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女儿和儿子

虚构上流

别山苑是公府壹号院的楼王,伫立在不周湖风光最好的北岸。方圆十公里内没有高大建筑,它肆无忌惮地独自旖旎。

真正的奢侈品是空间、自然噪声、洁净空气和不必经过层层盘剥,直接照到地板上的阳光。

别山苑一应俱备。到了夏天,早上八点,朝南一侧的所有房间都被阳光抚摸得无垢般闪闪发亮。

上帝说要有光,光会先落到精心挑选过位置,认真设计过结构,容纳一切都轻而易举的地方。

赵心在王誊宁将这栋买给女儿的房子交到她手上时,正式成为王照心。不动产权证书上的权利人,和她的身份证上的姓名,一起换成新的字。

王照心本能地推拒,但王誊宁驳回了她的拒绝。

王誊宁像不知道这栋房子价值九位数,甚至根本就像没学过阿拉伯数字一样,轻描淡写道,房子给是你的,不喜欢就重新装修。

她还说,你喜欢什么,跟妈妈说,妈妈都给你买。

唐明月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虽然总是有着无奈而局促的前缀。她会赶在赵心每一年生日的时候,脸上带着些许不安和愧怍,又如看见太阳每天照常升起一样有着生生不息的盼头,对赵心说,心心,你生日快到了,妈妈钱不多,但你喜欢什么,跟妈妈说,妈妈都给你买。

王照心站在别山苑的院子里,身后是好像永远不会改变的不周湖,眼前是她的新妈妈。

她看着王誊宁,她跟唐明月是那样不同。年近六十,面容和气质,都平滑优雅如不周湖的湖面。

不像唐明月。唐明月是不周山。

她还活着时,不过30岁出头,皮肤和神情已经随着生活一刻不停的构造运动发生位移,隆起、拗陷,形成褶皱和裂痕。她身体上的岩石与土壤,洞穴与溪流,植被与地衣,都在那场巨大山火之中化为焦炭。

然而在15年后,唐明月的脸,透过王誊宁的脸,再一次那样具体地出现在王照心眼前。

王照心有了新的房子,新的妈妈,新的名字,新的命运,却仍然站在童年那片土地之上。

她想,也许传说是对的,她真的是不周山及其水系的子民。

时至今日,别山苑内部装修已经有了年代感,不够时髦,却足够富贵,甚至富贵得有些刻板。王照心手里有钱,但是还不敢花,也不会花。她看着别山苑,对王誊宁说,我觉得这里已经很好了。

王誊宁说,心心,我是妈妈,你不要跟妈妈客气,好吗。

王照心放低声音,轻轻地说,真的已经很好了,很好很好了。

住进很好很好的别山苑后,王照心只做了两个改动。

一是将三楼最大的房间清空,改造成她用来放线索板的作战室,也是射箭室。

别墅一楼是客餐厅,她住二楼,三楼她只有在特定时间上去。比如出现了新的问题或者线索,需要细细思考,或者出现了新的靶子。

房间墙壁上挂着她的弓和羽箭。她从反曲弓入门,又学传统弓,已经能做到在没有瞄准器和箭台的情况下,只靠自己的手感就正中靶心。

作为靶子的人,浑身上下都千疮百孔。眼睛、喉咙、心脏、下体……王照心无数次将箭镞精准射入他们最脆弱的地方。周家的所有人,包括范永荪,一个都跑不掉。

另一改动,是她买了一台新的保险箱。不大,只有半人高,放在衣帽间的角落里。

她住进来时,只拉着一个行李箱。

别山苑一应俱全,尤其是她在二楼的房间。

欧式公主风,有些过时,但是每一处都崭新得发亮。衣帽间满满当当,覆盖四季的衣物、鞋履、包包、首饰……甚至还有泳装和滑雪服。她一天换一套,一年都换不完。

但不是所有衣服都适配她现在的身材和年龄。沿着衣架走过,宛如历数流行史,根据特别突出的风格,能推断出东西购自于哪一年,赠予对象又是什么年纪。

这里是一部本人未曾大驾光临亲身体验,却完整记录——或者该说虚构的,从少女长成大人的史诗。

一年又一年,王誊宁为了她视若珍宝的女儿准备了想象力能覆盖的全部。她的女儿,理应天真无邪,金枝玉叶,有着不曾被万事万物搓磨过的无暇命运。

王照t?心穿上了投资女皇王誊宁的女儿这套华服,住进公主的城堡。只在城堡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保存下属于赵心的那一部分。

从唐明月在她10岁生日时戴在她手腕上的,一颗小小的纯金转运珠,再到周谶送过来的珠宝,她都装在保险箱里。

密码是六位数,091219。

这串数字,是她在看上去已经如漫游者珍珠一般洁白莹润的生活上故意留下的一道瘢痕。

就像她手心那块小小的伤疤一样。用来提醒自己,现在她是谁,过去她又是谁。

夏日午后,王照心练过箭,背部和手臂肌群充起血,让她看上去是一位真正上过战场的战士。她收好弓箭,在下楼前回头看了一眼。

靶子上的照片,又该换新的了。

洗过澡,王照心穿着浴袍进到衣帽间,挑选等下出门跟周谶约会穿的衣服。

王誊宁已经找造型师帮她购买和搭配好了一整个夏天的造型,着人一套一套打包好,送到别山苑。

这些事,以前会由王照心家里的阿姨何茹帮忙处理。何茹离开后,王照心不再让任何外人出入这里。她有钱了,却从未失去过劳动的意愿和本能,生活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清扫和整理是她的冥想。

周谶还是老几样,吃饭、购物、旅行,只是吃得好,买得贵,走得远。今天是约她去摘星米其林。

周谶给她打电话定时间,喜气洋洋地透露,有重大利好消息要告诉她。

王照心懒洋洋地说,什么消息呀,最好是要给我买闪迪的股票,否则都不算重大利好。

周谶悻悻然:“对我好就是对你好呀。”

于是王照心语气变得甜蜜起来:“怎么?我要当上霸总夫人了?”

周谶说:“要是这一步走准了,估计就成了。我大手一挥就能在天凉时让王家破产。”

王照心火气立刻上来了:“让谁家破产?我看你们周家先破产。”

周谶赶紧赔罪:“诶,我就是那个意思……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照心冷冷道:“你说的这个话,对我的伤害太大了。你名字叫谶,你又不知道避讳,万一真的影响我妈,信不信我让你全家陪葬。”

“信信信,都是我的错,我说话太难听。”周谶只当她又再发大小姐脾气,道歉已经道出了肌肉记忆。

王照心说:“那错了要怎么办?不付出代价怎么算认识到错误?给我买颗钻石。”

“啊?又买吗?不是才买过?”

周谶不敢不当真,十分为难。这段时间追王照心实在花了太多钱,地主家都没余粮,何况地主不成器的小儿子。

王照心不依不饶:“周谚都说要给我去苏富比拍大钻石,你比……他几岁?”

在听到周谶老老实实回答“7岁”后,王照心接着说:“你比7岁小孩还不如!”

周谶没办法,他总是拿王照心没办法。他只好说:“行行行,买买买,你先记账上,下个月兑现。”

王照心立刻找出一个小本子,写上时间地点周谶的罪名和处罚,然后将本子装进她奶昔白的kelly25里,准备晚上按着周谶签字画押。

她把包扔在一边,在衣帽间里走了一圈,手从一排排精致的衣物上划过,最后选了一条白色的松身连衣裙。大领口,编织肩带,配上平底凉鞋,悠闲自在得再戴上一顶大檐帽就能去度假。

唐盛意开着一辆威尔法,停在别山苑门口,见王照心从里面走出来。

她人白衣服白,眼睛黑头发黑,黑白分明地出现在唐盛意的视线里。唐盛意盯着她看,直到她在第二排的航空座椅上坐下,他才收回眼神,又忍不住将半片目光贴上后视镜。

不等王照心问,唐盛意先开口:“那辆大众我已经处理了,又加了两台新车,换着跟踪周谦。”

“钱还够吗?”王照心不忙着追问,先关心唐盛意目前的处境。

“够,有需要我会跟你说的,放心。”

王照心点点头。

唐盛意继续说:“那天我跟着周谦,看着他进到金云天。这个之前咱们没有查到过,我猜可能是他妈妈留下的房产。外来车辆进不去,我就在地下车库的出入口守着。跟了他几天,发现他行动轨迹非常规律,早上7点去健身房,八点半左右出发,白天一般都是公事,有助理跟着。他很少跟人私下见面,没见到他和朋友或者女性会面,一般工作结束后都会直接回家,应该是在家里吃饭。”

“周末呢?”

“你交代过,跟人要起码跟一个周期,周六周日我也守了两天。周六白天一样,早上起来去健身房,然后回家,没有再出门。周日没有去健身房,八点直接开去了不周山。”

周日的情况其实相对复杂,唐盛意在意识到周谦在往不周山的方向开之后,立刻联系了唐乔汐。他们手里攒着几辆不起眼的破车,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换着出现,以免被发现。

唐乔汐接到通知,赶紧根据唐盛意的报点出发,在中途做替换。好在唐乔汐的位置要更靠近通往不周山的高速口,抢先一步在最后的服务区停驻,跟唐盛意换了车。唐盛意接着跟紧周谦,唐乔汐则开着他的车回家继续补觉。

唐盛意很满意自己的安排,有点想向王照心邀功,嘴巴张开,还是把没必要的话咽了下去,接着说关键信息。

“周谦把车开到了半山腰的停车场,自己开始爬山。我看周末来爬山的人不少,隔着点距离也跟上去了。他装备很完善,路线也熟,应该是老手。他差不多爬了两个小时吧,也没见谁,就下来了。”

唐盛意看着后视镜,语气像开玩笑:“大夏天的,真的热死我了。他们有钱人也太爱自讨苦吃了,没事儿搁家呆着不好吗?”

王照心抬起眼皮,盯住了唐盛意在镜面里的眼睛:“他爬的那一段路有监控吗?”

唐盛意愣了一下,收回笑容:“我改天……明天再去确认一次。”

王照心不置可否。

唐盛意赶紧接着说:“但是我通过周谦,又跟踪到了范永荪,有一些收获。”

掌握周谦工作日的基本行程后,唐盛意在言城的公司总部大楼看到了范永荪的身影。房地产相关的办公区并不在此处,唐盛意判断他可能是来找周谦的,心血来潮,决定换一条线去探一探,便跟上了范永荪。

明明是工作日,范永荪离开言城总部后,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一家洗浴中心。

唐盛意想了想,自己也跟上去,拿了手环。

范永荪没有进到洗浴区冲泡,换了衣服之后,拿着手机在休闲区呆了半晌。直到接到一个电话,才重新折返回冲淋区。

他把手机锁进柜子,只围着浴巾,进到泡池的角落。本就不是热门时段,就算有顾客,也多半集中在休闲区,洗澡的人寥寥无几。唐盛意进到远一点的小浴缸里,用余光盯着他。

没多久,一个20多岁的年轻男人进入泡池,坐到了范永荪旁边,好像在说些什么。

唐盛意跟着进到池子里,坐在他们对面。明明是保持着正常社交边界的距离,但见到有人靠近,范永荪跟年轻男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起身,分别前往空置着的汗蒸房。

唐盛意在汗蒸房旁边徘徊了一会儿,有其他客人进入汗蒸房后,范永荪两人再度重复泡澡时的情况,又默契地一起离开了,之后便再没碰头。

范永荪就在那里,总能再碰见,唐盛意略一琢磨,决定再次更换目标。

年轻男人在洗浴中心玩了个尽兴,吃水果,喝饮料,翘着脚在沙发上打了半天游戏,临近深夜才离开。唐盛意开车跟上,见他最终在城中热门夜生活地带下车,进入一家酒吧。

酒吧名字叫做“GoBar”。

唐盛意装作客人,推门进入,跟过来招待的服务生说“一个人”,被领到了吧台附近的两人位坐下。

年轻男人进到了吧台里,自顾自拿起调酒器。

服务生拿来酒单,唐盛意抬头看向吧台,见年轻男人调酒的动作十分潦草,皱起眉:“你们调酒师水平行不行啊?”

服务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解释:“那位不是调酒师,是我们老板。我们酒吧的主调在world class调酒大赛中国区拿过名次的。”

唐盛意点点头,问:“我看你们老板很眼熟啊,好像是我高中同学,他是不是叫戴卫?”

服务生挠挠头:“您可能认错人了,我们老板姓胡。”

唐盛意装作尴尬的样子,在酒单上随便一指:“来杯这个吧。”

没过多久,服务员将一杯蓝绿色渐变的鸡尾酒端了上来。

“您好先生,这是您点的‘秘密’,请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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