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电视机没有虚拟现实技术, 攀挂在墙上,屏幕里在放晚间新闻,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围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聚精会神看新闻。
新闻主持人播报了几条关于污染区调查军的新闻, 最后总结陈词的时候追忆了一番当年在污染区调查事业中做出了卓越贡献的沈元帅。
主持人:“即便沈元帅已经离开了我们, 但不论是对帝国, 还是对帝国的人民而言,他就如同帕罗迪斯皇冠上最闪耀的那一颗明珠,将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被永远铭记, 历久弥新——”
“黎莎姐姐,沈元帅是大英雄吗?”
“当然是呀。”
“所以沈元帅是大好人咯?”
“那肯定呀, 这还用说!”
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抬头看了看电视旁边的书柜,书柜顶端放了一排相框,里面放着的照片都是这些年各届孩子们的大合影。其中有一张照片放的位置很靠后, 这张照片同样是一群孩子的合影, 和其他照片不一样的是, 大多数孩子的脸都被涂黑了。
包括靠在院长身边的黑发男孩。
小女孩撇撇嘴:“好人要都是这种下场的话, 那谁还要做好人啊?我前几天刷星网的时候才看到一句话:好人不长命, 祸害遗千年!那我要当祸害, 当渣女, 略略略~~”
她旁边的少女给了她脑门一个爆锤。
“……疼!!QAQ黎莎姐姐你好过分!!!”
“叮咚叮咚叮咚——”门上的风铃随着大门被推开摇晃作响, 沈清崖跟秦曜一进来就看见了此等暴力景象。
“谁呀?”少女黎莎手肘撑地,头都没回,“院长还没回来呢,如果找院长有事的话请稍候哦。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
她话还没说完, 手里好不容易逮捕归案的马尾辫哧溜一下滑出来了。
待马尾辫扭头看清来人,忽然“嗷”的一声欢呼,飞奔过去。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终于来啦!!”
马尾辫飞扑进秦曜怀里,太子殿下顺手卡住小孩儿肩膀接住了,小丫头下一刻就跟一只攀上了藤蔓的小猴子一样往秦曜身上爬。
“诶?太子哥哥?”
黎莎这才回头看,瞪着眼睛看清楚形势后,匆忙拉着地上躺的、趴的、爬来爬去的弟弟妹妹们站起身:“真的是太子哥哥,快起来,跟太子哥哥打招呼。”
一群小屁孩不情愿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是秦曜及时摆摆手,扛着已经爬到了他肩膀上的马尾辫小女孩,另一只手拍了一把沈清崖后背,示意他跟他一起上前。
黎莎这才看见站在秦曜身后的金发青年,“咦”了一声:“太子哥哥今天怎么还带了别人一起来?这位哥哥是——?”
秦曜身上扛了个多动症,好不容易走到了大厅中央,随口道:“米兰。我的Omega。”
黎莎瞪大了眼睛。
只见少女上上下下打量沈清崖许久,甚至以他为圆心绕了一圈,点评:“哥哥好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Omega。”
沈清崖没回话,事实上,他望着眼前的少女,陷入了些许的恍惚。
这种感觉就跟当初回到莉莉丝后,初见希尔因和褚晏时很像。但也不完全一样,比起当时,还要再深入一些。
八年前他身死时,希尔因跟褚晏已经是半大少年,而今再见,最大的变化也就是身量长高了,性别分化了,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而眼前的少女身形挺拔,高挑纤细,还没到分化的年纪,却已是跟上辈子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形貌大相径庭。
沈清崖环视屋里其他孩子,大部分都跟秦曜肩上的小猴儿一样,是生面孔。
本来也该如此,阿蒙养护所的孤儿在第三次阿蒙守卫战以后数量翻了几翻,后来这些孩子又相继离开。如今十多年过去,孩子们换了一批也是正常的了。
如果说阿蒙钢筋铁骨的食堂让他怀念,那么再次回到阿蒙养护所,就是令他鼻子跟眼睛都不可自已地微酸了。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
黎莎对待秦曜的态度很随意,随便拖了两张椅子出来邀请他们二人坐下,其他孩子乌泱泱围过来,问秦曜有没有带好吃的零食来。
这也算是个奇景了——整个帝国谁见了太子殿下不是怂如鹌鹑?反倒是这些养护所里的孤儿跟太子殿下没大没小。
“没带,我是被军事法庭发配来这里的,带不了那么多吃的东西。”秦曜一屁股坐下,拿出储物囊,“吃的是没有,不过带了点别的。”
只见太子殿下在储物囊里一个接一个地掏出了好几样东西,在桌上码成一排。
沈清崖每次看见秦曜从储物囊拿东西都很感慨,到底是洁癖强迫症,在浩如烟海的储物囊里找东西是字面意思上的“探囊取物”。
不像他,每次都要翻找好久,还找不到自己想要的。
秦曜的“礼物”没有包装,就那么显而易见地袒露着,他从放在第一个的拿起。
“这个是给小枝的,小枝今年该上学了,工欲善其事就先利其器,好好学。”秦曜把手里的一整套学习用品递过去,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欢天喜地地领走了。
“这个给汤姆。”第二份礼物是一包厨具,有锅有铲有勺的,拎起来互相碰撞,叮咚作响,“条件有限,你先拿这些练着,以后有机会去发达星球读个厨师学校——不读也行,自己琢磨也一样,英雄不问出身。”
汤姆是个微胖的小男孩,一头细软金发,看到这堆锅碗瓢盆眼睛都在肉脸上眯成了两条缝:“太子哥哥,等你以后做皇帝了雇佣我去皇宫里做厨子呗?那就忒风光了。”
“呵,行,答应你了,等我当上皇帝就来给你发offer。”秦曜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然后是莉莉的——这个你别自己来搬了,沉。”秦曜指了指后面的几大摞书,全是硬壳的精装本,在这个大家都读电子书的年代,这种东西也就只有钟情于纸质书的收藏家才会买了。
秦曜手指一勾,一缕流风便刮了过来,风如绳索般将书缠绕,托起,放到了电视旁的书柜里贴着【莉莉】这个名字的那一格。
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开心得原地跳了两下。
太子殿下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的分发礼物。
都不是非常贵重的东西,种类跨度却很大。
手工艺品和材料包;画具;漫画书跟周边产品;甚至还有——
沈清崖一脸问号地看见秦曜掏出一个硬纸盒,盒子的封面上印着偌大一个美男子的脸,笑得邪魅狂狷,手拿镶钻麦克风,正对着镜头的方向wink。
沈清崖:?
嘛玩意儿?
仔细一看,盒子右下角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太鬼画符了,看了也看不出来这哥叫啥。
只听“嗷”的一声尖叫,一个戴眼镜的清秀小女孩猛虎扑食一般一个猛子扎过来,尾音都颤抖了:“太子哥哥哇哇哇哇我爱你!!!!你最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爱豆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清崖:“…………”
小姑娘迅速而又小心翼翼地拆开盒子,里面花里胡哨的一大堆东西就展开在眼前——杂志、专辑、不明所以的小本本、贴纸、小卡、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周边……
沈清崖脑袋有点晕,对秦曜:“你上哪买来的这东西……?”
“天王歌手的出道周年限定粉丝向礼盒。”秦曜淡然地说着仿佛被夺舍了一般的话,“还挺难抢的,菲尼斯蹲了一个多月才在二手网站上溢价收来的,好多粉丝没抢到呢。”
“……”沈清崖默然瞥了一眼高兴得恨不得当场跳一段的小姑娘,想跟秦曜再说点什么,又欲言又止。
沉默许久,沈清崖才道:“你……是经常来阿蒙养护所看这些孩子么?”
秦曜拿礼物的手顿了顿,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也还好,有时间了就来一趟,反正我有星舰,又不麻烦。”
当他傻呢?沈清崖心想,来一趟阿蒙,即便是自己的星舰,进行几次跃迁,少说也得十个小时。
秦曜跟阿蒙养护所并无关系,唯一的联系……也就是曾经他们二人毕业后一道在阿蒙守卫军的时候。那会儿每到节假日,他就拖着秦曜一起去养护所。
他还记得,秦曜第一次跟他回养护所的时候,养护所门口的牌匾都掉了,一群孩子跟院长一起七手八脚地钉牌子。
手忙脚乱,一个没钉好,木头牌子砸在了太子殿下尊贵的脚前。但凡他再往前一点,就得砸他脚趾上了。
当时秦曜沉默许久,抬头,淡淡道:“这就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沈清崖只能尴尬地笑:“对不起啊……殿下……条件有限,你将就下呗。”
秦曜第一次来养护所是很嫌弃的,嫌弃这里破败的装修、皲裂的墙壁、油腻的餐桌、吵嚷的野孩子。
后来沈清崖便不好意思再带他来了,然而当秦曜发现他收拾东西大包小包要带去养护所时,每每总会默默起身跟上。
然后在养护所一坐就是一天,像一座沉默的石雕,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到底想干嘛。
院长常常看着太子殿下发笑,跟沈清崖说:“你小子,眼光还不错。”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时光轮转,此去经年,再来阿蒙养护所,气氛仍是和乐融融。只是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不尴不尬不愿融入的太子殿下,竟也成了热热闹闹的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