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婉留下的遗物里,有一只国产手机。
纯白色直板样式,大屏幕,下方带两个电话按键,四周有一圈艳粉色的包边。
以未来智能手机层出不穷,iPhone统治了全球手机审美的趋势来看,可能有些土气。
但随着近些年CCD、DV等能呈现复古梦核风映像质感的风潮在年轻人t?中悄然兴起,这个电子小垃圾可能又会形容成具有“经济上行的美”。
这个手机品牌在09年3月成立,6月就推出了这个机型,聘请风头鼎盛的香港女性代言。品牌冠名国民卫视里两档合家欢的综艺节目,天价广告在节目间歇播出,黄金时间就是字面意思。
女星身着艳粉色的抹胸裙,斜分的长卷发披在一侧肩头,露出魅力无限的微笑,涂着大红色指甲的手在镜头前举起手机。
唐婉婉求着父母,以高三绝对会好好学习做保,买下这款人气机型,换掉了她用了好几年的母亲淘汰下来的旧手机。
她连新手机的包装盒都舍不得丢,小心藏在衣柜里。拿着手机,对着镜子,模仿女星的动作,白日发梦,幻想自己大红大紫的未来。
半年之后,她死掉了。
手机留在了她的死亡现场,屏幕被摔得粉碎。
人死了,所有身份都会被注销,但手机号码只要还有人充值,就能留下来。金钱的关系有时比一切都更长久。
唐娇娇和赵心拿出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又向唐盛意借了他的压岁钱,将手机修好。而后,唐娇娇一直在给唐婉婉的手机号充话费,定期给这只手机充电,保证它始终可以用。
只是电池越来越不经用,最后甚至只能持续听完一整首手机铃声的时间。
唐乔汐从卧室的床头柜取出手机,王照心拨出电话,熟悉的歌声响起。
把昨天都作废
现在你在我眼前
我想爱请给我机会
如果我错了也承担
认定你就是答案
我不怕谁嘲笑我极端
相信自己的直觉
顽固的人不喊累
爱上你我不撤退
42寸的液晶平板电视里播着当下最热门的仙侠剧,《偏爱》的歌声响起,装扮花里胡哨的角色在屏幕里宜嗔宜喜。
唐婉婉鼓捣着新手机,设置手机来电铃声。她特意找家里有电脑的同学下载了这首歌的MP3,以便能充分享受手机功能。
唐娇娇在一旁抻头看,时不时追问手机里有哪些内置游戏,哀求姐姐等会儿让她玩玩。
唐家村多是平房,只有唐志波和唐志涛这两个村里有名的混子,不知道有什么门道,赚了钱,建起外墙也贴瓷砖的二层小楼。
对村民来说,空调纯属奢侈品,并不流行。一到夏天,家家户户大敞着门,电风扇在客厅里对着门猛吹,制造凉快的对流风。
赵心匆忙跑进唐娇娇的家里,头发扎得乱七八糟,背着大敞四开的旧书包,喘着粗气,满脸都是水痕。她左脸高高肿起,眼角也有淤青,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确定水痕是汗还是泪。
唐婉婉指使妹妹:“赶紧给心心拿个雪糕敷一下。”
唐娇娇忘记了手机游戏的事,跑到冰箱里拿出5毛钱一根的老冰棍,递给赵心:“你爸又打你了?”
“习惯了。”赵心不以为然,将冰棍贴在自己的脸上,书包往旁边一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这个好看,演员和婉婉姐一样漂亮。”
说着话,她把冰棍包装撕开,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婉婉,娇娇。”村长唐家兴撩起塑料门帘,走进屋来,“心心也在啊——”
门帘外,跟着村长过来的有一大堆人,影影绰绰。除了唐志波、唐志涛,还有一群西装革履的陌生人。
“村长叔叔。”三人乖乖喊人。唐婉婉说:“我爸妈不在。”
“没事没事,不找他们,就带人过来看看。你们接着看电视吧,别离太近,小心把眼睛看坏。”
唐家兴嘱咐完几个小孩,走出门去,带着人探访其他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领导来视察。
但这些“领导”似乎来得太过频繁,这场景三个小孩已经习以为常。
过去几年,经常有衣着光鲜,平常只能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人光临唐家村。有时候只是自己溜达,有时候会进展到村长作陪。
连唐家兴嘴里的话她们都快会背了——这些村民都在这里生活过好几代了,大家都不愿意挪地方……
最初,小孩们还很疑惑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而来。小孩子比大人想象中要聪明,很快通过大人口中的只言片语,晓得了来龙去脉。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公司,却只有一个目的,在这里开发房地产项目。
让他们把不周湖畔让出来,给有钱人住。
但来人大多败兴而归。
花大价钱拿地,和应付唐家村村民,都不是易事。
有时候是唐志波和唐志涛率先发难。
这两兄弟是唐家村一霸和二霸,平时会和村里其他年轻人拉帮结派,村内村外作威作福。但因为大家都姓唐,这群年轻人都是大家伙儿看着长大的,虽有怨言,但只要不过分,大家也都忍下来了。
尤其是需要一致对外的时候,唐志波和唐志涛还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比如说,有外来的土老板打心眼里没瞧得起他们村里人,以为他们不了解行情,一开口就是极其低廉的搬迁补偿。遇到这种情况,唐志波和唐志涛第一个不同意。
连带着其他人,也同舟共济团结一心。
有时候则是村长唐家兴出面。
他要应付的人,往往有着更复杂的社会关系,连唐家兴也不敢让恶霸兄弟造次,不得不小心对待。
但即便没有这些人顶着,唐家村也是块非常难啃的骨头。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扎根、生活,主干路上的小买卖是他们的营生。他们守着不周山和祖辈的神话,笃定地相信着不周河和不周湖会给他们带来庇佑。让他们搬离,相当于迁走他们的祖坟,推倒他们安居乐业的地基。
唐家村可以说家家都是“钉子户”。
有在乎政绩和口碑的,比如村长唐家兴。有嫌出价不够高的,比如唐志波、唐志涛,以及赵心的父亲赵勇。再比如唐娇娇的父母和赵心的妈妈唐明月。
唐娇娇家开的五金店,就在唐明月经营的小饭馆隔壁。他们因为在这地界上扎根了太久,亲朋好友离自己不超过五米,已经熟悉了这种生活模式,很难接受给自己提供安全感的聚落就这样被打散。
哪怕它可能也称不上安全。
赵勇是入赘到唐明月家里的。
唐家村还算富庶,而赵勇出身更为偏僻穷困的远郊,身无长物,因长得还行,人也算机灵,经人介绍,认识了这一代人里少有的独女唐明月。
唐明月父亲早亡,母女俩相依为命,一直被人讲“家里少个男人”。赵勇和唐明月相识后,一直表现得殷勤体贴,在唐明月家经营的明月小饭馆任劳任怨地打了好几个月白工。虽是外姓,却很快跟村里的年轻男人们混熟,唐志波和唐志涛都对他很亲近,连唐家兴都觉得这个小伙子靠谱,主动给唐明月母亲说,可以当证婚人。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婚后,赵勇虽然不像处朋友时那样,日日蹲守明月小饭馆,帮丈母娘和老婆跑堂算账,也还会露面。
不在饭馆,就是跟唐志波和唐志涛出去喝酒打麻将,时不时献媚唐明月讨点小钱去赌博。他赌技尚可,总能给自己赚点零花钱回来,还会给唐明月买点小东西,哄得她怨气消散。
日子也算能过下去。
赵勇是从两人结婚一年半以后,赵心出生,开始有了腐坏的迹象。或者说,开始露出腐坏的本相。
唐明月生产时,赵勇刚从牌桌上赚了一波大的,忙不迭将纸币拢到兜里,不顾众人揶揄他牌品差,赚了就跑,喊着“这把手这么旺,肯定是个男孩儿”就跑到了镇里的医院,搓着手等儿子出生。
得知赵心不带把儿,赵勇心中不痛快,一直到赵心满月都没有好脸色。不等唐明月出月子,赵勇就不顾结婚前两家人的约定,要求赵心跟他姓。
唐明月和母亲当然不同意。赵勇第一次对家里人动了手——之前,他也曾跟着唐志波和唐志涛跟别人打过架,挂过彩——不止唐明月,连她母亲也一起打。
一个老妪,一个产妇,被他打得半死,濒死挣扎的野兽般的嚎叫声传遍半个唐家村,引得大家深夜从被窝爬起,一起阻止,才将人救下来。
唐明月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又被送回医院去。出院后,赵勇再次提起赵心随他姓的事。
明明唐明月才是唐家村本地人,和其他人一样姓唐,赵勇的唐姓兄弟们却在她面前抽着烟,吐着痰,语重心长到仿佛谈论家国大事,劝着唐明月,就遂了赵勇的愿吧。
他已经没儿子了,倒了大霉。他们说。
男人都要脸,就算是入赘,也有尊严。他们说。
唐明月不从。她尚未懂得女性冠姓权的先进话题,她只是单纯地不理解、不接受。
她不要彩礼,做一家之主,每天在饭店抡过大勺,喂饱唐家村若干张嘴,还要回家做两菜一汤,供赵勇吃穿……入赘就是入赘,t?明明是说好了的事,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
但唐明月的头硬不过赵勇的拳头。
更重要的是,唐明月的母亲和女儿,她们的命,硬不过赵勇的拳头。
村里人很难次次来救,就算次次救,也不能保证次次及时。赵心还那么小,那么柔软,好像一只手稍微用力,就能将她捏碎。
女人生了孩子,就成了戴着镣铐的囚徒。
唐明月妥协了。
武力带来权力,赵勇从此翻身农奴把歌唱,得到了赵心的冠姓权、家里的财政权和几个女人的生杀大权。他越发放肆地袒露出真实面目,酗酒、滥赌、擅拳脚。
唐明月只保住了赵心的名字。她希望她的心心,拥有一颗纯真透明的坚强的不会受伤的心,她已经不再能拥有的心。
唐明月这样对赵心说:“你的名字叫赵心。妈妈没什么文化,但是听过一句诗,留取丹心照汗青。妈妈希望你也能像那些大英雄一样,有忠心,有良心,有一颗坚强的心,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和心灵。”
赵心记住了。
有忠心,有良心,有一颗坚强的心的赵心,能吃能喝,长得高而强壮。她挂着彩,咬着牙,从1999年新世纪到来之际,一路跑到了2009年。
这一年暑假,她像往年的假期一样,为了躲开随时会施展功夫的父亲,日日跑到好朋友唐娇娇的家里去。
她们看了精彩的电视剧,和唐婉婉一起学会唱里面的歌,一起吹风扇吃冰棍,给唐婉婉当牛做马,每天能占用半小时手机。最简单的贪吃蛇也玩得津津有味,她来一局,接着她来一局。
她们会在不周河边疯跑,玩水,在唐家村乱窜,在明月小饭馆改善伙食。
时不时遇到唐家兴还有唐志波、唐志涛,和“不速之客”一起,踩着唐家村的地,走过唐家村的路,指着唐家村的湖,畅想唐家村村民不存在于其中的精彩未来。
在沸反盈天的蝉鸣声中,她们第一次见到范永荪。
范永荪当时还叫范嬴。他很像她们之前见过后来又没再出现过的那些大人。她们不以为意。
另有一个年轻男人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他和此前来过唐家村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人看上去不过20多岁出头,干净清爽,连汗也没有一滴,不像唐家村其他人,因为要劳作,汗水混着灰尘流过面颊,像烙印一般,怎么洗都洗不净。
他穿着时髦如同明星的衣服——彼时她们还认不出昭然若揭的奢侈品logo——一脸志在必得地被众人簇拥在最前头。
那是周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