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19日是个周五。
赵心就读的小学，周五下午只上2节课。
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评选这周的优秀作文，当堂朗读。赵心写的是《我的妈妈》，拿到全班最高分。作文纸上，老师用红笔特意标记了四个字，“非常优秀”。
她兴高采烈，一放学就跑到明月小饭馆，想第一时间向妈妈炫耀。
明月小饭馆和隔壁的长海五金店都罕见的没有开门。赵心纳闷地跑回家，一进屋，先看见了唐家兴。
茶几上摆着茶水和花生瓜子，人显然已经来了一阵子。
赵心手里还举着那篇着急给妈妈看的作文，见到客人先打招呼：“村长叔叔好。”
唐家兴冲她点点头，很快又看回赵勇，继续刚才的话题：“这大冬天的，路不好走，咱们这一大群人进市区是去谈正事的，分不出功夫伺候你，在家里呆着得了。”
“就是谈正事我才得去呢！我是一家之主！”
赵勇坐在沙发另一侧，一条腿直直地突兀地伸出去，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旁边搭着的那根拐杖。
他脸上挂彩，看着狼狈，但说话的气焰不减。
两个男人占着家里唯一一条旧沙发，唐明月坐塑料凳子，一言不发。
得知言城建筑的人今天要在市区内的大酒店宴请他们，第二天还要带他们玩一玩，赵勇意识到赔偿款的谈判到了关键时候。
坚持到这会儿，无论如何都会拿到比其他人更多的钱，赵勇和唐志波、唐志涛兄弟俩一高兴，聚头喝了好一顿大酒。
入冬后，路滑土硬，并不好走。赵勇喝酒到深夜，醉醺醺回家，路上摔了一跤，直接跌到结了冰的不周湖里。
半张脸蹭破，结了痂。腿也扭伤了，膝盖打不了弯，只能拄拐。
都这副样子t?了，他还惦记着言城的席。
一顿好饭是少不了的，住处也安排得很大方。辉煌大酒店，一听就气派。他还没去过这么高级的地方呢。
而且，一起去的男人这么多，到了晚上，言城那帮人为了哄他们高兴，说不定还会搞些的花头。
赵勇当然想去，只是没想到出了意外。
唐明月怎么阻止都没用，还是唐家兴听闻情况，亲自过来劝说。
这一趟，他不想让赵勇跟着。
一是怕麻烦，二是怕丢人。
“明月是户主，别说她去也是一样的，本来就该她去！”唐家兴板起面孔，“进城是要展示咱们唐家村的精神面貌的，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我都不愿意多说！就一句话，我定了，你别去了。”
赵勇一向窝里横，到了外头，别说村长这种有官称的领导，连唐家兄弟他也能赔得下去笑脸。
唐家兴都这么说了，他肯定是去不了了。赵勇憋着一肚子火，看到赵心毫无眼力见儿地在旁边站着，围观了自己被唐家兴训斥的全程，气上心头。
“赵心你一天到晚有个正形没有？手里拿的是什么玩意儿，来你过来，让你爹看看。”
赵勇一开口，赵心就条件反射地抖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她就冷静下来。
待赵勇话音落下，赵心磨蹭地绕到唐家兴身边，将作文纸大敞着，从唐家兴眼前递过去。赵勇隔着人，将作文纸接过，扫了一眼。
“非常优秀”四个字是老师用红笔批的，唐家兴和赵勇肯定都看到了。
赵心想，在外人面前，赵勇就算不表扬她，也找不出别的毛病吧。那可是“非常优秀”！
哪知道，有唐家兴在中间挡着，赵勇还是探过身，“啪”地一声，不管不顾地甩了赵心一个大耳刮子，打得她眼冒金星。
赵勇扯着嗓子：“你们老师都是怎么教的？成天就是妈妈妈妈！父爱如山，你懂不懂！你心里有我这个爹没有？”
本来木在一旁的唐明月，见赵勇对赵心动粗，登时像活过来一样，挡在女儿面前。
“孩子写个作文，还拿了优秀，你不夸两句就算了，耍什么耍！村长还在这儿呢！”
一巴掌下来，赵心只是疼，却给唐家兴打懵了。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眼见唐明月跟赵勇对峙，矛盾激发，战况即将升级，唐家兴才反应过来，怒斥赵勇。
“你看看你，一天天像什么话！平常也就算了，今天还有正事儿，我警告你，别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大家伙儿！有什么情绪都给我忍住了，等我们从城里回来再说！”
唐明月看着捂着脸不哭也不吭声的赵心，心中不忍，将村长拉到一旁，低声商量：“你看看他这样，我也不敢把心心留在家……我想带心心一起去，让孩子也进城开开眼界。”
村长瞥了赵勇一眼，点了头：“也行。反正之前报过人数，你家有两个名额。”
吃酒席，住酒店，都需要统计人头，提前安排。之前唐家兴已经给范嬴报过一轮名单。
不加人，只是调换的话，应该不算什么大问题。唐家兴自己做了主。
唐明月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帽子上带一圈兔毛的大衣，又给赵心套上原本打算过年再穿的新羽绒服。
大红色，衣长超过膝盖，袖子也多出好一块，穿在身上直晃荡。唐明月说，她长得快，衣服买大点，能多穿两年。
赵心背上书包，让她得了优秀也害她挨了打的作文纸被她叠好，夹进了语文书里。赵心记着最要紧的事，就是给唐明月看这篇主角是她的优秀作文。
赵心被唐明月拉着，去跟其他人集合。唐家兴跟着一起出来，却往唐婉婉家去。
一共没几户，个个有需要他操心的麻烦，唐家兴叹了口气。
统计人头的时候，轮到李少梅和唐长海，报上的竟然是唐婉婉的名字。
就算唐婉婉已经成年，也只是个还在上学的小孩儿。唐家兴不知道这家人在打什么主意，亲自过去询问。
李少梅给唐家兴透话，也算是通气：“19号我有点事儿。反正这次我家不管谁去，结果都一样，就是不同意，必须接着往下谈。”
唐家兴明白过来，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次不管他们给出什么条件，咱们都再抻一抻”
李少梅笑了：“正好婉婉说想去玩儿，就让她去吧。辛苦你帮我看着她点儿。”
耽误李少梅进城的大事，是有人约着过来看货。店铺能换拆迁赔偿，货却不能，她预料到自家五金店肯定开不下去了，存货就成了问题，她想在拆迁前把货给清掉，好歹能回点儿本。
消息才放出去，唐志波就找到她，说有朋友感兴趣，想来亲自看货，当面沟通。时间约在19号晚上。
李少梅这边刚答应，就听唐家兴说言城的宴席也定在这一天。
卖货是当务之急，而且李少梅本来就想再磨一磨言城，她不去倒是没关系。只是如果唐长海自己去的话，这人老实巴交，心眼子少，别趁她不在的功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耽误了赔偿的正事儿。
她正为难，唐婉婉毛遂自荐。李少梅一向娇惯这个女儿，拉着她的手喊几声妈妈求你了，她也就答应了。
唐婉婉有自己的打算。
唐志波和唐志涛两兄弟找到她，提前告诉她言城要请客吃饭的事，还说太子爷周谦也在，撺掇她跟着去。
“做房地产的不差钱，肯定在娱乐圈也有投资，认识认识没坏处。万一看好你，愿意帮你一把，不就少走好几年弯路？”
唐婉婉听了进去，就去求李少梅。母女俩一拍即合，就这么定下来了。
兵分两路，李少梅夫妇留在村里，跟卖家交涉。
五金店里，李少梅和唐长海等了又等，明明已经过了约定时间，还不见人来。李少梅一翻眼皮，心里泛起一阵不妙的预感，她不由抚住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局促。
她跟唐长海说：“我这心怎么这么慌呢？别等了，咱们赶紧回家看看。”
一回家，才发现了不对劲。
家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声。唐婉婉跟着唐家兴进城也就算了，连唐娇娇也不在。
夫妻二人哪里还顾得上卖货的事，赶紧在村里找了一圈，连唐娇娇一根毛都没见到。
唐长海有点慌了：“要不报警吧。”
李少梅一拍大腿，有了头绪：“我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她拿起手机，拨出电话。
手机铃声响起，唐婉婉不动声色地离一直往她身边凑的唐志涛远了一点：“妈，怎么了？”
这次进城，村里派出两辆车。
一辆是唐志波开的奇瑞 QQ。唐志涛已经坐在后座，把副驾驶留给了唐家兴。唐婉婉只能坐在唐志涛身边。
唐婉婉接通电话的瞬间，唐志波立刻看向后视镜，透过镜面，与唐志涛飞快地对视一眼。
“没在啊，没看见。”
“行，那等下到地方了我看看，完了再跟你说。”
“放心，不能有事儿。”
见唐婉婉挂了电话，表情如常地，没有任何异样，两兄弟松了口气。
唐志涛从车后面拿出一瓶水，伸到前面去：“路还远着，村长喝点水不？”
待唐家兴接过，他又拿出一瓶饮料，递给唐婉婉：“这个给你。”
是最近正流行的维生素饮料，包装清爽美观，连价格也比普通果汁贵两块钱。唐婉婉拿在手里，拧开瓶盖，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想，到了辉煌大酒店，她就去另一辆车上看看，唐娇娇肯定是躲在那里偷偷跟过来了。
她又想，等下见到言城的大老板，要怎么表现呢？
另一辆车是唐晓进的二手东风小康。微面，挤一挤能坐8个人。秦莲和唐国荣夫妇，唐明月带着赵心，被安排跟着这辆车。
唐国荣坐在副驾驶，秦莲和唐明月坐在中间一排。赵心人小，又活泼，让她自己占着最一排，翻跟头打把式，随她喜欢。
根据座位顺序，赵心率先上车。半个身子从中间探到车后时，她看见了蹲在车座缝隙里，尽可能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唐娇娇。唐娇娇看着赵心，紧张地将食指压在嘴唇上。
两个小女孩向来狼狈为奸，平常经常不顾大人的嘱咐，沿着不周河一路往陌生的地界走，试图用小小的脚丈量世界究竟有多大。
见好朋友这次又不顾大人的意愿，偷偷藏起来跟他们一起进市区，赵心只当是又一场冒险之旅，立刻兴奋起来。
她立刻露出自己也加入的捣鬼表情，冲唐娇娇眨眨眼，紧靠着她坐下，用书包和宽大羽绒服遮住了唐娇娇。
两人在大人看不见的角度，表情夸张但又无声地一起笑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之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进市区。
09年的开发区还在建设当中，到处都是工地。已经形成规模的居民小区也不见人往来，看着好像摆设。路上没什么车，也没什么人t?。
辉煌大酒店真容不如名字响亮。一栋三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因为不近闹市也不临交通要道，门可罗雀，显出一副惨淡的颓相。
门前空地已经停了几辆车，奇瑞QQ先拐进去，挨着几辆正经轿车停下。东风小康跟着开进去，卡在空地最边缘。
范赢站在门口，迎上最前头的唐家兴，握住他的手：“欢迎欢迎，感谢赏脸！言城在附近有一个工地，我们小周老板今天正好要下工地视察，就定在这边了，你们别嫌弃。”
唐家兴说：“哪里的话，范老板，你们太客气了。”
范赢说：“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先办入住。你们休整一下，7点，花开富贵包厢，咱们准时开席。”
唐家兴低头看表，此时快到六点。他说：“我通知大家。”
东风小康里，其他人都下了车，赵心排在最后。唐晓进嘱咐她：“关好门就行。”
她才不管，故意没有关紧门，给唐娇娇留出口。
唐娇娇早就蹲麻了，见人都走了，立刻爬到后座上，长舒一口气，跟赵心比了个“OK”的动作。她没有下车，而是趴在后窗玻璃上，寻找唐婉婉的身影。
唐婉婉下车时脚步虚浮，差点摔跤。唐娇娇知道她姐向来毛病多，这会儿估计是晕车了。
唐志涛扶了她一把，之后手就没有从她胳膊上撒开。唐志波见状，也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拉着唐婉婉不停说话。
唐婉婉感觉头很晕，只知道身边有人，却记不起也看不清是谁。她还记得到了大酒店之后，自己有件事要做，但具体是什么事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其他人已经陆续走进酒店，去前台验证身份信息，领取房卡。见三个年轻人还没跟上，唐家兴远远喊一声：“快点！”
“我们聊点事，马上！”唐志涛喊回去。
唐娇娇在车里躲得直着急，唐婉婉看上去实在不对劲儿。她心比天高，向来看不上这两兄弟，不可能跟他们这么亲近。唐娇娇恨不得将耳朵扔过去，听听他们到底在跟她姐说些什么。
等人三三两两上了电梯，大堂重新变得空荡，两兄弟才拉着唐婉婉去前台，拿到了他们的房卡。
唐志波和唐志涛的房间是307，紧挨着308，唐婉婉的房间。
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唐娇娇才从车里下来，偷偷跟上去。她只顾着唐婉婉，忘记了唐晓进的话，没有关紧车门。
她鬼鬼祟祟地潜进消防通道，走楼梯到三楼，躲在走廊盲区，看着唐志波和唐志涛，几乎是拖着唐婉婉，进入最深处的房间。
唐娇娇快速跟上去。
房门很快又打开，她警惕地闪身躲进布草间，只探出一双眼睛去看。
那两兄弟出来了。她放下心来。
“老板，事儿都办好了，对对，总统套！”
唐志波打着电话，冲唐志涛怪笑。两人打闹推搡着进到了307。
酒店工作人员极少，这会儿大家也刚各自回房，都有事做，走廊上没有人。唐娇娇这才去敲308的门。
她不知道房间有门铃，小拳头将门敲得咚咚响，一边敲一边喊：“姐姐，姐姐！”
门里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