透明的护盾保护我免受攻击,但随之而来的能量反震痛苦地传遍了我的全身。在我年轻的时候,这种打击也许不会这么厉害。但现在,它逼迫我跪倒在地。我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尽皆碎裂,裂痕一直向外延伸,仿佛我踩着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而丽明也因为这猛力的一击向后退去。
“你必须做得更好一些。”我说道。
丽明发出恼怒的咆哮,这一次,彩虹色泽的烈焰凝聚成细长的光柱,从她的掌心向我激射而来。我只能伏低身子,躲过这道光弧的横斩。被它击中的岩石刹那间便消失了,仿佛一把烧烫的匕首切开黄油。光弧进一步切开大理石地面。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我将自己的力量伸展出去,找到即将崩塌的石块,用无形的能流将它们固定。如果我放开能流,溃散的地面一定会将我也吞噬进去。大厅下面是很高的地下墓穴,摔下去很可能会让我一命呜呼。绑缚碎裂岩石的能流非常强大,我攥住手杖的指节渐渐变成了白色。
丽明看着我身边的大厅——地板都已经分崩离析。她挥了一下手,我脚下的岩石化为齑粉。伊森黛拉曾经教过我一个技巧。现在,我下意识地用出了这一招。本已双脚悬空的我在转瞬之间已经站到了数尺之外的一片稳固地面上。这段传送距离并不长,但还是让我感到了巨大的痛苦。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撕裂成一千片,然后又被燃烧的丝线重新缝合在一起。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痛苦。丽明不慌不忙地摧毁了我的新落足点。我再次移动。我们将这种一打一逃的交手方式又重复了几次。我的反应逐渐变慢了。我能感觉到,我这副老迈衰弱的身躯就要在这场战斗中垮掉了。
我猛地将手杖杵在地面上,滚滚雷霆随着这一次撞击响起。眨眼之间,闪电穿过大厅。凡是电流经过之地,地板便连串发生爆炸,大理石屑四散横飞。不断爆炸的闪电向丽明扑去,却无法到达她的身边。锯齿状的电光冻结在空气中。丽明伸出双臂,精神高度集中。我不断召唤闪电。暴风般的攻击变得愈发猛烈。闪电簇拥在丽明头顶,如同一把张开的折扇,直到她最终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压力。攒簇的电弧将她压倒在地,在她的身周引发了一连串爆裂的火花与白光。
丽明消失了。
我不知道她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便继续催动能量风暴。狂龙一般的电流变成暴怒的地狱之火,充满了整座大厅,甚至也在灼烧我自己的皮肤。我最后的一点力量很快就会在这片火海中耗尽了。这时,丽明在眨眼间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她立刻被火焰吞没。我听到她被烈火啮咬时发出的惨叫声。我向她走去。脚下的地面又开始晃动,但我依旧牢牢控制着支撑地板的能量。我将手杖指向丽明皱缩的身躯。
当我站在丽明面前的时候,脚下终于恢复了稳固的感觉。我松了一口气,放心地让体重落回到地板上。
“你还有许多要学,丽明。”
我用手杖点中她,但在手杖即将碰到她的身体时,丽明完全消失不见了。
我及时转过身,看到她正在我身后。我张开口,想要念诵咒文——什么样的咒文都可以,但一阵剧烈的爆炸已经充满了我的视野。我失去了对法术的控制,失去了对脚下破碎地板的支撑。地面四分五裂,一切都开始下坠。我不断掉落,在黑暗中翻滚,最终狠狠地撞在墓室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我躺在那里,满身伤痕,被火焰和灰尘的气味包裹。丽明从上方飘飞而下,跪倒在我的身边。
她说道:“你认为我没有学到你的教训,但我学到了。我已经从伊森黛拉的死亡中学到了教训。但我得到这样的力量是有原因的。使用它就是我的责任。我会使用它,而不是像你一样畏惧它。”
“如果你不能控制它呢?”我的声音显得格外沙哑,“你的力量足以破坏这个世界。”
“那么这个世界便要哭泣。”她站起身,背对着我,“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你,老师。”
我保持着沉默,因为我知道她随后要说的是什么。除了这件事,丽明已经不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了。
“为什么伊森黛拉会死?告诉我实话,”她说道。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丽明点点头,向上方走去。
我张开口,还想要说话,但阴影已经吞没了一切。
* * *
当我在数日之后醒来的时候,丽明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们告诉我,想要隐瞒这件事是不可能的,那时,圣所腾起的烟尘在全卡尔蒂姆都能看到。崩碎的穹顶更是证明了这场战斗有多么激烈。
关于这名魔法师的故事,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而我还没有能做出决定。当贤者们即将撕裂我们的世界时,一位维兹杰雷大师建立了刺客组织——猎杀贤者之人。他们将确保我们不会过于强大,把一切带入危险之中。他就站在我所在的地方,同第一名刺客交谈,正如同我们现在的交谈一样。那一场交谈导致了一位强大贤者的死亡。
对我而言,这将是我第二次这样做。
我相信,她知道是我派你监视伊森黛拉,也知道我的用意,知道我是伊森黛拉之死的制造者。但她让我活了下来,尽管她很清楚,也许我会对她做同样的事。
但你要明白一点:丽明并没有说谎。在我们的图书馆里,典籍中的确记述了现在所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将从一颗从天空中落下的星星开始,当我与丽明战斗时,这样的一颗星星正在落下。
我了解魔法的实质,明白我是谁。丽明同样知晓这些事情。但她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这便是我们要面对的难题,刺客。我并没有对步步逼近的邪恶视而不见,但我很害怕丽明会采取的行动。所以,我决定让我最杰出的学生死去,尽管她可能是这个世界得到救赎的最大希望。我祈祷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无论何时,我依旧会记得一个女孩站在这个房间里,面对着我,无所畏惧。我记得一个无私的少女只想拯救世人,对她而言,不存在过于艰难的任务,不存在不可能实现的奇迹。我记得那位向我寻求指引的女士。
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而我必须做出我的。
怀疑行者 马特·巴恩斯
战争在日出时开始,一直都是这样。
苯奴和另外十名来自七岩部族的巫医如同豹子一般迅捷无声地潜入到特刚泽的核心地带。只有部族面具上悬挂的骨骸和铁制神符发出的一点轻微撞击声昭示了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身上涂满了白色、黄色和红色条纹,并装饰以色彩鲜艳的极乐鸟羽毛,这些让他们和周围生机勃勃的热带雨林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很快,翠绿色的树冠变得越发浓密,在地面上留下了永不会消退的荫翳。苯奴支起耳朵,捕捉着丛林中的一切声音,不放过任何一点动静……它们都有可能来自他的人类猎物。
伊咖尼·鲍——灵魂收获季已经到了。
这是苯奴第一次参加这场仪式战争。因为强烈地期待,他的心跳得仿佛在击鼓。这片荒野其余的地方,也许就在不远处,来自五峰和云谷部族的巫医们也在狩猎,在与他们竞逐。就像苯奴和他的族人一样,他们的大祭司召唤他们投身于这场仪式战争之中。
七岩部族的战队在五峰的疆域内停步休息。两名巫医进入树丛,去哨探敌人的动向。
“即将到来的战斗会让你发抖吗?”苯奴的长辈安加特在他身边悄声说道。他可怕的木制面具上突出着一根象牙长角,长角周围装饰以紫色的羽毛。
“不会。”苯奴答道。
“让我看看你的手。”
苯奴通过呼吸让自己的精神平静下来,然后才服从了命令。他很高兴自己伸出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你害怕即将到来的战斗吗?”安加特靠近他,压低了声音。
“所有人都会害怕。这就是暗影世界之道。我的手保持着平稳,因为我知道这个事实。如果我逃避这个事实,情绪就会控制我。”这名年轻的巫医回答道。
安加特赞许地轻轻按住苯奴的肩膀。后者宽慰地叹了口气。他并不害怕,但他很焦虑。接受了这么多年的训练,他一直在渴望着这一天的到来。没有任何荣誉能够超越伊咖尼之战。正是因为这个古老的仪式,他的族裔和他们的信仰才能延续至今。到日落时分,当狩猎接近结束的时候,苯奴或者能够以胜利者之姿回家,或者会死在竞争部族的手里。
无论何种结果,都充满了光荣。如果他有所虏获,他就能赢得族人的赞美和钦羡。如果他自己成为别人的祭品,他的灵魂就能自由地离开这个暗影世界,进入真正的真实——本洼鲁俄库拉,万灵之地。
这就是他作为一名巫医的命运。他是昂巴鲁传统的守护者,此世和异域之间活的桥梁。这就是他的位置,无论现在还是未来。
“生而为死。”他抬起头,自豪地挺起胸膛。
安加特完成了古老的昂巴鲁咒文,“死而为生。”
一名斥候从他们身边的密林中钻了出来,用手语报告了他发现的情况:一名五峰巫医,只有一个。
战士们立刻开始行动。他们钻进在乔木下滋生的蕨类植物,展开成半圆阵型。丛林逐渐变得稀疏,直到他们进入了一个被称为迷雾丘陵的地方。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了那个被包裹在低垂云霭中的人:那是一名年长的巫医,他的部族面具像他的皮肤一样伤痕累累,满是皱纹。
安加特跪倒下去,从腰带上抽出一支有小臂那么长的吹镖筒,将它穿过面具的开口。一支涂着树蟾毒素的飞镖伴随着微弱的尖啸声射向那名敌人。不等他发现自己已经暴露,飞镖便已刺入他的后背。毒素的麻痹效果非常快。那位长者不一会儿工夫便已经跪倒在地。不过这种毒素的作用非常有限。安加特的目的是俘获敌人。在伊咖尼的这个阶段杀死对手是一种可怕的禁忌。
看到敌人的数量远超过自己,而且自己明显失败了,这位敌方巫医按照传统表示了屈服。
“七岩……”他说道,“你们已经深入了我们的领土。”
“为了找到有价值的祭品。”安加特回答道,“你是强大的祖瓦扎,对不对?”
“正是。”这位老人低下了头。
苯奴在远处看着他们交谈,学习族人前辈的一举一动。他对这场战争的规则进行过仔细的研究。但看到真实的范例展现在自己眼前,一种充实的圆满感觉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他所学过的一切知识,坚信的一切真理在此刻才真正臻至巅峰。
“你是比我更伟大的战士。”安加特向前迈步,拥抱了祖瓦扎,“我们在这里是敌人,但在本洼鲁俄库扎,我们是永远的兄弟。我期待着与你在那里相见的时刻。”
祖瓦扎站起身。毒药的效果已经退去了。当这位老巫医走过来的时候,苯奴尊敬地向他点了一下头。他很羡慕这位长者。今晚,大祭司就将结束他的苦难。这位长者的血和内脏都将被奉献给万灵之地的英灵。这样做不仅可以滋养那个众生的归宿,同样也能够进一步巩固这个世界。丰产的庄稼,季节的更替,昂巴鲁的存续都将依赖于他的牺牲。他就是苯奴眼中的英雄。
这场战争狂欢踏上了归家之路。祖瓦扎在德·瓦克·努查——最后的行军中表现得很好。他高昂着头,平静地接受了正在等待他的命运。
“放开他!”就在苯奴和他的族人走到丛林边缘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迷雾中爆起。包括祖瓦扎在内的整支部队都困惑地转过头,向林中寻找那个说话的人。
“放开他,离开此地。他的生命不应该就此结束。他还有很多知识未能传授。”一名巫医从雾气中走出来。像所有参加伊咖尼的人一样,他的身上图绘彩色,装饰羽毛,头戴面具。从他身上的繁复纹饰判断,苯奴知道他也是属于五峰部族的。
“根据律法,我是属于他们的。”祖瓦扎说道。听语气,他似乎对于发生这种事完全不感到惊讶。“他们只是在依照他们所学的传统行事。”
“万灵并不想要您的生命,大师。”新出现的五峰部族巫医回应道。
安加特用仪式匕首指住这名对手:“你干扰德·瓦克·努查的行为本身已经是错误的了。”
“这只是大祭司们的一家之言。他们指挥这场战争,但并不能指挥万灵。这个世界上的生命不应该被如此轻易地放弃。这种牺牲是没有必要的……所谓伊咖尼,只不过是制造恐惧,控制人心的工具。”
苯奴的族人纷纷发出呵斥的声音。怒火也在苯奴的心中燃烧。他从没有听到过有人竟敢否认伊咖尼的神圣律法。很显然,这个人已经发疯了。
“滚开!”安加特吼道。
这名年轻的五峰巫医并不理会安加特的怒吼。他摊开双手,走了过来。“我可以让你们都继续活下去。回到你们的村子,问问大祭司,他们在万灵之地真正看到了什么,万灵又是怎样说的。我只希望我的导师也能活下来。”
怒不可遏的苯奴拔出匕首,扑向这名异端。敌人迅捷地一挥手,一缕蓝绿色的能量从他的掌心爆开。这道灵魂之箭的轨迹经过了仔细的设定,它只掠过苯奴的肩膀,但也释放出足够的力量,将苯奴打倒在地,片刻之间,他只觉得头昏眼花。
“放开我的导师。这是我唯一的请求!”那个人恳求着。
安加特和他的同伴们不约而同地向前冲来。这名五峰部族的不速之客向下一挥手,喊出一段致命的妖术咒文——这在伊咖尼中是被禁止的。七岩的战士们纷纷跪倒在地,握住喉咙。浅紫色的泡沫从他们的口中冒出。只是几秒钟时间,苯奴的族人便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地上。
“你还年轻。”这名异端站到苯奴面前,“更容易接受事实。”
苯奴向掉落在身边的匕首伸出手。但这名巫医将匕首踢开了。更远处,喊声从迷雾中飘出来。毫无疑问,另一些人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战斗。
“我的族人……”这名敌方巫医说道,“如果他们找到了你,你就会成为祭品。”
“这是值得为之骄傲的死亡!”苯奴喊道。刚刚见证了一场屠杀的他眼眶中涌出了泪水。他在为族人耻辱的死亡感到悲戚,“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几乎还没有品尝过生命的滋味,没有体会过这其中的幸福。你只是一个瞎子。”
最后这段话在苯奴的耳边回荡。这是一个妖术。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他拼命地伸双手来回乱划。
“你服从大祭司的命令。你向恐惧低头。”
又一个诅咒俘虏了苯奴。他灵魂最深处的恐惧翻涌而起,让他甚至无法再控制自己。尽管双目无法视物,他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移动,在以最快的速度跑过丛莽。不知为什么,他很清楚自己该向何处伸腿。自始至终,那个异端,那个玷污了苯奴第一次伊咖尼的人一直在向他耳语,就如同一个依附在他身上的幽灵。
“走吧。跑回家去。看到被无视的角落,提出未得回答的问题。去寻找事实。”
* * *
“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古瓦卡命令道。这位七岩部族最年长的大祭司站在苯奴面前。足有三尺高的羽毛头饰覆盖了他的前额,下面是两道紧缩的眉毛。大祭司全身的皮肤都被染成了白色——他已经为即将到来的献祭仪式做好了准备。
“万灵知道你坚守了荣誉,苯奴。这不是你的错。”另一位大祭司说道。七岩部族五位最年长的大祭司正聚集在这座棚屋里。苯奴回到村子之后,立刻向他们报告了自己见证的那场凶险的灾难。
苯奴赞同地点点头,但怒火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感觉到自己的不洁。他很担心万灵并不真的理解,他的确曾竭尽全力想要阻止这个异端。
“来吧。”古瓦卡转身向棚屋门口走去。
屋外,一堆篝火正在村子中央咆哮。巫医们在熊熊火焰边缘起舞,依照稳定的鼓点跺着脚。聚集在周围的村民则发出一阵阵节律诡异悠远的吟唱。在村子里别的地方,火把飘飞在棚屋之间,仿佛硕大的萤火虫。手持这些火把的人们正在为夜晚的祭献仪式准备染血的空罐子。
苯奴看到了回来的巫医,更注意到了没有回来的巫医。除了他那支遭遇厄运的战队以外,还有十位部族战士不见了。苯奴想象着他们正在五峰和云谷被涂上仪式油膏,准备踏上前往本洼鲁俄库拉的旅程,正如同他自己部族的祭品一样。
当仪式开始,第一名俘虏被仪式侍从引领至篝火前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唱起了充满敬意与钦佩之情的歌曲。古瓦卡来到祭品前,手中擎着一把纹饰华丽的金属匕首。
“我们向你祝贺!”大祭司朗声说道,“我们将让你加入更加伟大的部族。在那里,万灵成为一族。在随后的数个小时中,我们将为你的牺牲唱起荣誉之歌,并永远铭记这一伟大的时刻。”
“当你也前往万灵之地的时候,我会在那里迎接你的到来。”这位牺牲平静地说道。
古瓦卡一挥手臂,熟练而谨慎地割开了这名巫医的脖子。祭品没有尖叫,也没有痛苦地扭动身体。他光荣地死去,正如同律法中所昭示的那样。真实世界中永恒的荣耀正在等待他,此世的痛苦又如何能与之相比?
大祭司向天空扬起头,伸展双臂。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久之后,一团令人惊心动魄的碧蓝色光晕在他的身周绽放,照亮了他的面容。
苯奴亲眼看到了这位长老进入离魂状态。一些昂巴鲁能够在这种状态中观察本洼鲁俄库拉。这位年轻的巫医对仪式非常了解。像全部与他有着共同使命的人一样,他一出生就和万灵之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在他身上比绝大部分人都更强大,只是仍然无法与大祭司们相比。对于另一个世界,苯奴只能看到一点浮光掠影。而他的部族领袖们据说能够与万灵直接交流,拥有他们的视角,从他们那里得到命令。
仪式侍从们冲上前,用陶土罐收集祭品的鲜血。祭品的胸腹被破开,他的内脏被小心地——甚至可以说是被充满爱意地取出,也放置进阔口罐中。
不久之后,古瓦卡也从离魂状态中返回来。他用没有聚焦的眼睛看着喘息未定的村民们,仿佛他必须努力让自己重新适应这个物质世界。长辈的教育让苯奴知道,万灵之地的时间概念和这里大相径庭。在离魂状态中进入异世数十分钟,在这个世界可能只过去了几秒。
“这个祭品已经被送至本洼鲁俄库拉。他唱出了感谢之歌!”古瓦卡高声宣布。
村民们在欢喜中用力鼓掌。泪水从一些人的脸上滚落下来。
当最后一个祭品得到解放的时候,村民们纷纷走进长木屋,在那里参加飨宴,与得回生命的巫医交谈。庆祝活动将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午。当族人散去的时候,苯奴却依然在篝火旁逗留。
有某件事让他感到困扰,那是一种遥远的不安。尽管他和那个祖瓦扎的学生狭路相逢已是许多个小时以前的事,但那个蠢货的声音依然违抗他的意志,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看到被无视的角落,提出未得回答的问题。”
苯奴攥紧了拳头。让他烦恼的不是敌方巫医的言辞,而是自己受到异端诅咒的现实——无论大祭司们怎样安慰他,他依然无法摆脱这个念头。
这名年轻的巫医信步走到村子边缘,远离了长屋中人群的喧嚣和人们合唱颂歌的声音。以苯奴的身份,在伊咖尼之后是禁止进入离魂状态的。大祭司们说过,这样会让他和刚刚成为牺牲的灵魂发生混淆。但苯奴很想知道那些灵魂到底会怎样看待他——他需要知道这件事。
他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够离开肉体。牛奶一般温热的泪水沿着他的面颊滑落。每抛洒一滴泪水,他周围的世界就消退一点,显露出没有定形的本洼鲁俄库拉。能量在天空中闪耀,却没有照亮下方不断变化的大地。
“我还能得到你们的尊重吗?”他喊道。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呼喊,十余个有着纯白色眼睛和纯黑色躯体的灵魂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的面容已无从识别,而苯奴也极少会如此与万灵之地直接沟通,但他依然能认出他们的身份——他们正是那些牺牲祭品的灵魂。根据古瓦卡的说法,这些人已经在安宁中进入了本洼鲁俄库拉。
只是苯奴在他们的身上看不到任何安宁的迹象。这些幽灵向他伸出了阴影的手臂。
尽管听不到他们的话语,他们的困惑却如长矛一般刺穿了他的灵魂。万灵之地显然不是这些灵魂所期待的安息之所。他们在离乱中挣扎,仿佛维系他们精神的世界观已彻底破碎。
仿佛他们曾经深深相信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谎言。
* * *
“生而为死,死而为生。”苯奴在潮湿的空气中悄声说道。满是彩绘的身体正在他的身边跃动。伊咖尼·鲍再次到来,而且比他预料中更早。七岩村民们全都在为了准备这场战争而忙碌着。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将开始。这样的战争经常会在季节更替之前爆发。但这一次距离上次伊咖尼刚刚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苯奴背对村子中央的篝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削瘦的身子在冲天火光中映出的黑影,思考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古瓦卡和其他大祭司宣称,万灵要求这场战争,以应对那个五峰部族巫医的异端行径。尽管苯奴对这件事一直保持着缄默,通过和平时期的昂巴鲁贸易线路,祖瓦扎和他肆意妄为的学生的消息早已如同野火一般从五峰部族传播开来。据说,那名异端在丛林中被族人发现的时候,甚至杀死了他本族的人。到最后,他和他的导师彻底消失在荒野中,没有了音讯。
各种谣言和各种故事混杂在一起。有人说那个离经叛道的巫医是一个疯子,因为纯粹的嗜血欲望而残杀了七岩的战士。还有人说,那个异端吃了一位被杀害的巫医,成为了一名食人者——一个咖力勃。这样的行为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做这种事的人就是在自绝于本洼鲁俄库拉。对于这些说法,苯奴只把它们当作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
“这次伊咖尼将净化我们受到的污染!”古瓦卡站在靠近火堆的位置上,向部众高声宣讲。部族中其余的大祭司都环绕在他周围,“我们将让万灵知道,我们依旧保持着忠诚!”
苯奴周围的村民们咆哮着表示赞同。只有苯奴继续沉默着。他对伊咖尼感到的自豪已经一去不返,也无法再看清自己,看清这个仪式曾经给予他的人生意义。现在他的心中只有疑虑,沉重的不安感正咬啮着他的内脏。即使是在这里,在他的族人之中,被族人用歌声赞颂,他依旧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在他离魂之时看到的困惑的灵魂。关于他的记忆折磨着他,无论是在他的梦中,还是在他醒来的时候。
这些到底只是他的想象,还是真正的现实?他渴望着相信大祭司的话,却又不断想要他们给自己一个真实的答案。这种矛盾的心理几乎要把他撕成两半。
苯奴闭起眼睛,厌恶地摇摇头。我到底是得什么病了?本洼鲁俄库拉的万灵没有不安。为什么是现在,我的一生都如此清晰明朗,为什么现在却会质疑我的民族?
这名年轻的巫医向篝火转过身,恰好看到古瓦卡进入离魂状态。光晕在他的脸上闪耀。苯奴站起身,加入到在火焰边缘起舞的队列中。他告诫自己,他所见到的一切只是诅咒在他心中残余的痕迹。大祭司们是绝不会错的。他们与本洼鲁俄库拉的联系早已超越了苯奴的理解。
浑身闪耀着汗水的光泽,苯奴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歌声与舞蹈之中。他的忧虑消失了。不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自豪重新被这场仪式点燃。他开始感觉自己在渴望着明日的荣誉之战了。
一丝动静闪过他的眼角。那是火堆附近影子的一点晃动。而苯奴却仿佛看见数十只黑色的幽影之手向他伸出来,拼命挣扎,抓挠着。
这些灵魂……要来为他们受到的欺骗而复仇。苯奴想到此,不由得踉跄着向后退去,心中充满了慌乱和焦虑。当他再次向火焰中望过去的时候,却再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我的意识在欺骗我,他努力说服自己,但依旧无法摆脱那种不安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压迫他,那些身体,彩绘和羽毛混合成一片色彩与声音的海洋,让他愈发感到窒息。
苯奴踉跄着离开篝火,在空旷的棚屋之间行走,吃力地喘息着。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他的肩头。苯奴以尸蛛发动攻击的速度转过身,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他。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人,全身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面孔。一个美丽的女人。
“苯奴,”她说道,“你竟然会在如此光荣的夜晚从仪式中溜走,这可真奇怪。”
“你是谁?”苯奴问道。他已经从惊讶中恢复了过来。
“我是艾蒂娅,古瓦卡的妻子。”
出于敬意,苯奴低垂下目光。他不应该直视一位大祭司的妻子。因为地位崇高,这位女士很少会离开她的棚屋,即使在仪式中也是如此。
艾蒂娅用双手捧住苯奴的下颌,将苯奴的脸轻轻抬起,让苯奴看着她的眼睛:“我允许你直视我。我来找你,是为了确认万灵对你的描述是不是真的……”
“什么……”苯奴开口道。但艾蒂娅用手指轻按住了他的嘴,挡住了他的声音。
“他们说,有一件事在困绕着你。就像是某种疾病。现在我也看到了。”
苯奴将目光移开——自己的一位同族已经知道了折磨他的困惑,这一点只是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不要感到羞愧。你将得到很好的照料。大祭司们认为我是一名治疗者。而缠绕在你意识上的毒素是能够被净化的。”
“你会治疗我?”
“我会的。”她以难以言喻的,关爱的能量安慰着苯奴。艾蒂娅的双手抚过苯奴的手臂,握住了他潮湿的手掌。
“来吧。”
苯奴依言而行。这位女子的信心让他别无选择。当村子里的灯火变成远方的点点星光时,艾蒂娅停住脚步,召唤这名年轻的巫医跪倒在一片草席上。在他的面前已经摆下了各种器具:图绘身体的颜料,他的珠宝匕首,他的长角面具,上面有一张不属于人类的恐怖面孔,并且以羽毛装饰,另外还有一些药剂和护身符。
看上去,艾蒂娅并不比苯奴年长多少。她是那样迷人,坚挺的臀部强壮而又柔软;双颊经过太阳的照射,呈现出丰润的色泽,就像是健康的贝梨树皮。风在不断摇曳她金属手镯和脚环上的羽毛。
“这些色彩,”她一边说,一边捧起一把颗粒状的颜料,“来自最可怕的丛林猛兽的骨髓。愿它在你的体内注入勇气,帮助你克敌制胜。”她将这些色彩各异的,冰凉的混合物涂抹在苯奴的脸上。
“一柄利爪匕首,来自致命的巨兽。愿你谨慎而精确地使用它饥渴的锋刃。”她将苯奴的武器佩戴在年轻巫医的腰间。
巫医的身子僵住了——艾蒂娅突然向前倾过身子,不等他来得及转头,已经将双唇压在他的嘴唇上,“一个吻,让你知道我们在此事上是一体的。”吻过之后,她说道。
“一副面具,来自我们先人的噩梦。”艾蒂娅举起木制面具,戴在苯奴的头上,“它将阻挡干扰我们狩猎的恶灵。”
随后,艾蒂娅专注地看着他,“荣誉远超过战争中无谓的死亡。”
这句话中所暗示的东西让苯奴眨了眨眼,“伊咖尼中没有无谓的死亡。”
“这是你所相信的,还是你被教导的?”艾蒂娅问道。“万灵说,你逡巡在两条路上,在不同的命运之间摇摆。一边,永远是七岩的一个孩子,寻求着大祭司绝不会给予的慈爱;另一边,一团野火,明亮而决不妥协,将革新与生命带给这陈腐的丛林。明天,你将做出选择。”
她的话语已经濒临异端的边缘,但苯奴无法忽略这个事实——也许在某些细微的方面,这番话正反映了他最近内心的波澜。“哪一边是正确的?”他问道,“倒向某一边,又能得到什么?”
“我没办法给出答案。我只能提出建议。但要记住:万灵非常不安。他们说,我们的昂巴鲁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也不再值得庆祝。他们说,当我们宣称是在为全体族人做出牺牲的时候,我们只是在欺骗自己。他们说……”艾蒂娅犹豫了一下,“不,这不是我应该做的。我不是大祭司。”
“说吧,我不会做出判断。”苯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艾蒂娅的话已经将他完全吸引住了。
艾蒂娅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他们说,我们是瞎子。”
苯奴回忆起那名异端巫医所说的话,脉搏跳动的速度立刻加快了。
“大祭司装作每天都在与万灵对话的样子。但事实并非如此。”艾蒂娅继续说道,“古瓦卡和其他大祭司通常只能瞥到万灵之地中一点转瞬即逝的残片。伊咖尼和律法统治着我们的生活。大祭司利用它们来控制我们,压制我们的本心。”
“我发誓要坚守我们的道路。”苯奴说道。但他的声音中缺乏信心。
“你已经在本洼鲁俄库拉中见到了与领袖所言截然不同的景象,对不对?”
苯奴咽了一口唾沫。他不知道就这样泄露自己所见的景象是否安全,“我在万灵之地看到了很多。其中有一些是真的,有一些只是我自己的曲解。那个地方本就会让人产生很多幻觉。”
艾蒂娅看着苯奴的眼睛,同时眯起了自己的双眼。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她将双手拍在一起,“是的,是的,你的确看到了什么。万灵说的没有错。”
突然间,他们听到棚屋那边有说话的声音在靠近。有两个人从村外走过。艾蒂娅伏低身子,苯奴也依样照做。想到自己可能被发现和大祭司的妻子在野外独处,他的皮肤便因为恐惧而掠过一阵刺麻感。但就算是在这个时候,他心中还是在质疑神圣领袖的教诲。过了一会儿,那两个聊天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渐渐远去了。
“我知道你所付出的代价。”艾蒂娅说,“我知道你作为巫医所承受的重担。”她紧蹙双眉,露出怒意,“这是一种从未曾言明的奴隶关系。我来找你,是希望能够得到解放。你也许能改变我们的道路。”
苯奴看着腰间的匕首,感觉到脸上的木雕面具:“我不明白。如果你相信,这古老的道路是错误的,为什么你又要帮助我做好伊咖尼的准备?”
“要看到正确的道路,你必须首先审视过往的错误。等到日出的时候,你将依照过去所学去进行收获,但你要睁开双眼去做这件事。这是万灵告诉我的。”
艾蒂娅后退了一步,细看她的作品:“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名巫医。一名本洼鲁俄库拉的战士。一名勇士,而不是一个奴仆。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苯奴站起身,也许是因为激变即将发生,他的脑海中充满了狂野的想法。即将洞悉真相的可能性让他振奋起精神。他有了一个目标。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有了充实的感觉。
“祝你取得真正的猎获。”艾蒂娅说。
* * *
数个小时以后,七岩战队分散进入了他们丛林家园的密树与藤蔓之中。苯奴孤身冲在最前面。他希望单独行动能够让自己的思维变得清晰。他还率领着两头枯瘦无毛的猎犬。这两头凶恶而且严格服从命令的猛兽并非生灵,它们是用腐肉和古老的昂巴鲁魔法制造出来的。
每一个季节,伊咖尼结束的时候,被掏空的祭品躯壳都会被仔细地缝合成猎犬的形状,内部被填满草药与干树叶。一颗被烤干的野兽颅骨会被作为它的头颅,并被粘结上一簇鸟羽作为鬃毛。经过万灵的祝福之后,这些僵尸生物会成为供巫医使唤的忠诚奴仆。
在苯奴第一次参加伊咖尼之前,大祭司赠予了他两头这样的猎犬,但苯奴一直没有使用它们。骄傲让他宁可只依靠自身的智慧和力量来面对这场仪式战争。现在,他想到的只有在战争中活下来。他给这两头狗分别起名叫肯纳(意思是“热”)和俄瓦泽(意思是“飞翔”)。现在,它们一前一后地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展示出完美无瑕的灵活性。看着它们的动作,仿佛能感觉到幽灵心脏正在它们的胸腔中跳动。
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来。肯纳和俄瓦泽焦躁地观察着四周。苯奴猛然停住脚步,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源头。他握紧腰间的匕首,耳中听到了匕首被抽出时那种熟悉的尖锐摩擦声。
聒噪的笑声依然持续不断。幽暗的密林是一个非常好的藏身之地。突然,一只比幼儿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包从上方的树冠中掉落下来。苯奴下意识地闪到一旁。他知道,这样一个小东西里可能包容着上千种诅咒。
但他的两条狗并不知道其中的危险。它们仿佛看到了新鲜的骨头,立刻扑了上去,用牙齿撕裂了那个口袋,释放出一团令人感到恶心的绿色粉尘。猎犬摇晃了一下,仿佛感到眩晕。当它们努力站稳身体的时候,苯奴只能看着自己的猎犬,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命运落在它们头上。
藏在树冠上的那个人这时以尖利的声音快速念诵出咒语:“苟哇呀,芬!波塔!”这一阵呼喊中还夹杂着粗砺而细碎的喉音。苯奴一下子明白了。敌人施展的法术和这只口袋是一种低劣的意识控制。对于苯奴或者其他人和巫医,这都不会有任何作用。但这些意志软弱的狗就不一样了。
“懦夫!”苯奴向丛林中高喊道。
肯纳和俄瓦泽张开它们无肉的嘴,咆哮着向苯奴扑来,开始用獠牙和扭曲的利爪攻击苯奴身上暴露在仪式装备以外的部位。
巫医躲过这些狂野的进攻,抓住腰带上的一颗用燃油和魔法处理过的髑髅,把它朝自己曾经的忠仆抛了过去。髑髅撞在狗身上,立刻受到激发,变成一个痛苦万状的火人,用烈焰吞噬了两个目标。饥饿的火焰包裹住两头猛兽,但它们依旧向前猛冲。它们的尸骸躯体没有感觉,不会受到火焰的阻碍。
苯奴一次次躲避开它们的攻击。他念诵出反制咒语,从口中吐出蓝色的能量尘埃,用手接住,然后像甩出一面幽灵旗帜一样向猎犬抛去。但这一招依然没有能破坏那个无形声音所施放的法术。苯奴知道,即使自己能够躲开这两条狗,他的敌人一定也已经在准备下一次进攻了。
现在投降,一切都将依照律法进行。数千年以来,昂巴鲁一直都是这样维系的。但苯奴已无法让自己曲意顺从这种律法了。
“这个世界上的生命不应该被如此轻易地放弃。这种牺牲是没有必要的……所谓伊咖尼,只不过是制造恐惧,控制人心的工具。”那个异端的话在苯奴的耳中回响。苯奴已经不再觉得这句话是污秽的。
苯奴用力握紧匕首,拼命寻找敌人的破绽。随着肯纳和俄瓦泽号叫着一步步靠近,从它们头顶传来的声音也变成欢快的大笑。苯奴的喉咙收紧了。他的胸口因为吃力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他挥舞着匕首,割开了肯纳的皮肤。俄瓦泽却趁这个机会向他扑来。巫医扑倒在地,险险避开了猎犬的攻击。两头猎犬绕过他,再次准备进攻。
俄瓦泽背后翠绿色的草丛突然分开,露出一名七岩之女的身影。她全身都披着羽毛,面具上四只遍布节瘤的角周围竖起猩红色的羽毛,显得异常骇人。这名援兵将一只手掌摊开在木雕面具底部的一个楔形缺口前。缺口后面便是她红润的双唇。随着一阵充满喉音的剧烈咳嗽,她吐出一群蝗虫,翻滚着向上方的树冠层涌去。
藏身在树冠中的巫医尖叫一声。中了妖术的猎犬倒在地上,它们的身子还在燃烧。
几秒钟之内,这些虫子就找到了目标,让敌人同时失去了伪装和平衡。一个身影从树上重重地跌落下来,随即发出一声惨呼。当苯奴找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为一具尸体。完成任务的蝗虫也如同烟雾般向四周飞散了。
苯奴很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同时又对这具尸体感到愧疚。这名敌人的皮肤已经伤痕累累,开始肿胀起来,饥饿的虫群在他的身上咬出了无数红色的疮疖。
“看到了吗?又一个昂巴鲁被毫无道理地杀死了。”那个戴面具的女人说道,“也许我们不是为这个暗影世界而生的,但我们必须竭尽全力在这个世界中活下去。”
苯奴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艾蒂娅?”他的心中又惊又怕,“你不是巫医!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万灵催促我跟随你。我幸好听了他们的话。”艾蒂娅扬起了头。
“伊咖尼的规则禁止在战场上杀死巫医……”
“规则?”艾蒂娅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在见到了这么多以后,还在奢谈什么规则?本洼鲁俄库拉并不是需要去努力赢得的东西,它在等待着全部昂巴鲁。这一点你已经很清楚了。这套游戏规则是大祭司们制定的。那个五峰的异端已经看到了事实。为什么你还要否认事实?”
“我……”苯奴张开口,却没有能把话说下去。至少,他已无法再相信自己本打算说出口的话了。艾蒂娅是对的。那个异端是对的。
一阵强烈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苯奴拥抱了艾蒂娅和她的话语。这不仅仅是渴望,这是在违抗了大祭司严酷的律法之后从他心中迸发的悸动。当肯纳和俄瓦泽的残骸依旧在这一小片空地中缓缓燃烧的时候,苯奴摘下艾蒂娅的面具,用指尖轻抚她的嘴唇,不顾一切地吻了她,然后,他抬起头,说道:“让你知道,我们在此事上是一体的。”
艾蒂娅露出会心的笑容。她闭起眼睛,仿佛在向苯奴做出邀请。苯奴附过了身子。当他们的嘴唇相碰时,苯奴却惊讶地听到了嘈杂的呼吼声。一队戴着面具的人从周围的丛林中跳了出来。刚刚那个充满激情的时刻让两个七岩人都失去了对危险的警惕。
那个摔死的巫医临终前发出的惨号和火焰燃烧腾起的烟雾招来了云谷部落的巫医们。
* * *
当云谷巫医们押解着苯奴行走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时,苯奴只能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庄重的姿态。云谷的村落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在苯奴的眼中,它看上去和七岩的村落非常相似。茅草顶的棚屋围绕着一片开阔的中心广场。一个巨大的篝火堆正在广场中心咆哮。血污的罐子已准备就绪,正渴望着被祭品的鲜血充满。
苯奴没有为这次德·瓦克·努查感到高兴。艾蒂娅对于生命的珍视深深地感染了他。现在,那名女子充满渴求的目光让他很想背弃自己的传统,攻击俘虏他的这些人。但这种行为是绝对不可以,甚至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这次云谷的俘虏只有可怜的三个人:苯奴、艾蒂娅和一位名叫艾德瓦斯的年长巫医。当押送苯奴和艾蒂娅的队伍走近篝火时,仪式侍从立刻向他们表示欢迎。其他村民们都在唱诵圣歌,击打手鼓,为仪式起舞。
三名俘虏被剥夺了面具和武器,平躺在一幢草屋的低矮桌子上,全身上下被涂满柑橘油——这是一种能够保护他们的尸体在数个小时之内不至腐烂的药剂。在房间对面,银发的艾德瓦斯正在用深呼吸平稳自己的焦虑。
苯奴身边的桌子上,艾蒂娅用无助的目光盯着苯奴,向他伸出了手。苯奴突然感觉非常糟糕。
仪式侍从完成了工作,退到屋外,为一名肌肉虬结的大汉敞开屋门。那名大汉的手里拿着一把用颚骨做成的新月形镰刀。苯奴并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华丽的头饰表明他正是一位位阶很高的大祭司。他的身后跟随着其他大祭司。他们身上都装饰着多彩的羽毛,手中拿着符咒娃娃。
领头的大祭司用下巴向屋内一指,然后退到一旁。两名穿着裙子的人走进草屋,抓住艾德瓦斯的手腕。这位年长的巫医没有做任何反抗,听凭待从将他领出草屋,带到大祭司面前。艾德瓦斯已经接受了他的命运。
透过草屋的门口,苯奴看着外面的情景,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仪式。仪式的参与者们正在完成着他在伊咖尼中见到过无数次的步骤。宣告,交谈,艾德瓦斯泼洒鲜血。侍从们将他的内脏收集到罐子里。村民不停地歌唱。仪式一如既往地壮观威严。但对这名年轻的巫医,这些人的一举一动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我们昂巴鲁将毫无意义的暴力隐藏在激昂的旋律中。”艾蒂娅愤愤不平地说道。
苯奴估计,艾德瓦斯轻薄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年轻巫医突然想起他在本洼鲁俄库拉看到的那一幕令人困惑的景象。现在他只知道,最终的解决将和大祭司的教诲完全不同,这让他无比心烦意乱。
“一个生命在中途结束,为的是什么?”艾蒂娅激动地说道,“我们不需要跟从他的道路。还有别的出路。”
苯奴的心脏越跳越快。他的意识如同旋风般飞转:“他们人数众多,我们只有两个。还有什么办法?”
“我们自愿将昂巴鲁的肉体献与万灵。但我们被禁止食用这份收获。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苯奴思考着这个问题,“咖力勃是被万灵诅咒的!”
“这依然只是大祭司们编造出来的故事。”艾蒂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从我的丈夫那里听到过一些秘密。他提到过一个传说——吃下巫医的肉会开启通向神性的禁忌之路。制造谎言是为了让真相永远不会被发现。但你,勇士,你是睿智的,你有能力驾驭这种力量,让它为你所用。有了它,你就能重塑我们破碎的文化。没有人能阻止你。”
苯奴盯着艾蒂娅,她的双眸是那样真诚,充满了让苯奴无法拒绝的情感。
“要杀死我们的人正在向我们逼近,我们要反抗这一切。”艾蒂娅悄声说道,“跟着我,昂巴鲁将在一个真理得以彰显的时代走向繁盛,而不是在黑暗中沉沦。”
正如同苯奴预料中的那样,穿裙子的侍从回来了。他们的手臂和胸膛上满是血渍。他们向艾蒂娅伸出手。但出乎预料的是,他们遭遇的是凶猛的怒火。
这个女人从桌上跳起,抓住一名侍从的头,趁着攻击的势头用力将它拧转。骨节断裂的声音表明了她的成功。没等另一名侍从做出反应,艾蒂娅冰冷的手指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颈。她将侍从的头猛向下按,同时提起膝盖,顶在他的鼻子上。这名侍从随后也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上。
苯奴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更无法想象竟然会有如此迅速而精确的杀戮。这种残暴的招数对他而言完全是闻所未闻。艾蒂娅抓起他的手,拽着这个还在惊愕中的巫医从草屋门口冲了出去。
云谷的村民们陷入了狂怒之中。他们推开主持仪式的大祭司,冲了过来——那名大祭司虽然手持武器,却只是愕然地看着这一切。艾蒂娅疾步跑到盛放艾德瓦斯内脏的罐子前,一个接一个地掀开了罐上的盖子。人群顿住脚步。他们在咒骂这名女子的行为,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看看这些受困于律法之中,早已失去自己的可怜人!”艾蒂娅喊道,“昂巴鲁已经如此破败不堪。我们杀戮和死亡,不是为了荣誉,而是因为恐惧。”
在一只蓝色的陶罐中,艾蒂娅找到了她的目标:艾德瓦斯依然温热,却已不再跳动的心脏。她将这颗心脏高举过头顶,“我们在不公的世界中枯萎,而我们本应该远比现在更加强大。品尝这份收获吧,苯奴。杀死你内心中的奴隶!”
云谷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发出吼声。短暂的惊骇已经从他们的意识中消退。苯奴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发动攻击了。这里的许多人都携带着匕首和长矛。
艾蒂娅毫无畏惧地站在喧嚣的人群中,将握住心脏的手伸向苯奴。苯奴意识到,这正是她曾说到过的那个时刻。这是对新生的承诺,摆脱谎言,摆脱无意义的战争和传统的重担。他回忆起自己见到过的一切:在万灵之地饱受折磨的灵魂,反抗律法的异端巫医。
但那个人并非咖力勃,他也不想战斗。首先发动攻击的是苯奴。是苯奴让流血变得不可避免。那名异端挑战律法是为了拯救他的导师,为了挽回一个生命,而不是成为人中之神。
“有了这个,你就能重建特刚泽!”艾蒂娅咆哮着,“那时,再不会有被无故放弃的生命。谎言再不会毒害人民的心灵!”
盯着聚集在眼前的云谷村民,苯奴的心中无比清澈。这些人的道路错了——这一点显而易见。但他们不是他的敌人。他并不想和他们战斗,这同样不是真理之路。他只希望能唤醒他们。
“我不能。”苯奴说道。
“渣滓!”艾蒂娅吼道,“懦夫!”她用力捏碎了手中的心脏。一道紫色的强光从苯奴的这名同伴身上爆起,照亮了灰色的天空和她周围的棚屋。这个女人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从她的腿上剥离,在闪耀的强光中变化成十几根不断翻腾的触手。每根触手上都有数百张不断流出胆汁的嘴。三只利角从她的头顶冒出。她的面孔也开始凸起,向前延伸。但在本应该是双颚的地方,她只有一个敞开的孔穴。仿佛在贪馋美食,口水一直不停地从那个洞中流出来。那个名为艾蒂娅的女人转眼之间已不复存在了。
“恶魔……”苯奴曾经听说过这种生物。它们生自暗影,极端邪恶,而且为世人无法理解。只是他还从没有见过恶魔。回忆起自己在不久之前还曾经与这个怪物拥吻,苯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时,怪物的一根触手向苯奴横扫过来。苯奴向后跃去。触手呼啸着切开了附近两名昂巴鲁的身体。当村民们转身逃亡的时候,恶魔发出一阵长嚎,能量的波涛从它身上向外扩散开去。
苯奴被这股能量击倒在地,头部撞上了一块凸出的岩石。他一边挣扎着让自己从撞击中恢复清醒,一边翻身滚到一旁。几名村民开始反击,向恶魔射出飞镖或投掷仪式匕首。这种攻击对艾蒂娅的原形造不成半点阻碍。它轻易就挥开了反抗的村民。
苯奴意识到,这些村民都会死掉。他也会死掉。
这名年轻的巫医坐起身,闭住眼睛,清空思维,让自己进入离魂状态。他渴望着万灵的指引。如果他要在今天死去,他也一定要在死前知道,自己受到的启迪是不是真的,抑或那只是恶魔的狡诈计谋。
片刻之间,缥缈的本洼鲁俄库拉充满了他的视野。数十个灵魂在向他靠近。他们的中心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他正用影子一般的手臂召唤苯奴。一缕思维开始在苯奴的意识中成形,或者可以说,那是一种意念。
来。
苯奴因为领会而颤抖。没关系。无论好或者坏,他不会再有恐惧,再有疑虑。他迈步走向那个灵魂。
“我知道,你是苯奴。你和一个恶魔同行。”
“我……”苯奴惭愧地低下头,“是的。我曾相信它所说的一切。”
“它的话中有一部分真实。这个恶魔用真实掩盖谎言,引领你偏离正道。但它说的没有错:万灵之地和大祭司的教诲并不相同。被你称为‘异端’的那个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弃绝了律法。”
影像不断盘旋,如同流光浮云,在苯奴面前闪过。他瞥到了那个所谓的异端在他全然不知的陌生地方游荡。一颗坠落的星星照亮了夜空。苯奴跟随着它,直到它与大地交汇的地方——一座被邪恶盘踞的小镇。
“如果他知道,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离开?为什么他不向他的族人布道,讲明真相?”
“所有昂巴鲁都要走他们自己的路。没有任何两条道路是相同的。他会以自己的方式布道。而你的布道则是另一种方式。你,苯奴,你正行走在暗影世界和万灵之地的分界线上,仿佛你生来就属于这条界线。正是这种联系,将会成为你最强大的工具。”
“你想让我传播什么?”
“暗影世界的生命是宝贵的,它不应被浪费。昂巴鲁的战争对万灵之地没有益处。确实,本洼鲁俄库拉是永恒之地。但这里有喜悦,也同样有哀伤,正如同你的世界。这便是你要传播的道。”
“当我凝望在伊咖尼中牺牲的灵魂时,我便看到了这一点。”苯奴回答道。
“你看到了,但你并不相信。”
苯奴无言以对。这句话凌厉而且真实。
“恶魔感觉到了你的疑虑,并因此被吸引到了我们神圣的丛林中。”
与苯奴对话的影子向他身后指了指。巫医回过头,透过分隔本洼鲁俄库拉和暗影世界的薄纱,他看到那个伪装成艾蒂娅的恶魔正被冻结在时间之中。
“它缠着我又是为了什么?”
幽灵抬起手臂,招来新的影像。苯奴看到自己在吞食那颗心脏。无论艾蒂娅是怎样承诺的,它并没有给予苯奴神的力量——什么都没有发生。影像发生变化:苯奴被七岩驱逐,成为特刚泽中一个四处流浪的咖力勃,孤身一人,贫苦无依,被哀伤和羞耻吞噬。自始至终,艾蒂娅都跟随在他的身边。
“它让你吃掉那颗心脏,逼你抛弃你所有的一切。只有到那个时候,你才会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在今后的岁月中,恶魔将享用你那饱受折磨的灵魂,正如同它曾享用过的无数灵魂。但你尽管相信了恶魔的谎言,却拒绝了它的诱惑。这是为什么?”
“我们昂巴鲁并不像恶魔所说的那样,是软弱和怯懦的。我们在古老的道路上坚守自己的荣誉与骄傲。与那些固执于传统的人作战不会有任何结果。我要做的是教导他们。”
这一次,传达给苯奴的意念来自所有幽灵。仿佛他们完全融为了一体。
“是的。你曾经是一个盲人。但现在,你的双眼明亮如炬。我们的面前站立着一位导师。一位灵魂的领袖和治疗者。一位守卫生命,同时又理解死亡意义的战士。我们的面前站立着一位巫医。”
“那个恶魔该怎么办?”苯奴问道。这一次,只有幽灵的领袖做出了回答。
“是你将它引至此地。你必须将它赶走。这个任务非常艰巨。但要记住,万灵一直会在这里指引你。我们因万灵之地而永远和你在一起。”
苯奴低下头,“感谢你们……”
毫无征兆,万灵之地在一阵夺目的强光中消失了。苯奴睁开眼睛,仿佛从梦中醒来。他奋力站起了身。
恶魔正在对抵抗的村民大肆杀戮。一波波紫色的能量从它的体内倾泻而出,掀翻了棚屋,把昂巴鲁像符咒娃娃一样扔上半空。艾蒂娅的触手紧紧地盘绕在脖子、腿和躯干上。涌出胆汁的嘴巴在疯狂地消化并吞下血肉和骨骼。
巫医冲向那个怪物,从地上拾起一把仪式匕首和一杆长矛。“恶魔!”他怒吼道,“离开此地!”他掷出长矛。长矛的准头有些偏高,将将从艾蒂娅的肩头擦过。但这已经足够吸引恶魔的怒火了。
艾蒂娅扔掉触手上已失去了生命的躯体,转过身。云谷的守卫者们冒险从棚屋后面探出头来。正像苯奴所希望的一样,人们都在悄悄离开,消失在安全的丛林深处。
苯奴用匕首割开掌心,攥紧拳头,将更多的血从伤口中挤出来。“我是七岩部族的苯奴。在我的体内,流动着吾族的力量!”
“你的族人早已抛弃了你。”恶魔诡异的笑声引起了阵阵回音,“你不过是孤身一人。”
“我与万灵之地永远地联系在一起。我是连接本洼鲁俄库拉的生命之桥!我的身边陪伴着来世之灵。他们会以智慧指引我。而有时候……”
巫医张开手掌,将鲜血泼洒向面前的恶魔。艾蒂娅对他这个突然的动作抱以冷笑。怪物嗅到了新的美食,而它的无数张嘴里也因此流出了更多的涎液。
“他们会以他们的力量助我!”
一团浅绿色的能量在艾蒂娅身周爆发。霎那之间,一百条非尘世的手臂举起,透过阻隔此世与本洼鲁俄库拉的薄纱。这些愤怒的手臂抓住并撕扯恶魔,剥夺怪物的每一寸躯体。
不等艾蒂娅的肉身被撕开,魔法能量从它的体内爆发,将万灵的手臂击碎成一缕缕翡翠颜色的烟尘。一只触手绕过苯奴的脖子,将他拖到距离那个恶魔头上的空穴大嘴只有几寸远的地方。恶魔腐臭的呼吸直冲到苯奴的脸上。
苯奴挣扎着,触手上的嘴已经开始咬啮他的脖子。这些嘴在他的身上越插越深,不断吞食它们碰触到的血肉。巫医的双手因为剧痛而失去了力量。他模糊地感觉到匕首正缓缓从他的手指间滑落。他凝聚起自己最后的一点力量,紧攥住匕首,用力踢在这个恶魔的胸膛上。怪物踉跄了一下……这足够让年轻的巫医找到它的破绽了。
匕首刺进了恶魔的眉心,从它的脑后直透出来。难以置信的眼神从那双非人类的眼睛中闪过。恶魔的躯体如同暴风中的贝梨树一样颤抖不止。触手在空中甩动,将苯奴丢到了一旁。
这个曾经名为艾蒂娅的怪物抽搐着,瘫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一下。
苯奴周围的世界似乎变慢了。他躺在地上,鲜血从脖颈上不断流出。村子边缘的草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鸟鸣和兽吼声从远方的荒野中传来。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标志着又一场伊咖尼的结束。
死亡很快就找到了他。一开始,他抗拒着死亡,对引领他来至此地的命运感到困惑,担心自己所知的一切无法被传达给他的族人。但就在他的心脏最后一次跳动之前,他回忆起万灵的话语——
“你,苯奴,你正行走在暗影世界和万灵之地的分界线上,仿佛你生来就属于这条界线。正是这种联系,将会成为你最强大的工具。”
——他平静下来。
* * *
七岩部族的巫医们在篝火旁坐定,准备进入离魂状态。现在距离上一次伊咖尼还不到一个星期。他们都已经听闻了那个关于苯奴与恶魔战斗的故事。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苯奴就是为了拯救云谷部族而牺牲了自己。
但伴随着这个故事还有许多谣言——世事一直都是如此。云谷中有人说,苯奴背弃了伊咖尼的律法,更有人说他甚至成为了一个咖力勃。
七岩部族的大祭司们都在谈论万灵的愤怒。尽管他们认为苯奴是一位英雄,但他们也宣称,恶魔的出现玷污了这场仪式战争。
所以,他们必须再进行一次伊咖尼·鲍。
为了求得万灵的祝福,七岩的巫医们进入了离魂状态。时间在他们进入来世的时候减慢了。村庄渐渐远去,万灵之地不可预知的能量正在朝所有方向无限地延伸。
通常,这些战士们会看到不同的灵魂,也有人将一无所获。而这一次,每一名巫医都见到了同一个漆黑的身影在召唤他们。这个灵魂的意念在他们的意识里形成言辞,清晰得如同水晶,锋利得如同匕首。
“你们都只是瞎子。”
巫医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灵魂的谴责。他们向灵魂道歉,并请求原谅。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因为害怕触怒万灵,便提前脱出了离魂状态。
这些战士还没有做好准备。但还是有人留了下来。
“你想让我们看到什么?”所剩不多的几名巫医问道。
“事实。你们也许会死在伊咖尼中。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尊崇你和你的族人。”一名巫医回答道。
“这是大祭司的命令,是我作为巫医的责任。”另一名巫医说道。
“生而为死,死而为生。”一名年轻的战士朗声说道。
灵魂来到最后一个说话的人面前,仿佛在认真思考这句话。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这句话也是他的铠甲,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但生命不应该如此轻易,如此毫无意义地被抛弃。
“我不想要你们牺牲。这个世界不需要如此。”
困惑和不安在这名年轻巫医的心中播散。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那么,你想要什么?除了牺牲,我们还能做什么?”
“活着。”
最后,只有这名年轻的巫医还留在离魂的状态中。但这个曾经被称为“苯奴”的灵魂并不气恼那些逃走的人。无论需要多长时间——许多天,许多个星期,甚至许多年,他都会指引他们,给他们以启迪。所有昂巴鲁都会沿着自己的道路去寻找真理。没有任何两条道路是相同的。
暗黑戏剧:黑色放逐 詹姆斯·瓦哈尔
“快把你干的事情都招出来,否则我就一直打到你说出来为止!”治安官一边说着,一边一拳砸在囚犯的下巴上。
鹅卵石铺地的牢房里黑暗而且潮湿,充斥着一股酸腐的死亡臭气。几乎触手可及的滞重黑暗完全吞噬了厚墙之内的狭小空间。这里唯一的光亮来自栅栏窗口的裂缝——怪诞的琥珀色冷光洒落在那个被镣铐紧锁,形容颓唐的人身上。牢房里的破旧木桌周围有两把椅子。那个人正坐在其中一把里面。
“好了,好了,治安官……我们不需要使用暴力。我必须听到完整的故事。就我们所知,这个人已经因为他所宣称的恶魔影响而变质了。”这名萨卡兰姆牧师似乎在进入牢房之后,就一直待在阴暗的角落里。他被兜帽遮住的脸歪向一边,表明他正在审视这名囚犯,紧盯着囚犯的一举一动。
“哦,当然。这个家伙早就应该被挂在绞刑架上了。”
“你的想法对我没有意义……你只应该服从命令。”
“是啊,牧师,如果长官大人说我必须听你的,我就应该听你的。但我还是劝你不要可怜这个魔鬼。他是一个骗子。说谎就是他人生的全部。”
“你们必须明白,”这名囚犯突然激动地插口道,“一切都被包裹在冰寒之中。一只险恶的手操控着一切,它不会放过我的……我的任何弱点……你们必须知道这个。你们必须知道我被迫看到了什么!”
治安官举起拳头,又给了囚犯狠狠的一下:“如果我想让你说话,我会……”
“治安官朗茨!请让这个人说话。”牧师稍稍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斗篷终于碰到了一点阳光。“好了,说吧,萨缪尔·德斯特,如果我要确定你的罪行是否受到了邪恶影响,我就必须听到全部的故事……从头开始。他们说你的职业……”
德斯特满身汗水。他的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愈发激烈。他神情矫揉地向上瞥了一眼,立刻又低垂下目光——他的烟瘾犯了。“如果有可能……让我……如果能让我先来一点……大烟,我一定能好好帮你。它能让我……集中精神。”
朗茨的指节像抽出的鞭子一样飞快地击中了德斯特的脸。这名囚犯尖叫了一声,血从他眼睛上面的伤口中再次渗出。
“你这个罪犯……你是在监狱里!你怎么敢问出这种问题?!”
“我只是……我病了,长官。我觉得自己就要吐了。”
“那你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治疗。”朗茨一边说,一边坐到了德斯特对面的空椅子里。
“说出你的故事,剧作家。把你身上的包袱卸下来。你的苦痛自然能够得到舒缓。”这名牧师的声音平稳安宁,冰冷中不见一丝波澜。
德斯特向前垂过头,尽量将体重压在这张小桌子上,阴郁地接受了他的命运。结局只可能是这样。自从他见到了深渊,成为那个计划的一部分,他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他深吸一口气,竭力集中起精神,找出他因之而闻名的口才。正是这种口才,让他曾经成为了众口相传的一个传说。
“要知道,这是一个纯纯粹粹的悲剧。一个伟大的人因为他的一个致命的瑕疵而从神坛上跌落……正如同斯科沃的大师们所教导的那样。那时有我,还有马罗维……马罗维,他有着鸦黑色的头发和那双勾魂摄魄的绿色眼睛。所有的女士都说,那像是两枚精致的翡翠。黄金男孩马罗维。那位学者,那名骗子手。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在伟大的德索特现身时的样子……那是我的剧院,不是他的。那时我们正在排练我的剧目:《破碎四人》。那是我站在世界巅峰的时刻——一个剧作家的剧本终于被人买下。他的创作不再只是停留在一个受到饥饿诅咒的大脑里,而是将得到观众的倾慕,永远活在众人心中……”
“这是什么狗屁诗歌吗?你和马罗维的不和早已尽人皆知了。我可不是刚刚才来到威斯特玛……赶快说重点。”
“治安官……”牧师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一点抱怨,“我说过了,我必须听到他全部的故事。恶魔影响的蛛丝马迹可以追溯到许多年以前,所有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
德斯特的嘴角漾起一丝流氓般的微笑。这是一个小小的胜利,尽管它并没有以什么意义。
“那一天,马罗维走进德索特剧院,用他骷髅一样的长手指捏着他那份缺乏新意,尽是夸夸其谈的手稿。那一天,我的人生被永远地改变了。我在那一天真正懂得了‘报应’这个词,是那个时刻让我明白了‘渴望’真正的含义……我渴望超过另一个人,渴望我声名远扬,哪怕只是为了压倒他。
“知道吗,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他的银舌头就撬开了我的赞助者——巴里摩斯领主大人的耳朵。他的戏剧,天哪,他的戏剧,那些老生常谈,那些繁冗辞藻,那些空洞的垃圾,它们玷污了舞台。我的舞台。我还记得自己在那出戏初次公演的时候坐在观众席的后排。因为困窘和惊诧,我的下巴掉落下来。我竟然看到了那么……那么……幼稚,那么陈腐的东西。但就在那时,一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导师是伟大的萨姆斯·艾利托斯。这位来自斯科沃的智者实在是戏剧创作之神。但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永远也不要期待观众的品味。’他是对的。当表演结束时,那些观众,那些傻瓜们全都站起身,发出欢呼。雷鸣般的掌声,震耳欲聋的喧嚣声包围了我。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尖叫声。他也站了起来,像一个虚伪的救世主一样,朝人群鞠躬,却忘记了自己不过是在一个剧院里。我的剧院……决斗的分界线已在地上画好。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竞争。我不知道我的缪斯给我的下一个故事会有什么内容,不知道我迫不及待的笔尖会表达出怎样的主题。但我知道,它一定要超过马罗维的胡说八道。它必将把那个家伙的作品赶出我的剧院……但实际上,马罗维的名声却与日俱增。”
“当然,你的风头就被压了下去。”治安官的腔调中带着一点嘲讽的幽默。
“是的,长官,确实如此。但一开始并不是这样。你必须对我有多一些信任……连续三年时间,我们两个之间的竞争一直在持续。他的戏和我的戏交替在那座老舞台上演。我们的故事如同两条蟒蛇,拼死缠绕在一起。我不再去看他的演出。我不想为此浪费时间。他那些拙劣的戏码只会激怒我的灵魂。我在狂热中一直撰写到深夜,严肃地思考该如何赢回观众的青睐。我烧掉了无数根蜡烛,忍受着手指的痛楚……在每一幕戏剧中,我想表达的意涵都越来越不重要。仿佛我让鹅毛笔在纸上游弋的唯一理由就是享受马罗维的嫉妒,他的忿恨——因为我的戏剧能够俘获观众,或者得到我们的巴里摩斯领主的一个微笑,一句赞扬。我渴望着看到马罗维紧皱的眉头……这比其他任何事都更重要。我甚至渐渐忘记了自己要在这一领域中有自己的建树。”
“听你的话,人们似乎会常常去看你的戏,德斯特。但据我所知,在黑色放逐上演之前,你已经完了。没有人想看你的戏了。”
德斯特深吸一口气。他感觉到汗水再一次从额头上渗出来。烟瘾引发的剧烈痛苦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是的,长官,你说的也有道理。在我们的竞争最为白热化的时候,我们甚至只要共处一室,或者出席同一场聚会,就必然会恶语相向,甚至有一两次还动起了拳头。那段时间里,我们都在竭力劝说演员们不要与对方合作。一切都因为马罗维而改变了。我的戏剧《拉斯玛的诅咒》得到了热烈的反响,超越了马罗维同期上演的闹剧。现在我甚至没办法告诉你那出戏的主题是什么。这是不是很令人伤心?我能够记得的只有那些人——那些被我们称为‘亲爱的观众’的乌合之众喜欢它超过了喜欢马罗维写的东西。”
“这又是如何导致你受到恶魔的影响,德斯特先生?它怎么会让你做出那样的事情?”阴影中传来牧师的话音,恐怖而又刺耳。他再一次走进光亮里,惨白而苍老的面孔隐约从兜帽中显露出来。德斯特能够从他的身上看到某种病态的东西。他的皮肤呈现出象牙般半透明的白色,显得异常干枯。他是一个距离终点不远的人。
“该清醒一些了,牧师。我们还不能把这个恶棍吊死吗?”
“长官!”德斯特尖叫着,“这些……这些全都关系到澄清那种恶魔信仰。求你让我说下去。然后……马罗维似乎是停笔不写了。连续三个月,他都没有发表自己的作品。三个月里没有人看到或听说那只老鼠。我认为他终于投降了。理所当然,我相信德索特剧院真正成为了我的舞台。他的故事再不会被接受了。”
“但这种希望并没有成为现实,对不对?”这名萨卡兰姆一边说着,一边又回到了阴影中。
“没有,长官。他回来了,再一次闯进我的排练之中。那时,他已经改头换面,成为了某种预言末日的黑暗先知,一个恐怖的作家,一心编撰恶魔统治人类的故事。我怎么可能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他真正变成了什么?他全身穿黑,带着扭曲的银戒指,身上在怪异的地方穿着孔,仿佛是一个海盗商人。他的脸变得像石膏一样白,似乎阳光已经完全离开了他的生活。在那张憔悴的脸上,空洞的双眼深陷在墨水般黑色的眼窝中。看上去,他就像是在写作的时候在那种新式剧院的舞台边缘一脚蹬空,摔了下来,而且他那时写的一定是某种幻想剧目……不管怎样,他在不顾一切地牟取名誉。”
德斯特笑了起来。这笑声中充满了他曾经历过,曾亲手实现过的纯粹的疯狂。现在,当他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似乎也看出了其中莫大的讽刺,以及他曾亲眼见证的那些情景到底有多么恐怖。他的笑声颤抖着,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他才继续说道:“以众神的名义,我本以为那只是他的一种做作的表演——马罗维最擅长利用这种奇异而骇人的举动将观众吸引到他身边去。我真是个傻瓜。”
“如果这是一种表演,那么它的确是奏效了。”
笑声停歇下来。所有轻浮的表情都从德斯特的脸上消失了。“是的,治安官。它奏效了。这个新的马罗维,受到暗影碰触的生灵,他成为了‘不拘小节的天才’——一夜之间,人们就开始以这种名号称呼他。他的戏剧开始讨论人类在这个世界中是多么无足轻重,其中充满了晦涩黑暗的东西。但那些观众,那些麻木不仁的蠢货们看到那些剧目就像是狗看到了带血的肉。马罗维的黑色戏剧充分满足了他们对暴力和恐怖的各种幻想和欲望。为了看到他那些淫靡的演出,排队的人一直站到了大雨中泥泞的街上。他们给他的戏起了一个名字:‘暗黑戏剧’,说那是一种新的戏剧流派。看到这种景象,看到他们竟然会迎合如此明显的亵渎行径,我彻底陷入了绝望的低谷。我曾经如此劳心费力地取悦这些人,却从没有想到,他们是如此心智单纯的一帮家伙,这让我无比伤心。我无法继续写作了。那时,我手握着鹅毛笔,往往会枯坐数个小时,盯着白纸,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我的缪斯已经……已经抛弃了我,因为她也在为我们曲高和寡的艺术感到羞窘。于是,我转而向大烟寻求慰藉,并希望能够在它给予的缥缈幻境中寻得一些灵感,一些创造性的闪电。但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在我看来,一切都已清晰明了,牧师。嫉妒就是他作案的动机。”
“嫉妒并不是……并不是驱动我的力量,长官。”
“那就仔仔细细地告诉我。”这名萨卡兰姆的话语中渗透着阵阵寒意。他正走到窗前,向外面的阳光里望去。不过德斯特依然看不清这个即将决定他命运的人有着怎样的五官相貌。
“几乎整整一年,我没有写出一部戏,甚至没有再做出过努力。那时我几乎只要一进行这种尝试,大脑就会立刻变得空空如也。甚至那种要胜过马罗维的热切欲望也无法再帮助我写下一句台词了。这不是因为我过于哀伤。这根本就是一种黑色魔法。”
“黑色魔法?你想要把你的怠惰归罪于某种法术吗?”
“没有错,治安官,千真万确。那时我还不知道。但现在,现在我已经真切地接触过它。我知道了马罗维干过什么。他的仪式和他那些污浊的魔法书给予了他黑暗的启示……而我则是他的牺牲品。我能够揭发他的罪行。请耐心听我说。”
“我可没什么耐心。”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治安官。有一天,我的赞助人,巴里摩斯领主在清晨第一声鸡叫的时候出现在我的家门口。我前一天晚上是在公羊窝度过的,那时我的样子实在是……”
“一个十足的大烟鬼……就像你现在这样,对不对?”
“是的,治安官……是的。巴里摩斯有了他的新明星。他拥有了马罗维。而我却什么都写不出来。一直以来,巴里摩斯都从不会对我吝啬他的金币,只要我的鹅毛笔能够不断创造出新的人物,让他看到新的故事。那时,一丝灰色的光亮刚刚开始侵蚀夜幕。我还能尝到昨夜的葡萄酒在口腔中留下的陈腐的香甜味道;还能感觉到大烟的魔法在我的意识中盘旋。巴里摩斯知道。他早已和画家共处了很长时间,能够接受我们这种人的特殊癖好,有时,他甚至会纵容我们这样做,只要我们能够从高阶天堂偷来火种,写成在德索特剧院上演的故事。我立刻告诉他,我刚刚工作了一整夜,在写作……我说我正处在最好的工作状态,我正在完成的这部作品将带我回到巅峰,足以让他赚回在我身上花费的每一枚铜板和金币。
“巴里摩斯是一个严苛的人。有时我真的很惊讶,这样冷酷无情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有一颗欣赏艺术之心……他浓密的眉毛紧拧在一起,重重地向我叹了口气。他嗅到了大烟和烈酒的气味。他能够看出我糟糕的生活状态——一个失去创作意志的,绝望的创作者。我以为他会立刻让我卷铺盖滚蛋。但让我惊讶的是,他向我提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条件,一个露宿街头之外的选择。
“‘德斯特,’巴里摩斯领主用他那种洪亮粗哑的声音说,‘你是一个好作者,或者曾经是一个好作者。这是你今天早晨没有从我的这幢房子里被扔出去的唯一原因。当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还在寒冷的街道上乞讨,偷盗……那时我读了你的剧本,才会给你现在这样的生活。记住,如果你在一个星期之内不能给我一出可以搬上舞台的戏剧,我就不再需要你了。’
“‘我会的,阁下,’我一边说,一边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我会给您一个最好的剧本,我的领主大人。’
“‘真有趣……马罗维昨天也说了同样的话。那就让我们看看,你们谁能交出更好的作品。如果你无法与他竞争,那就回到街上去吧!’巴里摩斯这样说道。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抑或他只是在用我们之间素常以来的竞争激励我。但在那个时候,我只是渴望着想再得到一点大烟。所以我根本没有怀疑他说的每一个字。我怎么能舍弃我的金主,我的领主大人给我的这个黄金机会?我要回到窝里去,去寻找灵感,寻找我的缪斯。”
“你说的是公羊窝?那个肮脏的鸦片窝?”
“差不多,治安官。有趣的是,我发现那里实在是个很有魅力的地方……白天的烟馆是一个伤心的堡垒。白天的公羊窝更是有着其他地方三倍的哀伤。在那个伤心之地,挤满了被截肢的人;营养不良的孩子;来自异乡的杀人逃犯;无法逃避战争创伤的士兵;疯狂的,胡言乱语的流亡者;宣扬世界末日,自称为先知——没有信徒的先知;还有像我一样的人——生活中的失败者。他们大多靠大烟远离现实世界,迷失在那个黑暗的避难所中,那个真实世界的镜像里面。太阳只存在于镜子的另一面,却还在嘲笑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真实的境遇。一直以来,我在那里或者其他类似于那里的地方都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烟馆里没人会多看你一眼。你可以找一个角落——那里将是完全属于你的世界。只要你将蜘蛛和其他虫子赶走……你就能完全进入你的世界。或者,那里至少应该是如此。但在那一天,我却没有能如愿。
“我在烟馆深处找到了我习惯的位置,扫掉那里的老鼠屎,准备好烟枪。但我有一种感觉,一种很明确的感觉——我被盯上了。有一道目光正在像尖刺一样扎进我的身体。就在这时,那个恐怖的人,那个引领我进入深渊的怪物,向我走了过来。他苍白的面孔显得那样衰老,令人感到厌恶。盯住我的那双眼睛里,有一只呈现出牛奶一样的白色。这是一张只可能来自地狱的面孔,从上面喷薄出严冬冰雪的凛冽火焰。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盯着我……那只眼睛,那只如同白垩石一般的眼睛,在不断地搜寻着。
“‘别来烦我!’我对他说。看到他没有任何反应,我用力踢了他的胫骨。但他依旧无动于衷。终于,他张开了鸟喙一样的嘴,秽恶的臭气喷涌而出。你如果闻到它,一定也会相信,那正是恶魔的呼吸。直到现在我还是在怀疑,也许他真的是恶魔。但他对我说的……他对我说的是真话。
“‘马罗维在你身上施加了咒语。所以你的缪斯不再来找你了。’他的话语中夹杂着刺耳的喘息声。我被吓了一跳,结果后背撞到了墙上。他的声音就像是死亡本身在向我耳语。”
“这是黑魔法。”这名萨卡兰姆平静地表示了赞同。
“别胡说了……我听起来倒更像是黑色的谎言。”
“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治安官。一开始,我的反应和你很相似。但他冰冷的瞪视让我无法再怀疑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他继续说道,‘马罗维是黑暗的奴仆。他将邪恶注入他的笔尖,他必须被除掉。一年以前,他与地狱签订了契约,也就在一年以前,灾难降临到了你的头上。你必须阻止他。’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幻觉。毕竟,在那个慌乱的时刻之前,我已经在大烟的迷醉中度过了几个月的时光。也许我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理智……但他说的全是真的。
“‘现在就行动,’这个陌生人继续说道,‘速度一定要快。马罗维此时正在进行一个仪式。我能感觉到。而你能够阻止他。在他的疯狂酿成更大的灾祸之前阻止他,并拯救你自己。如果你怀疑我,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萨缪尔先生,是邪恶为他打通了道路。他的黑暗仪式让他才华横溢,却让你文思枯竭。’
“我必须知道。为了这件事,我几乎已经无法成眠。我能感觉到烟气渗进我的身体——当那个人转身走开的时候,我深深地吸进了一口烟。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我紧紧抓住那个人疯狂的话语。那其中有真实的成分,我只是不知道它有多少真实。马罗维已经搬进了靠近德索特的一栋高档住宅。当我咽下失意的苦果时,他却因为一连串的成功而平步青云。我缓步蹩到那幢房子背后。往来的行人都在用怀疑的眼光绕着我——或者这也只是我的幻想?有的人携带着武器。当然,这里总是会有不少来自外国的冒险者。他们一般不会在这里久留,你很难会再看到他们。其他人就是一般的平民,比如那些总是为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生活而忙碌的店铺主人——那真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生活。终于,我在那栋房子的后墙上找到了一个能够窥视内部房间的窗口。那扇窗子的玻璃很脏了,但窗子里闪烁的烛光还是能让我看到马罗维家中的一些情形。我轻轻推了一下窗户,响亮的‘吱嘎’声让我的心脏一直跳进了喉咙。一只该死的猫‘喵喵’地叫着,跳进了巷子里。我钻进了窗口。”
“所以,你还是一个入室盗窃犯,对吗?”朗茨向前附过身,死死地盯着德斯特,“所谓剧作家,其实都不过是这种恶棍。就算是你们换上一身体面人的皮,也不代表你们真的就变成好人了。”
“我从没有说过我是道德模范,长官。实际上,那栋房子里……那栋房子里的东西足以让最光明的英雄变成疯子。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一股恶臭的气味。那股味道浓烈得几乎有如实体,就像是腐烂变质的牛奶。然后,我看到了一幕可怕到无法想象的情景。”
“比我们在你的住处发现的情景更可怕?”朗茨说道,“那可真是奇迹了。”
“你根本不明白!”德斯特的情绪重新变得黑暗起来,就好像他心中的一丝光明被掐灭,被他的记忆所吞噬,“一摊摊蜡烛燃尽之后所剩的蜡油组成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它们显然是那个人告诉我的黑暗仪式的一部分。整个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四散堆积的骷髅、骨骼,还有盛满鲜血的碗。在房间正中央,我看到了那股恶臭的源头——鲜血淋漓、正在腐烂的内脏,可能来自一头小牛,也可能是人类的,上面覆满了饥饿的苍蝇。感觉上,它们已经被丢弃在这里几个星期了。这股臭气让我开始咳嗽……我只能竭尽全力压抑住涌上喉咙的食物残渣,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在我们看过你的家以后……我对你会有这种反应颇感怀疑。”
“但就在那堆被诅咒的内脏旁边……紧挨着那些恶心的东西……有一份手稿。”
“一份什么?”那名萨卡兰姆立刻沉声问道。
“一份手稿……就是那份手稿,没有错。手稿边上还有一只碗……碗中盛着从内脏中收集的鲜血。只是这些血液已经凝结成一块粘滞的红色浆糊。”
“你说‘那份手稿’是什么意思?”牧师继续问道。
“那个……那个《黑色放逐》,第一部 。那……那是马罗维的手稿。”
“那么,‘你的’这部杰作——《黑色放逐》,实际上是马罗维的作品?”治安官几乎要大笑起来。
“是的。”
“你又成了一个剽窃者……”
“和我们说说这部戏,这份手稿!”那名萨卡兰姆插口道。
“不……不要说那个,”朗茨急忙说道,“等等,该死的给我等一下。我不想听到那部戏。我想要知道马罗维先生是怎么死的。我们在你的地板下面发现了他腐烂的尸体。那堆烂肉至少已经在那里被埋了几个月。他怎么会在你的房子里?快给我说重点,混蛋!”
“我……我……”
“你这个让人恶心的怪物。告诉我,为什么和你竞争的剧作家会变成你的地板下面的一具腐尸,而且还在那里被藏了几个月之久。你竟然……竟然还住在那里!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杀死马罗维的!”
“这……我……我并不想这样做。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事情绝非这么简单。这是一个计划,一个阴谋。我拿起那份手稿。这一定就是巴里摩斯所说的,马罗维最好的作品。马罗维一直都没有回来。我就回了家,踉踉跄跄地走过阳光下的街道。虽然是白天,我却越来越感到寒冷。我的心脏在飞快地跳动,撞击着我的肋骨。我走进自己的住所,怀中抱着那份手稿,就像是抱着一个婴儿。我把它抱得越来越紧。锁住屋门,我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手稿的页面染上了血污……但上面的字迹清晰整齐。我发誓,这绝不是马罗维的笔迹。而那些词句……天哪,那些人物和对话。这就是《黑色放逐》。这部剧将把我重新带回巅峰。”
“你是说,马罗维的剧目。”
“不是!”德斯特断喝一声。随后,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冷笑,“一部由邪恶的大师赐予他的戏剧。现在我知道,他只不过是一个渠道。而这个计划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我还说不出来。但那部剧……那种黑暗的天才之作实在是我读到过的最恐怖的东西……也是最让我拍案叫绝的。”
“和我说说它。”牧师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那是关于一个家族的故事……他们全是地狱魔王。恶魔,怪物……众神,直到像我们一样的芸芸众生。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物类,他们都很真实……那些超凡的灵体,他们控制着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魔神是存在的,是黑暗力量的三巨头。在这部剧中,他们是恐惧、憎恨和毁灭。同时还有魔王——苦痛、罪恶、痛楚和谎言。这七个魔头是世间的至恶,我们的罪孽让他们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我们的堕落更会让他们得到丰美的食物。”
“没错,我以前就听说过这些传说。这全都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鬼故事。”
“不仅于此,治安官。在这部剧中,还有关于这些恶魔等阶的变化。邪恶在自相残杀。魔王不愿成为魔神的奴仆。知道吗,当人类崛起的时候,一场被称为‘永恒之战’的遍及全宇宙的战争也发生了停顿。三个魔神注意到了凡间的灵魂——也就是我们,并开始用他们的能量诱使我们堕落。这导致了魔王对他们的权威发生质疑。魔神和他们的仆人之间出现了巨大的鸿沟。两名魔王达成一致,并将另外两名魔王也争取为他们的同党。他们策划、密谋、暗中行动……而名为迪亚波罗的恐惧魔神一直在监视着他们的渺小伎俩。我完全沉浸在这份手稿中,眼睛根本离不开那些纸张上的一行行台词——魔王组织起来,执行了他们对抗同族的计划,推翻了魔神的统治,将魔神从烈焰地狱放逐,把他们驱赶至我们的世界……也就是……也就是人类的世界!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那声音实在是太凶狠了!‘砰,砰,砰。’紧接着是一阵狂怒的号叫:‘开门,你这个杂种。把门打开!’
“不用看,我就知道站在我家门前的人是谁。我能听出他带有浓重鼻音的声音。我能听出他疯狂的语气。是马罗维。不知为何,他知道是我取走了他的手稿——也许是直觉告诉了他,或者就是他的黑魔法。我立刻收起手稿,打开门。躲藏是没有意义的。他知道我就在屋里。如果再让他叫喊的话,全城人都要被引来了……他就站在我面前,一身黑衣显得格外凌乱,两只眼睛狠狠地等着我,里面燃烧着火焰。
“‘把它给我,德斯特。’他的话如同寒冰般令人战栗,‘快把它给我,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和什么样的力量打交道。’他挤进门口,逼得我不得不向后退却,‘我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现在我只能拼命弥补这个过错。不要犯和我同样的错误。’
“他猛地关上门,我蹭到墙边,看着他,看着他的身体在因为惶恐而颤抖,看着他向我伸出颀长的手指,口中流出白沫。他再一次向我号叫:‘把它给我!我毁掉了你和我自己。你根本不知道我看到过怎样的恐怖。如果你不立刻把它给我,帮助我结束这一切,你也将经历和我一样的恐怖!’”
治安官向前倾过身子,专注地听着,等待着他一直期盼的认罪。而那名萨卡兰姆已经走到朗茨背后,如同阴影凝聚成的收割者,正在等待同样的真相。
“那实在是一个令人喜悦的时刻。我扬扬自得地欣赏着马罗维彻底失控的神情……欣赏着他的失败。我终于知道,他的成功,他那些伟大的成就,他对我压倒性的胜利都不是来自一个超越我的天才,而是……来自其他手段。他也知道,我已经洞悉了一切。这个时刻,他遭受了重创,我赢得了胜利。我终于赢了。我情难自已,不由得将手稿拽出来,举到他的面前:‘这就是你想要的,马罗维?’”
“然后呢……”牧师急切地插口道。
“然后……”德斯特继续说道。他几乎完全迷失在过往的记忆中,汗水从他的面颊上滚落,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的全身都在病态地颤抖着,但这些都无法影响他狂乱的思绪,“他已经无法再承受我的嘲讽。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他完全能看到雕刻在我表情中的幸灾乐祸——我已经戴上了一副胜利的面具。他拼尽全力扑向我,双手伸向了我的喉咙。”
“现在,我们终于要到重点了。”治安官朗茨说道。
“他的速度快得像闪电,快得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一个下定了决心的疯子,一只手伸向我的喉咙,另一只手伸向那份手稿!但我还是将他推向了一旁。我的体重压倒了他。他的拳头扫过我的眉毛,我的视野变红了。我无法描述随后发生了什么。那就像是……那就像是我被某种愤怒之灵占据了……某种并不是我的东西。我……我压倒在他身上,强壮得不可思议。他伸出手,十指箕张,努力想要挡住我的视野。但这并不能阻止我抓起一支放在床铺边的烛台,将它狠狠刺进了马罗维的头颅。然后我把烛台拔出来,用更大的力气刺进去。一次,一次,又一次。鲜血泼溅在我的脸上,将我的黄色皮肤染成紫色。我一再地击打他……直到……直到我根本看不出他是马罗维,直到那张脸变成一摊血泥和一些从血块中凸出来的象牙白色的骨骼。”
“就是这样!你承认杀了他。我可不会去听什么受恶魔影响的大烟鬼的故事。我们现在能去绞刑架了吗?”
“等等!不,长官。请听我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告诉你。请让我把话说完。”
“我可不想再听这种胡话了!牧师,他是一个杀人犯。他承认了这一点。我们能结束这场审问了吗?”
“不。”牧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他谨慎地一摆手,示意德斯特继续说下去。
德斯特已经很疲惫了。讲述这个故事让他消耗了太多精力,也重新勾起他内心中种种负面情绪。
“那么,继续吧,剧作家。”朗茨踢了一下囚犯的双脚。
“我……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难受,长官。我……我真的需要……”
“别想得到那种东西。现在,继续。”
“我无法相信自己做了什么。这不是我。你一定要明白,我的本性是非常温和的。我是一名艺术家,一个爱美之人,重视理智之人。这种行为……绝不可能是我做出来的。我成为了我最鄙视的,只凭直觉做事的人。我被直觉吞没了。”
“你只是一个人。人会做这样的事。不用对你的行为虚言粉饰。我要告诉你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人更可怕。”朗茨已经厌倦了这场审问。犯人认罪了。他还需要什么?剩下的只不过是要讨这位名叫马尔库斯的萨卡兰姆牧师高兴而已。
“那具破烂尸体发出的臭气塞满了我的鼻腔。我已经精疲力竭。所以,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对我来说唯一还有意义的事情——我读完了那份手稿。”
“再和我说说它。”牧师催促道。
“我还不知道,你对我的作品竟然这样有兴趣,牧师。”
“也许是马罗维的作品。”朗茨嘲讽道。
“那是一个贪婪继而引起背叛的经典故事。魔王们集合力量,对魔神发动攻击。在那场战争中,三分之一的地狱被摧毁。一场地狱内部的篡逆之战!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动人心魄。在第二幕中,宏大的剧情渐渐进入高潮。阿兹莫丹和彼勒尔——罪恶之王和谎言之王串通了都瑞尔和安达莉尔。这两个煽动者相信魔神做出了愚蠢的选择,而魔王们知道何为更好。苦痛之王都瑞尔却对此表示怀疑。他认为他们受到了误导,已经堕入恐惧之王迪亚波罗的谋略之中。但他很快就看清了,如果不跟从其余的魔王,只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危险。随着故事的进展,地狱中的敌对双方都开始召集军队。魔王们一直在密谋策划,积极备战,为他们的计划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当战争即将开始的时候,这部手稿就结束了——一个充满悬念的结局。观众们一定会爱上这部剧。更重要的是,剧院的东主也会爱上它。按照剧情的发展,如果处理得当,当这个故事结束的时候,还会有另一波售票狂潮。考虑到马罗维用他的巫术在观众们心中培养起来的黑暗趣味,我知道这部作品一定能获得辉煌的成功。这正是我回到巅峰所需要的一切。
“当然,我还有一个小障碍要克服:我主要的竞争对手死在了我家里。我没办法把尸体运出去。我在疯狂中已经将马罗维破坏得如此严重,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是一具尸体,一具遭到残杀的尸体……也许人们已经无法看出他是一个人了?不管怎样……马罗维,我的老朋友,只能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将地板拆开并不像我预想的那么容易,治安官。但我还是把他的尸体塞了进去,让他成为蜘蛛、蛇和晚上吵得我睡不着觉的老鼠的食物。
“安置好我的新房客以后,我换了一身衣服,径直跑向德索特,怀中抱着那份手稿,仿佛我的生死全要看它能否平安到达剧院。巴里摩斯非常喜欢这份稿子。他发现这个故事的风格很像马罗维的手笔。但他还是认为这只能说明我有能力适应观众们新的品味。他相信,那些亵渎神明的台词一定会引起神职人员的警惕。对于这一点,我也很清楚。不过他同时也认为,由此引发的争论一定能让他获得更多金钱。
“但这部剧……这部《黑色放逐》从一开始就受到了诅咒。在早期排练中,试演魔神的两名演员全都死在了恐怖的意外事故中。”
“事故总是会发生的,杀人犯。”
“但怎么会连续发生两起?而且那两个人准备参演的角色全都是恐惧之王迪亚波罗。卡尔蒂姆的乔费瑞从一扇发生故障的活板门中掉落十五尺,摔在了道具武器上。他的尸体就像是一只扭曲的针垫。文森特·迪迪尔是威斯特玛的骄傲。许多酒吧女郎都说他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男人。他只比乔费瑞多活了一天。试过迪亚波罗的角色之后,偏好威士忌的文森特从舞台阶梯上滚落下去,摔断了脖子。他的头一下子转到了背后。”
“最近出这种事的醉鬼越来越多了。”
“但,治安官,紧接着这件事又发生了一个恶兆。一直落在房梁上的几只乌鸦突然飞扑下来,开始啄食他的面孔。那时他的身体还没有冷下去。我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事。任何人都没有见过。
“巴里摩斯几乎想要放弃这部作品。演员们都已经开始相信,它是受到诅咒的。而且,人们已经注意到了我亲爱的同事马罗维踪影全无。忧虑的火星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不过,这出戏终于还是上演了。一个新人,名叫托马斯·伯恩斯的替补演员接下了迪亚波罗的角色。为了能得到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他甘愿冒受诅咒的危险。毕竟,为了能赢得观众的目光,为了能实现一次演员们所谓的‘突破’,他们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哪怕要冒死亡的危险……或者,也许更可怕——失去个人荣誉。”
那名萨卡兰姆气势汹汹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一拳捶在桌子上。“告诉我那种黑色的影响!现在就说!我已经厌倦了。”
“牧师,你这句话说得还不错。”
“好……好的,阁下。”这名牧师的神情举止中散发出一股令人生畏的气势。他强横而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德斯特迟疑了片刻。剧作家只能在烟瘾的迷乱作用中竭力整理自己的思路。他几乎无法看清牧师的脸,只能依稀感觉到那一片苍老的白色皮肤。牧师却已经重新用兜帽将脸遮住,缩回到角落的阴影中。“我……就是在那部戏上演的那天晚上,他……开始了。”
“谁开始了?”
“马罗维。我那时正穿上我最好的衣服。那是著名的裁缝山威斯为我缝制的,再加上一条上好的丝绸领带。我要为我的辉煌回归做好准备。就在这时,地板下面传来了一阵窸窣声!然后就是‘嘭——嘭——嘭’的声音。我的心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我支起耳朵,站起身,缓缓地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嘭——嘭——’一次又一次。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能感觉到恐惧如同寒潮般涌过我的全身。然后,响起了那个声音……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声音。一个我在这些年中一直在痛恨着的声音。
“‘德……斯……特。’那个声音迟缓而又模糊,仿佛说话人的气管裂开了。当然,那正是我干的。‘德……斯特。你不知道你正在干什么。’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地板下面传来的正是马罗维的声音。”
“你是个疯子!”
“这是真的,长官。”
“继续。”那名萨卡兰姆抑扬顿挫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耐心。
“‘德……斯特。’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真的要疯了,就像你说的一样。我认为这是因为我吸了太多大烟。然后,就在我埋葬马罗维的地方,地板再一次发出响声——‘嘭,嘭!’仿佛下面的那具尸体想要把地板推开。我向前爬过去,细看那里的动静。自始至终,我的身体都在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停下,马罗维!停下!’我喊道。我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我能够从地板的缝隙间看到,那具散发着恶臭气味的腐烂尸体正不断想要坐起来。我能看到他灰色的皮肤。老鼠尖叫着,从他的身上四散逃开。我能看到他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他残破的头颅正在移动。他……他活了。
“‘不要让那部戏上……演。你不……知道你释放了什么,德……斯特。你必须做到我没能完成的事。你必须……’我没办法再听下去,便开始狠力敲打地板。下面的老鼠又发出一连串‘吱吱’的尖叫声。
“‘闭嘴!闭嘴!你不是真实的。你不是真实的!’我从我的住处跑出来,用最快的速度向前飞奔,颤抖着冲向我即将上演的新剧。”
“你的意思是,已经死掉的马罗维在向你说话?”
“是的。说了许多,就像我说的那样。”
“我只相信你是个疯子!”
“不,治安官。我们的周围充满了黑暗与邪恶。那是我宁可从不知晓的黑暗。但新剧上演的那一晚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黑暗。我没有听从那个死人的建议。因为我看到了挤满剧场的观众,看到了巴里摩斯带着他那一群来自鲁·高因的女人坐在剧院的第一排——他最喜欢炫耀自己的地位。一切都太圆满了。当戏剧开始的时候,我的眼睛只看着观众,而不是舞台。这是我一贯的作风。我知道舞台上有什么,但观众席中的景象却是每一次都不同。而在那一天晚上,我看到了前所未见的情景——人们全都紧盯着舞台,双手死死地攥住椅子的木雕扶手。他们在喘息,在惊骇。没有人会错一下眼珠。女人们都仿佛是要晕倒的样子。恐惧在最坚强的人那里也找到了寄生之地。”
“就是说,马罗维的作品非常优秀?”
“治安官,这部作品不是马罗维的。”
“没错,是某个恶魔的作品。当然……”
“演出结束的时候,剧院里一片寂静。观众们全都在肃穆与敬畏的气氛中呆坐在位子里——这是一名剧作家终生的梦想。终于,有一个人开始鼓掌,鼓掌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整个剧院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当演员们谢幕完毕的时候,观众席上发出了众口同音的呼喊声:‘德斯特,德斯特,德斯特。’这有如天籁之音的喊声是我从有记忆的时候起就在追寻的。我登上舞台,与演员一同看着欢呼的观众们,向他们鞠躬。那个时刻仿佛持续到了永远。那是时间长河中最美妙的一个瞬间。”
“但他们赞颂的并不是你的作品。”朗茨不屑地说道。
“不管怎样……要知道,先生们,创作者在我们这个领域实在是一个可怜的角色。我们对观众的看法感到轻蔑却又不得不重视。我们创作的目的是为了重现我们人生中那些短暂的时刻——在那些时光中,我们的妈妈会对我们说:‘好孩子,你做得很好。’实际上,这是我们所有人永远都在寻觅的。不过,我们之中也有许多人知道现实有多么哀伤,并且会在戏剧中让这种哀伤变得愈发浓重。这是另一种不同的品味。而那一晚的演出可以说是我的第一个诅咒……一个我永世都将背负的诅咒。”
“但你不能因为这个诅咒逃脱绞刑架,德斯特。说说你随后又做了什么坏事。”
“无论如何,那天晚上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夜。巴里摩斯的异国女子们包围了我,仿佛我是一颗从天空掉落的星星,值得她们不惜一切代价和我亲近。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地位、美酒、鸦片、女人……还有赞扬,对我的承认!他们相信我是一个天才。两天以后,我才回到自己的宿处……这是充满了欢庆的两天。我几乎开始相信,我曾听到的那个声音不过是一个梦,一个纵酒放荡之后的幻想。但在我打开屋门的时候,我又听到了它。‘德……斯特。’随后是一阵笑声——我听到过的最不详、最恐怖的笑声,深沉,洪亮,充满嘲讽的意味,仿佛马罗维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闭嘴!闭嘴!我又受到人们的喜爱了,你……你这个怪物!’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笑着。我的小房子里充斥着他怪诞的欢喜。我知道,在我的余生中,这种声音将一直缠绕着我。我的这名同伴将永远留在我身边,提醒我,我们是怎样被紧紧捆在一起……然后,你也逃不掉,马尔库斯阁下……你和你的萨卡兰姆牧师们。德索特外面泥泞的道路上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们都想要看《黑色放逐》。消息已经在世界各处广为传播——有史以来最阴森恐怖的戏剧被搬上了舞台。暗黑戏剧的巅峰之作。人们不论种族和信仰,都在涌向威斯特玛,来看我的……来看它。直到此时,你们才出手干预。你和你的牧师团队反对这种亵渎神明的演出。你们是对的,阁下。你们是对的。但你们的反对只会产生负面效果。你们的牧师在剧院外面抗议越久,剧院门口的队伍就会排得越长。”
“也许吧。”
“我当然对我新的名望感到欣喜若狂。那些女人,那些上流社会……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只除了我的宿处……我尽可能少地待在那里,但我不可能离开那里。如果我搬出去,一定会有人发现那具尸体。我想要挪动尸体,却又害怕门外喧闹的大街上会有人看到他。强烈的尸臭气味令人难以忍受,而更可怕的还是他的陪伴……马罗维会整夜对我悄声耳语:‘德……斯特!德……斯特,你现在只能走完你选的这条路,像我一样彻底毁掉你自己……德……斯特。’
“一个人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中生活下去,这一点实在是有趣。过了一段时间,那种声音已经不会在我的心中引发岩石般冰冷的恐惧了。它仿佛成为了窗外街上那些琐碎噪音的一部分。肯定惹人厌烦,但绝非难以忍受。对我而言,它现在只是背景音了。直到……直到一名信使到来,召唤我去巴里摩斯领主的办公室。”
“没错。就是在那个上午,你和我第一次见面了,对不对?”朗茨冷冷地笑着。
“是的,就是那个上午。”
“在那个上午,你说你一秒钟都不能给我,因为你还要忙着去参加聚会。不过,作为一名治安官,至少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人们必须为我们腾出时间来。尤其是在涉及到‘重大案件’的时候。”
“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我,朗茨。你真是一头嗅觉灵敏的警犬。”
朗茨摸了摸鼻子。“我的鼻子很灵,对不对?我看见你的时候,就闻到你隐瞒了什么东西。当然,这种情况在大烟鬼之中也是很常见的。”
“只是你没有证据。”
“我那时的确没有证据。”
“快说,巴里摩斯出了什么事?”马尔库斯喝问道。
“在斯科沃的戏剧圈子里还流行着另外一句话:有新东西才会红。我的巴里摩斯领主一直在遵循这一原则。”
“哈,他想要另一半,对不对?《黑色放逐》的第二部 ?”
“你的推理能力再次令我惊叹,治安官。”
朗茨不喜欢这名剧作家的腔调。很显然,他正在考虑再给德斯特一拳。但德斯特不等他有所行动,就再次开了口。
“巴里摩斯拥抱了我,对我的成功表示祝贺。然后又对马罗维的失踪表达了关心。既然马罗维已经不在了,我又成为了德索特剧院唯一的依靠。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只是我必须尽快拿出新作品。他一再向我强调了‘尽快’这个词。”
“你写好了吗?”马尔库斯问道。
“没……一开始还没有。我又一次失去了写作能力。回到家中,我听到了笑声。那真是最残酷的笑声。马罗维早就知道。他虽然死了,但他还是知道。不等他说出一个字,我就已经从他的腔调中听出来了。那尖利的笑声穿过他裂开的气管,破碎的喉咙,从地下冲进我的耳朵,有如一阵阵轰鸣。我坐下来,开始写作,而马罗维知道,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的缪斯已经被夺走了,也许被杀死了。马罗维邪恶的法术,他的毒谋,已经完成了。
“在桌边连续枯坐了两个晚上,涂抹下一些词句,却完全想不出剧情的主线该如何发展——我到底该如何才能拿出与第一部 同样神圣超凡的作品?我开始计划逃跑。带着我的钱和名誉就此逃走,让这出戏剧变成一个未解之谜。但就在这个想法逐渐清晰之前,马罗维,我的伙伴,密友,终于又说话了。
“‘既然已经开了头,你现在只能将它完成了。你必须去做我做过的事。你要做的就是请求,德斯特,请求我的帮助。’然后,又是更多的笑声。
“这个声音折磨着我。我捂住耳朵,猛踩地板,乞求他不要再笑。我……他不会放过我,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要忘记他……我知道,他是对的。”
“这太疯狂了,德斯特先生,你实在是病得不轻。让你成为一名杰出作家的狂乱意念也引领你走上了这条悲剧的道路。但这依然不能让你免除刑罚。牧师,所有这些证据和证词都只能证明他是一个神志不清、完全疯掉的罪人。”
“不要测试我的耐心,治安官。如果你想要出去,尽管出去好了。对于随后进行的审判,我会向你提交报告。”
“哦,不,我会一直坚持到最后的。继续吧,剧作家。”
“这很简单。我请求马罗维的帮助。他做出了应答:‘我会让你明白这场仪式。但你首先要将我从这里放出来。’
“于是我就这样做了。我拆开地板,发现浓汁和白色的蛆虫几乎已经完全覆盖了马罗维烂泥一样的尸体。他的内脏全都被老鼠吃光了。单单是那股腐尸的臭气就几乎让我呕吐出来。而我眼中所见更是可怕。那时的情景至今都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无法磨灭——马罗维在泥土中坐起,将身子从我把他塞进去的那个洞里拖出来。蛆虫纷纷掉落在我的地板上。他每走一步,都会踩到几只蛆虫,发出挤压汁水的声音。那幅景象实在是太恐怖了。他肿胀的灰色躯体已经彻底扭曲变形。最后,他转向我,说道:‘我们现在要齐心协力了,德斯特。谁能想到竟然会有这样一天?’然后,他再一次发出那种可怕却又令人气恼的笑声。”
“那到底是什么仪式?”
“我们开始了。马罗维拖着笨重的身体摆好蜡烛,在地面上画出怪异的符号。我不得不数次捂住鼻子,以免自己吐出来。他的尸体已经腐烂得太厉害了。而我难受的样子似乎给这个昔日的对手带来了莫大的乐趣。他告诉我,他会从黑暗主人那里导引来强大的能量。那是属于彼勒尔和阿兹莫丹的力量……无论怎样都没有关系,只要我能回到舞台上,再一次听到观众的掌声,感受到自己的成功。他指导我将鹅毛笔握在手中,坐在他绘制的符号圆环中心处。我将皮纸铺开在面前。蜡烛开始燃烧。火光包围了我。映在墙壁上的阴影变化成各种恐怖的形象。我们开始唱诵圣歌——我只是在模仿他的每一个发音。我不知道那些言辞是什么意思,但我能正确无误地重复它们。然后,我听到他说:‘结束了,德斯特。你和我永远被绑缚在一起了……你现在和我一样,是一个失败者了。’
“他发出由衷的欢笑。而我只是准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成就。当它出现时,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消散了,好像那些烛光燃进了我的眼睛。我能感觉到无法想象的灼热。我因为恐惧而拼命嘶号。墙壁上的那些影子在这时凝聚成为狠毒的怪物,向我扑来。这些诡谲的恶魔之影抓住我的手,将它按在纸上。我什么都看不见。烟尘遮蔽了我的视线,无法理解的耳语拥塞在我的周围,钻进了我的意识。
“我瞥到了地狱的战争。伟大的魔神被狂暴的魔王击退。恶魔们相互虐杀,巨大的痛苦统治了一切。我听到极痛之嚎,看到生灵以无法理解的疯狂作战。恍惚之间,一道道光影片段里,恶魔怪兽在火焰的深坑中交战。那实在是太热了。天哪,太热了。我觉得自己的皮肤在燃烧。然后,热量突然消退,纷乱的影像开始清晰,我发现自己正在魔王的洞窟厅堂中,周围是一片寂静,并没有战争的影子。
“安达莉尔和都瑞尔正在争吵。他们想要打破与其他魔王签订的契约。我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们到底干了什么?’都瑞尔用颤抖而高亢的男性声音问,‘他们会将我们全部摧毁。他们绝不会停下来,除非……’
“彼勒尔——我能看到他——他是一个枯瘦的恶灵,口中满是剃刀般锋利的牙齿,令人厌恶,却又无比强大。他走进这个巨大的洞窟。‘你们怎敢有此疑问!你们怎么能否认自己的胜利!魔神统治我们已经太久了。这让他们自以为比我们更强。迪亚波罗……迪亚波罗也将败落,正如同其余的魔神一样。不要动摇,不要屈服于他的恐惧。因为你们即将成为真正的统治者。你们将分享我们共同赢得的权力。’我能够感觉到他在说谎。我知道,彼勒尔只会在意他自身的利益。当他在自己的族众面前表演的时候,他还隐藏着另外的阴谋。
“随后,呼啸的烈焰和阴影包裹住我,疯狂地盘旋。密语充斥着整个空间。我感觉到自己正受到监视。我的手上传来灼热,仿佛它已被放入火焰之中。偶尔,我能瞥到它——它正在我身前的纸张上飞快地移动,让纸上布满墨水的纹路。一幕幕场景在火中飞掠而过。战争浩劫在地狱各处爆发。它们是那样宏大,又是那样截然不同。我们的语言根本无法成为表现它们的工具。
“一个新的场景出现了。我坐在一个阴冷的空间中。这是一个蛛网密布,不见一丝光亮的王座大厅。魔神们均已被绑缚至此。他们失败了。他们还在挣扎,但某种无形的束缚让他们越是挣扎,反而受困越深。
“迪亚波罗说话了。他的声音挟带一阵阵回音冲入我的耳中,撼动着我的神经。
“‘你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彼勒尔,阿兹莫丹。你们受到的惩罚将远超过你们的想象,都瑞尔。’迪亚波罗是一头生有利角的巨兽。他直视着那些魔王。都瑞尔在颤抖,恐惧已经吞噬了他。我能感觉到,同样的恐惧也在吞噬我。那是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严寒……但我能看到,其他魔王都抵抗住了他的恐惧。
“‘你们全都要受苦,全都将被毁灭!’毁灭之王巴尔怒吼着。
“‘你们称那些破陋的巢穴是你们的王国,那我就让你们在你们的‘王国’中被火烧,不要奢望能抵挡我的愤怒。’憎恨之王墨菲斯托说道。
“突然间,我看到魔神脚下的地面敞开了。这些邪恶神明,这些强大的魔鬼正在被拖下去。地面蠕动着,将魔神抛出了被他们视作家园的地狱。魔神发出一阵阵嘶吼。但恐惧之王并没有像他的兄弟们那样怒吼连连。实际上,正像马罗维对我的折磨那样,迪亚波罗狂笑不止。他的笑声令整个世界为之颤抖,驱散了魔王们胜利的喜悦。
“火焰的旋风重新覆盖了我的双眼。当它们退去时,我看到魔神从地狱中被放逐,进入了人类的世界。他们落在我们的土地上!我能看到他们的身躯从庇护之地的地下被推出,仿佛某种怪异的土生怪物。随后,这三个怪物的身躯消散开来,变成无数道细小的黑色烟尘,向四周飘飞,开始污染我们的世界……他们就在我们之中。我能看到魔王统治地狱,相互背叛。他们的盟约成为一纸空文。而更可怕的是,我能看到数不清的人陷入哀痛。我们的兄弟姐妹正受到邪恶的折磨。这邪恶的力量来自魔神的躯体,来自魔王的放逐。它们……它们融入到我们之中……融入到了这个世界里。最后,一个声音压倒了我脑海中的所有思绪。一个强大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对我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我猛然睁开双眼。黎明时分的蓝色晨光从被我堵死的窗口中渗透进来。蜡烛只剩下了一摊摊蜡油。不知不觉间,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一整个夜晚宣告结束。我全身冰冷,打着哆嗦。我的衣服被冷汗浸透。我看不见马罗维在哪里。地板恢复了原位。他消失了。仿佛这个仪式从不曾发生过。我感觉到右手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灼痛。低下头,我看到右手的五根指头紧攥在一起。而我的手旁边,正是那份手稿:《黑色放逐:第二部 》。它整齐地堆叠在我面前,我的鹅毛笔已经磨到了接近羽毛的地方。”
“就在那时,我们到了。”朗茨说。
“是的。你和你的卫兵们冲进了我的家门。”
“你带着手稿想要逃走。”
“是的。”
“但你的反抗徒劳无益。你最终还是被抓到了这里。”
“你知道,当我想要逃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蛆虫……一连串的蛆虫,一直延伸到马罗维被埋尸的地板下。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真的,你还不明白吗?这些事全都发生过。”德斯特恳切地说道。他感觉到,这是一个将决定他命运的时刻。
“哦,那里的确有很多蛆。蛆、腐尸、蜡烛和你的胡言乱语。但那具尸体可没有在我和我的小子们面前跳舞。它也没有说出过一个字。不过它的确很丑,生了很多蛆。和这样一具尸体共同生活肯定能把一个人弄得有点神经错乱,让他相信自己听到了死人的声音,受到了恶魔的影响。”
马尔库斯将《黑色放逐:第二部 》的手稿放到德斯特面前:“你的意思是,这是恶魔的作品?”
“我……是这个意思。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就像白昼的太阳一样明显!”
“你一定已经听够这些胡话了,牧师。现在能做出判决了吗?天就要黑了。为了听这个疯子的疯话,我们浪费了将近一天时间。”
“你一定能看出来,阁下。你已经看出来了,难道不是吗?”
“我会做出判决,治安官朗茨。但我还需要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一种仪式。这是一个重大的秘密,我坚持要求他人回避。”
朗茨久久地盯着这个用兜帽遮住头脸的身影。“如果这意味着我们能够结束这场闹剧,那我无所谓。我去准备好绞刑架,如何?”在走出牢房之前,他又向德斯特转过身,“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伙计。你的确很会讲故事。你的想象力实在是太丰富了。也许你能连续给我讲一个星期的故事……真可惜,我们就要失去你这个天才了。”
当牢房中只剩下罪犯和牧师的时候,马尔库斯走进光亮中,坐到一直被治安官占据的椅子里,直视德斯特。德斯特开始颤抖。一种冰冷的感觉渗透了他的全身:“我想,我可能是生病了,阁下。我……我已经太久没有抽上一口了。我很害怕……我非常非常害怕。”
“你应该感到害怕。”
“难道你没有在这其中看到恶魔的影响吗,阁下?你看不出,发生的所有这些事情并不应该由我来负责吗?这一切的后面都潜藏着邪恶。我只是……我只是一枚棋子。难道你……难道你打算就这样让我死去?我发誓,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负面的情绪控制我了。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屈服于嫉妒或者……”
“安静!”
马尔库斯掀起了兜帽。德斯特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他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那颗覆盖着荫翳的奶白色眼珠。他就是鸦片馆里的那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我能感觉到你飞快转动的思维。你在将一块块拼图放回原位。但你太软弱无力了,不可能看清那宏大的图景,萨缪尔·德斯特。马罗维不能完成由他开始的任务。他想要在我们已经开辟出来的道路上停步不前。他不希望《黑色放逐》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希望人类知道事实,因为这个事实足以将恐惧深植于你们这个种族的内心。他打算回家去,烧毁这份手稿。所以……我们找到了你。我们知道,你的嫉妒和失败将引领你服从于我们,完成这个仪式。最终果然是如此。”
“你……你是谁?!”
“哦,吾主彼勒尔的一名仆人,他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他伟大的胜利。他渴望着让你们知道,他以他挚爱的族人诅咒了你们的世界。你的戏剧——不,是他的戏剧将永世流传,从一个人的口中传播到更多人的耳内。一个成为传说的故事将无法再被消灭。它会成为意识中的终极寄生虫,永远伴随着它的宿主……而你的故事,则只会令人感伤,德斯特先生。你和马罗维实在是太像了。”
“但……但……如果你们想要这个故事被人们知道,为什么你们又要在这部戏上演时大声疾呼,表示抗议?”
马尔库斯笑了。“难道你不是刚刚说过,争论会引来金钱?这就像是吹起晚餐的哨子,才能把小孩子叫过来。人们正是因为我们的争论才会感到好奇!而这部手稿必将引起更多的争论——一个被吊死的疯狂剧作家最终的作品!一个天才杀人犯向最多嘴的治安官讲述了自己从恶魔那里得到灵感的经过。那个执法之人会把这些谣言广为播散。当这出戏上演的时候,更会因为这种种流言而大获成功。你将在死后哀荣备至,而全部人类都将知道他们身处于何种恐怖之中。就算他们不会完全相信,也一定能感受到这其中黑暗的真实。这个故事将永远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人世间的生灵将被永远地改变。”
“但我……来人啊!来人啊!!朗茨治安官,快回来!”德斯特尖叫着,却被马尔库斯用枯皱的手掌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
“想要走捷径,就必须付出代价,德斯特先生。有时候,你更是会走上绝不应该涉足的道路……祝你在绞架上好运。”
监狱外面,在靠近绞刑架的地方,治安官朗茨能够听到德斯特疯狂的呼喊。他正在拴紧绞架的绳子,为行刑做好最后的准备。他的脸上带着微笑,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自己刚刚听到的那番供述。他已经等不及要去酒馆,把这个失去理智的剧作家和他那个疯狂的、难以置信的故事讲给他的小子们听了。他还会把这个故事讲给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屠夫和面包师邻居。当然,首先他还要完成一场绞刑。
饥饿 埃里克·塞保尔
不过是风声,他告诉自己,只是风声而已。
当声音再次传来的时候,他几乎要睡着了,但他还是听到了从马车后面传来的那种微不可闻的,冒泡的“咝咝”声。
瑞格雷向黑暗中望去,双眼紧张地扫过营地。被绊索拴住的骆驼蜷起四条腿,安稳地打着盹。那个自称为丽黛拉的年轻女人在渐渐熄灭的营火灰烬旁睡得正香。瑞格雷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一边,只有在埃拉诺克的风吹过时,才会偶尔发出一点“吱嘎”声。
这片沙漠寂静,清冷而空旷。无论朝哪个方向望去,都是绵延许多里,直到地平线的沙丘。生命在这里稀少得就如同月亮上的冰。瑞格雷在这一地区运送物资已经有许多年了。他知道,这里在沙漠中算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因为远离主要商道,所以没有什么盗匪对这里感兴趣。同时这里又足够靠近鲁·高因,所以也不会有危险的猛兽出没。这个声音……它来自他的马车内部。
丽黛拉把她的装备放在了那里。
“咝咝”声再一次响起。瑞格雷从他的毯子下面钻出来,从沙子上抓起晚餐用过的叉子。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在后悔没有随身携带武器……当然,他也不曾接受过战斗训练——在这里讨生活似乎不值得费这么大力气。他的货物不值什么钱,无论多么饥不择食的盗贼也不会朝他的马车多看一眼。但现在,他只能高举着叉子,小心地朝自己的马车摸了过去。
他脚趾间的沙子非常冷,汗水却从他浓密的红棕色头发下面渗出来,流到额头上,再沿着他鼓起的面颊滚落下去。
他的脉搏跳得很快。昏暗的月光下,他变成了一个矮胖多肉的剪影。这时,他已经逐步靠近了马车。那种声音却消失了。瑞格雷迅速回头瞥了一眼——丽黛拉依旧没有动静。她的面孔在暗淡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平静。
瑞格雷溜进了这辆旧马车的影子里。咝咝声再次响起,从变形的旧木板缝隙中飘散出来。而马车仿佛也在微微抖动。
瑞格雷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按在马车上,透过两块木板中的窄缝向马车里面望进去。但他只能看到一团漆黑。
他小心地从马车旁边绕过,叉子也随着他的手一同哆嗦起来。又朝车厢里觑了一眼之后,他才问道:“谁在里面?”有什么东西的确在车厢内的物品中动了一下。他急忙向后退去,将叉子举到面前,紧盯着马车中的重重阴影。
“咝咝”声变得更加响亮,然后变成一阵悠长沙哑的呻吟。一只白色的罐子从马车中滚出来,掉落在沙子里。罐子原先所在的地方放着丽黛拉的口袋——一只编织粗糙的小袋子,用细绳系住袋口。至少当丽黛拉将这只袋子放进马车里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只普通的口袋。但现在,这只布袋上冒起了紫色的火焰。瑞格雷又靠近一步,看到那团火光实际上是一连串发光的符文,一些古老的字母。它们盘绕在那只口袋周围,仿佛一条条长蛇。
瑞格雷又向前迈出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不是魔法物品的专家。但他知道,对于懂行的人来说,这些物品往往有着巨大的价值。这个叫丽黛拉的女人一定是想要蒙骗他,让他以为那只是一只普通的小口袋。所以她才会假装毫不在意地把它扔进马车里,和她其余的物品堆在一起。要隐藏宝物,这不正是最好的办法吗?那个女人的聪慧让瑞格雷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当然,他最欣赏的还是自己的机智。现在,该是欣赏一下宝物的时刻了。
他伸出手去抚摸那只袋子。那只袋子却抖动了一下。瑞格雷急忙抽回胳膊。他宽阔的眉毛皱了起来。终于,他再一次朝那只会动的袋子伸出略有颤抖的手。他的手指向袋子上贴过去。袋子立刻开始激烈地扭动,挣扎。虽然心脏狂跳不止,他还是屏住呼吸,轻轻地碰到了那只粗布袋。随即,他的一切动作都停止了。
丽黛拉冰冷的刀刃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再碰它一下,我就割开你的喉咙。”丽黛拉说道。
“听我说,”瑞格雷鼓足勇气说道,“我很抱歉。”
太阳正在靠近西方的地平线。又一个在路上的,漫长而寂静的日子结束了。瑞格雷正在将帐篷和其他物品从马车上搬下来。他小心地放置他的家什(吃晚餐的盘子、毯子、罐子和平底锅),极力避开那只口袋。现在,那只令人不安的小袋子再一次被放到了曾被它挤落的白色陶罐后面。
丽黛拉用手遮住眼睛,抵挡着强烈的阳光。“这是你一整天里向我说的第一句话。”瑞格雷紧张地舔舔嘴唇。但并没有转回身去看丽黛拉的眼睛。“你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对不对?”女子继续问道。
“我不太会和人相处,”他说道,“所以我才会爱上埃拉诺克。在这里,你可能会连续几天遇不到一个人。”
“别那么肯定。”丽黛拉撩起薰衣草色的长袍下摆,盘腿坐到了沙子上,“昨晚我就看到了一堆篝火。在南边,距离我们大概有半天的路程。”
“也许是游牧民。想在这里躲清静,你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们危险吗?”丽黛拉问。
“是一群惹人厌的家伙,仅此而已。直到昨天,还没有人把匕首放到过我的脖子上。”这句话一出口,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向丽黛拉投去一个有些犹豫的笑容。丽黛拉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那把匕首从长袍中抽了出来。它在夕阳中烁烁放光,七寸长的曲刃显然是用上好的钢材打造,握柄缠绕着黑色的皮革。瑞格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急忙咳嗽两声:“它看上去有些眼熟。是一把好刀。”
“有备无患,”女子说道,“我的身上带着几把这样的刀。”
“你到底有多小心?”瑞格雷打趣地问。
女子指了一下马车,“我还藏着另外八把这样的刀。所以不必担心强盗。”
瑞格雷笑了:“我担心的倒不是强盗。”但女子并没有答话。沉默压在瑞格雷的身上,越来越沉重。他开始拼命想找一些话题来说。
“那个,呃……那个口袋里有什么?”
丽黛拉猛地转过头。紧张的气氛在瑞格雷周围弥漫。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碰它。”丽黛拉说道。
“不,不,我并不打算……”
“离马车远一些,瑞格雷。”
“我只是不……”
丽黛拉一甩手腕,匕首割裂了瑞格雷头顶上方几寸处的一块木板。瑞格雷一时间完全忘记了呼吸。
“我对这个地方不是很熟,”丽黛拉说,“我需要迅速通过这里。所以我雇佣了你。他们说,没人比你更熟悉这片可怜的沙地了。”
瑞格雷吃力地说道:“是的,但我只是一个小商人,从不会携带……”
“你带我走出这片沙地,然后我们就分道扬镳。”
瑞格雷点点头。这个女人付的报酬很是优渥。他觉得,自己只需要满足于这一点就好了。于是他转过身,开始准备晚餐,并清查自己的给养存货。
他的最后一小桶卡尔蒂姆甜葡萄酒还绑马车的侧面。他本来打算把它留到特别有需要的时候。也许这个女人会接受一份道歉的礼物?比如一桶异国美酒?也许她不会察觉到这种酒的后劲有多么足。瑞格雷露出微笑。那一道幻异的光芒,那些闪光的符文,依然在他的脑海中飘荡。
当这个女人睡着的时候,瑞格雷在悄无声息地干着活。
他从马车上卸下了丽黛拉的物品——将这些靴子、长袍和包裹在毯子里的匕首逐一丢弃,任由它们堆积在在靠近马车后轮的地方。但是,当他向那只口袋伸出手的时候,却犹豫了。
那只口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还在不停地蠕动着。从它上面发出的光芒不断脉动、颤抖着。瑞格雷皱起眉,向口袋靠近过去。一股如同劣质烟草燃烧一样的焦煳辛辣气味充满了他的鼻腔,刺激他的眼睛,烧灼他的喉咙,更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打开丽黛拉的武器裹毯,拿出一把飞刀,又回到那只袋子前。那只袋子依旧在挣扎着,如同一只被钉住的动物。瑞格雷一只手将它托起,用刀子割断了系住袋口的细绳。袋子停止了蠕动,软软地躺在了他的手掌中。
在黑暗的夜色中,瑞格雷无法看清袋子里有些什么。他小心地伸直了手臂,让袋子尽量远离自己。在这个距离上,那只袋子仿佛完全是空的,如同一团影子,里面只装着一股刺鼻的焦臭。瑞格雷轻轻捏了一下袋子,提防着它会猛然抖动起来。但布袋还是松垂在他的手中,就像一块旧皮子。他晃了晃布袋,以为自己会听到愤怒的咆哮。但他的耳中只有不断吹过营地的沙漠风声。
他瞟了一眼密布在天空中的星星。当他走进星光下的时候,那只口袋终于抖动了一下。他不由得将口袋移到距离自己只有几寸远的地方,向里面望去。他看到了:一团黑色的、不断扭动的污泥——一个烧焦的、发出恶臭的、不停战栗的团块,正向他伸出黑色的手指。
这个马车夫立刻丢掉袋子,向后倒去。墨黑色的触手却已经从布袋中喷薄而出,抓住了他的面孔。它们越来越粗,并插进了他的面颊。瑞格雷大瞪着双眼。触手此时已经撬开他的嘴。就在他想要尖叫的时候,那个怪物强行钻进了他的喉咙。
瑞格雷全身都在抽搐。怪物已经穿过喉咙,钻进他的食管。瑞格雷感觉到胸膛被怪物填满,自己的肋骨在向外扩张,爆开。怪物向他的胃爬过去,灼热得如同一块液体的赤碳,重重地落进他的肚子里。
瑞格雷终于感觉到自己恢复了呼吸。他抹去模糊了双眼的泪水,还有脸上的鼻涕和口水。但他还是止不住在哭泣。
丽黛拉还在营地的另一边熟睡吗?她喝了不少葡萄酒。但……但那个女人上一次阻止他接触布袋时,显得那么紧张,那么狂暴。恐慌的情绪撕扯着瑞格雷的心。他从沙地上跳起身,感觉到心脏在狠狠地撞击着自己的肋骨,却不知该如何应对现在的状况。
丽黛拉会知道。她一定会知道,并因此大发雷霆。她会拿起她的刀子……一阵畏惧从他沉重的肚腹中涌起。他的畏惧中还夹杂着慌乱、愤怒和狂热的黑暗力量。
“瑞格雷,你……?”
丽黛拉的声音中流露出冰冷的怒意。她眨眨眼,想要让头脑清醒一些。然后,她向瑞格雷走过来,一边还在摸索着匕首。
一股火山爆发般的力量推动瑞格雷猛地转过身,将这个女人撞到马车的侧板上。陈旧的木板碎裂了。丽黛拉被埋进了掉落的包裹和碎木板中。
恐惧在瑞格雷的意识里凝聚成犬牙交错的形态,那是一种原始的、不可抗拒的冲动。
跑!
丽黛拉颤动了几下眼皮,睁开了眼睛。她努力咳出肺里的沙子,从一块木板下面钻了出来,却依旧只是躺在地上,精疲力竭地凝视着埃拉诺克浩瀚的天空。一道道裂伤排布在她的皮肤上,如同老虎的斑纹。她的长袍缠裹在身上,呼吸声沙哑而不稳定。这种疲惫,这种酷热,还有肢体和躯干上传来的一阵阵刺痛都在警告她,要爬回到那堆马车残骸的阴影中,躲藏起来。
她坐起身,忍着穿透胸口的剧痛,扫视周围的沙地,寻找那只布袋。然后,她开始挖开周围的流沙,翻检马车残骸,掀开一块块木板和帆布,直到自己的十个指尖都被划破,流出鲜血。
“它在哪里?”丽黛拉喃喃地说着,依然不停地在黄沙中翻找。
“丢什么了?”从她背后传来的声音粗哑而沧桑。
丽黛拉以闪电般的速度从靴靿里抽出匕首,反手向身后的人影掷去。刀刃呼啸着擦过那个男人的面孔,让他长吸了一口冷气。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瘦得像一个干枯的稻草人。但他的反应还是非常灵敏。这时,他已经从腰间拔出一口生锈缺刃的长剑,用剑锋指住丽黛拉,“把手举起来。”他一边说,一边假装做出一个突刺的动作。
丽黛拉慢慢地举起双手,掌心向上。“抱歉,我只是被吓到了。那是我唯一的匕首,我发誓。”
那名老者谨慎地向前迈出一步。“你是谁?”
丽黛拉继续高举着双手,坐到沙子上:“我是坐这辆马车过来的。”
老者握住剑柄的手松开了。他审视着那辆马车的残骸。“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
老者那双细长的褐色眼睛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用长剑指了指丽黛拉身上的伤口,“还能站起来吗?”
丽黛拉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有瘀伤,后背也在隐隐作痛——当时就是这个部位狠狠地撞在了马车上。“我想可以。你有水吗?”
老者犹豫了一下,脸上的皱纹稍稍变深了一些。然后,他点点头,将长剑插回到腰间,向丽黛拉伸出手。
他的手掌粗糙皲裂,满是汗水。他的力量却让丽黛拉吃了一惊。丽黛拉从沙子里站起来,掸了掸已经有多处被撕裂的长袍。
“我是斯拉沃特,”老者做了自我介绍,却没有得到回应,“你叫什么,小姐?”
“这不重要。”丽黛拉说道。
“你从哪里来?”
丽黛拉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个人。
斯拉沃特咬了一下嘴唇,“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和你没关系。”丽黛拉回答。
斯拉沃特又看了看马车残骸:“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小姐,但你可以信任我。在我的另一个人生中,我曾是一名牧师。”
丽黛拉扬了扬眉毛,“你的另一个人生?”看到这名老者露出微笑,她又说道,“那么你在这一个人生中又在做什么?”
老者耸耸肩:“生存。”
“这两个人生的差别可有点大呢,斯拉沃特。”
老者笑着将手按在剑柄上:“我杀死了一个人。他杀了我的儿子。牧师不应该做出这种事。”他的声音向上一扬,“我已经能平静接受这件事了。”丽黛拉能听出来,他在说谎。
斯拉沃特取下腰间的水囊,丢给丽黛拉:“那么,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受到了攻击。是某种沙漠猛兽。”她打开水囊的塞子,朝嘴里猛灌了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搜寻物资。”斯拉沃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落在营地另一边的两只秃鹫。它们显然是在希望丽黛拉不会再醒来了。“就像它们一样。这片沙漠就是一座地狱,没有食物,没有水。要想在这里活下来,就得跟着秃鹫走。它们知道该怎样在这里生存。”
丽黛拉吞下了水囊中最后的一点水。“你到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恰好看到什么东西?”
斯拉沃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是说,我有没有看到打碎你的马车的那头野兽?没有。”他显然不太相信丽黛拉的故事。
丽黛拉暗暗咒骂了一句,转过身,又向那些木板、帆布和物资看了一眼。
“我想,那东西是从你这里偷走了什么?”斯拉沃特问。
“是的。”
老者伸手按住丽黛拉的肩膀,“现在担心这种事是没有意义的。先回我的营地去吧。给你的肚子里添些食物。”
丽黛拉又审视了一遍马车残骸。骆驼都已经跑了。盛放食物和水的容器已经遭到了食腐动物的洗劫。这两只秃鹫一定是来晚了。
“你的营地里有多少人?”
“十二个,”斯拉沃特回答道,“他们的村子被沙漠吞掉了。只有他们逃了出来。我们正在寻找一个新的安居地点。”说到这里,斯拉沃特的眼神阴郁下来,“或者我们可以重新建起一个小村庄。”
“你还真是有一副牧师的心肠。”丽黛拉开了个玩笑,将水囊还给斯拉沃特。
这个老人露出笑容,但他的表情中依旧带着痛苦。“教堂里的日子已经离我很远了,小姐。教化之路并没有带给我任何光明。所以我现在只是在努力求生。这条路要直得多。”
“如果嘴里没有水,那么谁也不会再浪费时间去跪拜了。”
斯拉沃特点点头。他附过身,煞有介事地用一只手遮住自己的嘴唇,悄声说道:“在沙漠里,一切都只是为了生存。”
丽黛拉冷冷地一笑。她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这个人。“你认为我能雇佣你吗,斯拉沃特?请你帮我找到某个人?”
老者皱起眉头。他回头向身后望了一眼,又转向丽黛拉,低声说:“我觉得不行,小姐。我们现在实在是忙得很。”
丽黛拉向他走近一步,双眼中闪烁着动人而又犀利的光芒:“我需要你的帮助。这片沙漠里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瑞格雷。”
斯拉沃特谨慎地看着她。
“这是他干的。”丽黛拉朝马车残骸指了指。
老人环顾周围的旷野。“他朝哪个方向跑了?”
丽黛拉紧握住老人的手臂。“我不知道,但他的身上有一件本属于我的东西。我想要把那件东西找回来。我自己没办法找到他。这件事,你必须帮我。”
“杀了他?”
丽黛拉咬住了自己破裂流血的嘴唇。“严格来说,应该不是,只是要……制伏他。”
斯拉沃特的嘴唇抿成一条白色的细线。他遗憾地耸耸肩。“我不知道该怎么找。”
“你有武器吗?你的营地里有武器吗?”
“是的,但……”
她将老人的手臂握得更紧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斯拉沃特,求求你。”
斯拉沃特拽开自己的手臂。这个女人声音中的某种东西吓到了他。“如果换作别的时候,我一定很愿意帮你的忙。但我们现在还有自己的事情。我欢迎你与我们同行,毕竟这片沙漠绝非宜居之地。就像我说过的,我们做任何事的主要目的都是生存下去。”
丽黛拉叹了口气,握住斯拉沃特的手沉重地落回到身边。她低垂下目光,喃喃地说道:“你的营地怎么走?”
斯拉沃特转过身,向远处一指。“到你改变,走路大约要半天时间。”
一把匕首刺入他的后背,一直穿透了他的肺。斯拉沃特咽下涌上来的胆汁和血,用力转过身,看着丽黛拉。
丽黛拉冷笑着,又向他靠近一步,伸手轻轻一推,斯拉沃特便瘫倒在沙子上。他大睁着双眼,嘴角渗出了红色的液体。只有他的一双眼睛依旧紧盯着丽黛拉,一边吃力地喘着气,却又因为自己的血而窒息。
丽黛拉将他翻过来,从他的背上拔出匕首,在他的长袍上把匕首揩净,插回到靴子里。
“向东。”她重复了一遍,就头也不回地向地平线走去。
它的话语不是言辞,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充斥在他脑海里,强大的、压倒性的欲望,一种如同凶猛潮水一般不断袭来的情绪。
枯竭,它在第一晚这样说道。那时他一个人睡在沙漠中,冰冷的天空下。
力量,它在第二晚说道。他的身体在这个命令中颤抖着,四肢紧绷,渐渐扭曲,关节一个个松脱开来;皮肤褶皱,跳动,色泽渐渐加深,又恢复成浅色;骨骼变形,折断,重新被塑形,从皮肉中刺出。他尖叫着,直到失去了知觉。
饿啊,它在第三晚说道。
瑞格雷躺在一个巨大的沙坑中。他的肚子猛烈而痛苦地咆哮着。三天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这里没有吃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沙哑而陌生。他的喉咙已经被这三天中的转化切碎了。
饿啊。
疼痛感如同长矛一般戳穿了他的胃。他跳起身,肌肉下面的骨骼立刻开始碎裂,就如同残酷风暴中的芦苇。皮肤上的溃疡被风磨蚀,让整片皮肤掉落在沙地上。他猛吸了一口气,从胸口凸出来的肋骨扯动皮肉,让他不由得向空旷的沙漠发出一阵痛苦的咆哮。
他肚子里的怪物扭曲着,沉重地盘踞在他体内。他双腿一曲,瘫坐在地上,咳嗽着,抽噎着。
一个词,不,是一种感觉回荡在他的意识里,高高在上,暴虐异常。
饿啊。
这头骆驼一定认得他的气味,所以才会一路追了过来。它是一头非常忠实的牲畜。这么多年里,它一直在和它的同伴们拖曳着他的马车,在这片沙漠中艰苦前行。而现在,在痛苦与饥饿的迷雾中,瑞格雷甚至记不起它的名字。但瑞格雷知道,这头骆驼不像野生骆驼那样具有自卫本能。它不会害怕他。他的肚子还在痛苦地鸣叫着。瑞格雷的眼睛越发睁大了。
饿啊。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这头骆驼。他的脉搏也在加快。肚子里低沉愤怒的吼声仿佛要让周围的沙丘也颤抖起来。骆驼正一步步向他靠近。它的毛发已经被狂风吹得凌乱纠结。在它肋侧的毛皮中还有一道闪动着鲜血光泽的细长伤口。瑞格雷翕动鼻翼,咬紧牙关,全身都开始颤抖。
这头骆驼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瑞格雷从黑暗中窜出来,如同一道黑影,击中骆驼,将这头牲畜撞翻在地。他扑到骆驼身上,一只已变成扭曲利爪的手将骆驼头死死地按进沙子里,另一只手撕开骆驼的肚子,抓出里面的内脏。当他张口大嚼的时候,他的血管中立时便充满了黑色的能量。
瑞格雷从残破的骆驼尸体上翻身而起的时候,一道道红色的口涎从他的嘴唇上垂挂下来。随着一阵阵充满痰液声音的急促呼吸,他的肚子不断地剧烈起伏着。他清了清喉咙,再向那具尸骸看过去。骆驼的身子已经空了,剩余的部分就像是铺在沙子上的一张浸透鲜血的毛皮。它的骨骼变成了一地的碎片,里面的骨髓都被吸光了。
他对自己感到恶心。现在他身上的味道就像是巷子深处的屠宰场。地上到处都是一片片深红。他的两只手上全是鲜血和胆汁,还有骆驼肠胃中的液体。
但这种残暴的景象只是进一步激发了他的食欲。他舔着自己的手指。肚子这时却又开始“隆隆”作响。他的血管在一阵阵悸动。那个怪物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从没有止息过……
饿啊。
……他想要吃东西。
一堆营火在黑暗的地平线上闪耀着,如同阴暗海面上的一只萤火虫。瑞格雷迈着迟缓的步伐,向那里走去。他睁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光泽。口水不停地从他被撕裂的嘴唇上滴落。
在他身后几码远的地方,丽黛拉正从一座沙丘后面窥视着他。她跟踪瑞格雷从东边一直来到这里,已经走了几个小时。她握住匕首柄的手变成了青白色。
她能够察觉到,瑞格雷已经进食了。他的血管粗大鼓胀,变成了黑色,仿佛强壮的藤蔓,包裹住他的全身。而这种黑暗已经开始浸染瑞格雷的皮肤。在一阵阵怒火之下,丽黛拉又对这个人感觉到一点同情。瑞格雷根本不知道正在他胃中沉睡的这个怪物到底是什么。如果让它恢复成完整的形态,它又会制造多少灾难,毁灭多少王国。
她知道,现在那名马车夫吞下的每一滴血都会成为邪恶的能量,都是那个依然还只是一团暗影的恶魔取得的一个小胜利。那种饥渴的欲望最终会吞掉瑞格雷,迫使他不断吸收牺牲品的血和胆汁,直到他最终堕入疯狂。
然后,他将不复存在:他的肉体会崩碎,他的意识会变质,他残存的人性将完全泯灭在恶魔强大的力量中。
丽黛拉必须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否则她就要永远失去自己的战利品了。
现在他还是有破绽的——每当他为了维持体内的血液循环或呼吸而停下脚步,就是他最容易受到攻击的时候。但丽黛拉也嗅到了从他的毛孔中散发出来的火焰。那种狂热的、贪得无厌的饥饿感。
所以,丽黛拉只是继续等待着。
等到早晨,他就会到达那座营地,吞吃那里的人们。那时,他沉浸在血肉之中,变得满足而且平静。他的戒备之心会放到最低。那将是丽黛拉结果他的最好时机。她会把那个怪物从马车夫的肚子里挖出来,让瑞格雷在这片沙漠中流血而死——实际上,这可以说是一种对他的仁慈。
丽黛拉相信,对于这名好奇心太强的马车夫,这会是很好的一课。在任务中遇到这种出乎意料的干扰,她觉得非常恼火。
他们是难民,一共有十二个人。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让他们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个陌生人。他正蹒跚着向他们的营地走来。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笨重丑陋的人,脸上和脖子上全都是不断脉动的黑色血管。
难民们已经聚集在一起,簇拥在他们的巨人身后——两个男人,六个女人和三个孩子,老老小小可以分成三代。而用影子罩住他们的乌鲁图将近有七尺高,肩膀宽阔,强壮得像一堵石墙。他留着胡须,却没有了头发,也没有穿着衬衫。他看着这个一步步向前挪动的陌生人,双手牢牢地握着一把比普通人短不了多少的大刀。
这个怪物个子不高,但实在是丑陋得令人胆寒。粗糙的断骨从他的胸口直插出来,皮肤上的裂缝都已被烧焦。破碎的衣服耷拉在他肥胖的身上。
“你想要什么,陌生人?”乌鲁图的声音如沉雷般在沙漠中回荡。看着这个一步步逼近的怪人,他挺直了腰身,就如同一棵高大的橡树。
那个怪物已经一瘸一拐地进了营地,全身都散发着铁锈和皮肉被火烧的气息。他的面孔肿胀发黑,向外绽开的嘴唇后面能看到参差不齐的牙齿。他的眼睛盯在了巨人的身上。
“我饿。”怪物说道。他咬字含混,充满了喉音。
乌鲁图露出带有歉意的微笑。“很抱歉,朋友,但我们也没有食物可以分享。以我们现在的储备,能到达埃拉诺克就已经不错了。”这个怪物用困惑的眼神望了望其他难民,然后又向乌鲁图转回头。但他并没有再说话。乌鲁图问道:“你从哪里来?”
“我……”怪物心不在焉地开了口,却又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是个商人。我的马车……”
“你有没有在旅途中遇到一个人?我们的首领斯拉沃特。他离开我们去探察前方的状况,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他是一位身体强健的老人,带着一把剑。”
但这个怪物却好像在听另一个人说话——或者是另外许多人在对他说话。“这……这不是我应得的,”他说道,“我只是在帮助那位年轻的女士前往堪杜拉斯。那……那是一趟好活计。”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趟活儿……它……它变糟了。”怪物喃喃地说着,带着一种怪异的、恳求的表情望向乌鲁图,“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你来这里干什么?来我们的营地要干什么?”
怪物思考着乌鲁图的话。“我……”他停顿一下,点点头,露出笑容,“我是来杀掉你们,吃掉你们的。”
乌鲁图眯起了眼睛。他的肌肉绷紧了。“这样做很不好,陌生人。为什么要威胁这些也许会帮助你的人?”
“因为……因为我饿。”
怪物向前猛扑过来。乌鲁图向旁边让出一步,用大刀的刀身将他挡开。但那个怪物一落在地上,立刻又跳了起来。这一次,他撞到了巨人的身上,将乌鲁图撞倒在地,随后便疯狂地抓扯他的脸和脖子。乌鲁图将怪物推开,踉跄着站起身。周围的难民都尖叫着逃开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现在,他正打量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对手,皮肤上黑色的血管剧烈地脉动着。乌鲁图握紧刀柄,向前冲去。刀刃以万钧之势向下挥落。怪物向左边一滚,大刀砍进了地里,把黄沙砸上半天。怪物四肢着地,再一次撞向他。乌鲁图翻倒在地上,还丢掉了手中的武器。
这个恶魔跳到了巨人的身上,紧紧抓住他的头。厚重的黑色如同墨水一般从怪物的指尖渗出来,污染了乌鲁图的面孔。这名战士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怪物将他的头从脖子上拧了下来。将那颗还在喷血的圆球扔到一边以后,怪物跳下巨人的尸体,开始吞吃起来。
他的吃相狂热又凶残。一边将鲜血淋漓的肉塞进嘴里,他的两颗眼珠还在眼眶中怪诞地转动着,一边紧紧盯住了那些正在逃散的难民。
它在他的体内成长。
他感觉到它在自己的肚子里踢蹬,翻腾,沐浴在他吞进的鲜血中。它的声音深沉而激烈,催逼着他吃掉每一具尸体。他面孔和脖子上的血管变得更粗更硬。他的皮肤变得像煤炭一样黑。他站在沙漠里,如同白色天鹅绒上的一颗黑珍珠。
他们都死了。他能找到的每一个人都死了。他接连不断地吞吃掉他们,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具尸体。
她是一个漂亮女孩,几乎已经快长大成人了。她的眼睛仿佛是一对深陷在眼窝中的玻璃珠子。他抓住她的手臂,要把这条手臂从女孩身上扯下来。
“住手,”一个温柔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要碰她。”
瑞格雷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皮肤白皙,身材细瘦,正站在他面前,手中握着乌鲁图的大刀。他努力想要将这把刀挥起来,但就算是拼尽全身的力气,他也只能勉强让刀尖离开地面。而且显然还没办法将这个姿势保持太久。
饿啊,恶魔发出命令。
这个男孩的脸上显示出坚毅的决心。瑞格雷丢下那条手臂,咽下塞在喉咙里的肉块,打量着这个站在不远处的男孩。他实在是瘦得可怜,而且身子明显在颤抖,只有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毫不动摇的光芒。
瑞格雷用小臂抹掉嘴唇上的脂肪,向前迈出一步。“她是谁?”
泪水从男孩的面颊上滚落。但男孩的脸如同石块一般刚硬。他警惕地说:“是我的姐姐。我要将她埋葬。”
饿啊!
“为什么?她已经死了,不会介意这里的炎热。”
“因为我应该这样做。”
瑞格雷向他逼近。这个孩子的呼吸速度明显加快了。他的眼睛越睁越大,但并没有后退一步。再一次,他想要把乌鲁图的大刀举起来。但依旧没能成功。
瑞格雷向男孩俯下身。这个男孩的气味让他发狂——这种热血在血管中奔流的气息让他不由得兴奋地颤栗起来。
“你倒是很有信心,小家伙。”
“我就是这样被教导的。”
“就算是在恶魔面前也不害怕?”
“什么都不怕。”
他们的面孔相隔不过几寸远。瑞格雷看出了这个男孩的恐惧,但在这层恐惧后面,他还看到了信念和力量。这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我相信你。”瑞格雷说。
饿啊!
瑞格雷的肚子开始吼叫。但他并没有动手吃掉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孩。“你的名字是什么?”马车夫问道。
“库林。”
“你害怕我吗,库林?”
“是的。”男孩喘着粗气,将这两个字勉强吐出唇外。
恐惧!饿啊!恐惧!
饥饿的痛苦在瑞格雷的身上躁动,但他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库林身上。“我也是,”瑞格雷悄声说道,“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勇气?”
“我还有什么选择?”
“你可以逃跑,”瑞格雷说,“你可以救自己一命。”
“但我会失去我的荣誉,恶魔。”
饿啊!恶魔在嘶声号叫。
“我不是恶魔,”瑞格雷喃喃地说着,努力压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我是一个人,一个懦夫。”他无法直视库林的眼睛,“去吧,去埋葬你的姐姐吧,孩子。”
库林朝瑞格雷的肩膀后面指了指,开口问道:“你们有谁能帮帮我吗?”
马车夫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吸气声,便惊讶地转回身。
丽黛拉向他扑过来,手中攥着匕首。薰衣草色的长袍如同一团淡紫色的云雾,遮住了她的身体。她挥起手臂,银亮的刀刃深深地刺进了瑞格雷的胸口。
愤怒!
瑞格雷怒吼一声,黑色的血管在手臂和胸膛上凸起。丽黛拉娇小的身躯被他举起,又被狠狠地砸进地面。他们的周围爆起巨大的尘沙云团。
库林被扑面而来的气流向后推倒。只有一双瞪大的眼睛还在看着这场战斗。
丽黛拉在瑞格雷的脚边蠕动着,大口喘着粗气。瑞格雷将匕首从胸前拔出。黑血立刻在伤口处凝结。许多细长的阴影丝线交织在一起,将伤口封闭。瑞格雷却以犹疑的神情看着这些黑色的血线。
丽黛拉猛一抬腿,将瑞格雷扫翻在地,随后便爬到他肿胀的身躯上,决绝地哼了一声,将第二把匕首刺进瑞格雷的胸口。
惊惧。恐怖。歇斯底里。
痛苦!
丽黛拉的一只手依然牢牢地握住他胸膛上的匕首,又从长袍中抽出第三把匕首,戳进瑞格雷的肚子。黑血狂乱地缠绕住钢刃,丽黛拉同时用力扭动她的两件武器。
库林伏在姐姐的尸体旁边,注视着这场战斗。当丽黛拉将匕首刺进瑞格雷的肚子时,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你没有留意我的警告,瑞格雷。”丽黛拉恨恨地说着,将匕首在马车夫的肚子上越刺越深。她放开瑞格雷胸前的匕首,从紫色长袍中拿出那只布袋。同时另一只手转动瑞格雷肚子里的刀刃,向瑞格雷送去新一波的痛苦。“还记得吗,我说过,如果你再碰它,我就杀了你。你根本不明白,如果我将它成功送到目的地,能够得到多少财富。”
她在瑞格雷破开的肚子上张开那只布袋,开始飞快地低声念诵咒语。这只符文布袋上闪耀起奥术的光芒。瑞格雷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随着沉重而凶狠的一撞,他的脊椎骨被抓住了。随后,他又感觉到喘息,痉挛,还有如洪水般的情绪。
忿恨!狂怒!
恶魔愤怒的尖叫震撼着他的颅骨。它们疾速膨胀,变得更加强大——苦涩、疯狂、憎恨的感觉将他最后一点力量从溃烂的肌肉中完全挤了出来。
“你把它拿回去吧,”瑞格雷说道,“我想,它已经抛弃我了。”
他抓住丽黛拉的手腕和臂肘,让匕首向自己的体内刺得更深。锋刃切开了他的内脏,伤口吞吃掉了丽黛拉的手指。
丽黛拉丢下袋子,拼命想要把自己的手拔出来。一个细长的黑色触手沿着匕首伸展出来,一直爬过她的手背。另一根触手缠绕住她的手腕,紧贴着小臂伸进了她的衣袖里。
丽黛拉松开了匕首,但她没办法甩脱触手的缠绕。烂泥状的触手已经爬到了她的肩头,绕过她的脖子,撬开了她的嘴唇。她翻起白眼,满脸恐惧地瘫软在沙地上,徒劳地抓挠着脖子。而恶魔已经钻进她的双颚之间,穿过了她的喉咙。在她一阵阵恐怖而模糊的尖叫声中,恶魔完全消失在她的体内。
瑞格雷拔去胸口和肚子上的匕首,重重地哼了一声,吐出口中的污血。他的血管依然粗大而漆黑,但却随着他的每一次心跳而缩小。突出在他体表的断骨也慢慢滑回体内。
他笨拙地爬起身,又呕吐了一通,然后走到乌鲁图的大刀旁。他用双手握住粗大的刀柄,却找不到力气举起它。
“孩子!”他用沙哑的声音喊道,“库林,帮帮我。”
库林在营地对面警惕地看着他。丽黛拉正在他们中间蠕动,努力阻止着怪物继续钻进她的身体。
“该死的,快啊,孩子!”瑞格雷高声喊着。
那个男孩又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才向他跑过来。
他们一同举起大刀。丽黛拉已经坐直了身子,狠狠地合上了嘴,面色青蓝。她的手探进了长袍里,在寻找匕首。瑞格雷和库林齐心前进,一步,又一步,最后猛力举刀突刺。宽大的刀刃撞进丽黛拉的肚子。瑞格雷用全部体重推动刀柄。丽黛拉的身体猛地撞在一座沙丘上。
刀刃从她的脊背刺出去,把她钉牢在沙丘上。鲜血沿着大刀向外喷涌,染红了她的紫色长袍。瑞格雷伸手揽住男孩的肩头,笨拙地向后退去。黑影般的触手从丽黛拉的身体中射出,抽打着刀身和周围的砂砾。刺耳的尖叫声撕裂了沙漠的天空。库林从瑞格雷的手臂中挣脱出来。
“别靠近她,孩子。”
库林点点头,双眼紧盯着那个挣扎号叫的怪物。灼热的沙子正在将它杀死。黑色的触手已经开始在太阳光下萎缩,变成一缕缕稀薄的黑烟。片刻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瑞格雷的双腿在不停地颤抖。他身上的伤口都已闭合。但他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现在他脊背弯曲,步履蹒跚,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曾经浓密的红棕色头发只剩下了一些稀疏灰白的发绺,耷拉在眼睛前面。“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
“不,”库林说,“我必须埋葬我的姐姐。”
瑞格雷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终于稳定住脚步。他的表情从忧虑变为坚决。这名马车夫从未有过这种心境,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那么……我……我会帮助你。”他喘息着,扫视了一下这座可怕的营地。现在这里撒满了凌乱的骨殖——它们曾属于那些相信命运会带领他们找到新生活的人们。
“我会帮你把他们全埋葬好。”
译后记
如果说《魔兽世界》所歌颂的是友谊,是希望,那么《暗黑破坏神》抛在我们眼前的就是绝望,是孤独。
《暗黑破坏神》第一部 中将灵魂石插入额头的英雄和《暗黑破坏神》第二部中被打碎的世界之石清楚地告诉我们,我们无法拯救自己,更拯救不了世界。正像这本书中的《暗黑戏剧》中所说的那样,邪恶就在我们中间,想要消灭它是不可能的。魔兽世界的核心是多人副本,是战友们紧密配合,获得辉煌的胜利。而“暗黑”的世界中,似乎总是只有我们自己一个人在奔跑。孤独的英雄,最终难免会变为孤独的黑暗流浪者。
我在读到这本书的时候,对我触动最深的就是在一片广袤无垠、丰富多彩的世界中,那种无所不在的黑暗,那种独自面对一切的、深深的孤寂感。无论是冰雪中的亚瑞特,还是特钢泽的原始丛林,鲁·高因的茫茫沙海,或者威斯特玛的喧闹都市,书中的七个故事展示了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七个角落,无论这些地方的社会风貌或文明程度有多么大的差异,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恶魔——它来源于我们对死亡的恐惧,远比未知的天堂或来世的希望更真实地存在于我们的身边。而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这片黑暗宇宙里的一点星光,正因为必将泯灭,所以才燃烧得格外璀璨。为了对抗现实的绝望,我们才会创造出希望,维系这个社会的爱与信念也由此而生。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黑色现实中的英雄,是宇宙的星光,正如同这本书中的英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