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谚沿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捧从农场里摘下来的花,递给王照心。
“花送给你。”周谚说,“等我长大了,再去苏富比给你拍大钻石。”
王照心哈哈大笑:“是吗?那你要赶快长大,我很喜欢钻石的。”
周谚认真地跟王照心讨论了一番她喜欢粉钻黄钻还是蓝宝石,收集好消息之后,用小天才电话手表加了王照心的微信。他着急让妈妈进行二次确认,就赶紧离开了。
送走小男孩,王照心将还粘着泥土的新鲜野花随手插在自己的包里,好笑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有声音在王照心身后响起。
“你是谁的客人?这里是私人农场。”
王照心缓缓回头。
看清来人的面目,王照心的第一反应是绷紧脸,眯起眼。那是她在练习射箭瞄准时的惯有表情。
说话的人在前。他是范永荪。
后面站着另一个人,最热的天也穿西装衬衫,扣子扣到最紧,头发梳得齐整,戴金丝边眼镜,表情永远优雅平和。他是周谦。
好久不见,王照心想。
她随即站起身,绝不愿让这人再一次俯视她。
她的腿站得笔直而稳,自以为冷静、笃定,没有任何退缩,然而手臂却在不自知地微微颤抖。左手t?手掌心的疤,因这颤抖,重新变成一簇小小的燃烧的火焰。
“私人农场?”王照心歪了歪头,转身走进浅滩处透明冰凉的河水里,似要浇灭火焰,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周河的水从山上来,又流到城京市里去。你们把这条河和河里的水也买下来了吗?”
周谦上前两步,右手抬起,轻轻向后摆了两下。范永荪会意,退后,转身离开。
周谦开口:“水凉,对女孩子不好。”
周谦的表情是始终如一的温和,眼神却呈现出另一种特质。像狩猎者的陷阱,时刻筛选值得慢慢玩弄的目标。
他的视线从地上的鞋和包,移动到王照心的裙角、脖颈上的项链、耳垂上的挂饰,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
“你是谁的女朋友?”周谦饶有兴致地跟她聊天。
王照心十分注意,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厌烦、愤怒或者恐惧。
她玩的不是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伪装游戏,那是猎物的自我安慰,以最终被猎捕为荣。她只做猎人本人。
“你猜猜呢?”王照心也笑。
“周谶的?”周谦说着,好像自己也觉得有趣,轻笑一声,“还是周谨的?”
提到名字的人远远跑来,横插在周谦和王照心两人中间。
周谶见王照心竟然光脚站在水里,鞋和包凌乱地散落在草地上,心中一急,赶紧把王照心护在身后,警惕地与周谦对峙。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是我女朋友,你离她远点。”
周谦状似无奈地耸肩,摊手,后退两步:“让你的小女朋友自己解释吧。”
待周谦走远,周谶注意到王照心的目光还黏在他的背影上,有些不悦。又见王照心还站在水里,他紧张道:“是他逼你下水的?赶紧出来,小心滑倒。”
王照心用脚踢水:“我喜欢不周河。”
周谶脱掉鞋袜,跟着下了水,将王照心横抱到岸上,抻开自己昂贵的上衣给她擦干净脚,帮她把鞋穿上。
他一边帮王照心收拾,一边追问:“周谦没对你怎么样吧?”
王照心说:“周谦?刚才那是你大哥?虽然上了点年纪,但看着还挺帅的。”
周谶眼睛中划过恨意,那恨意里又隐隐透出一种应激:“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
王照心故意说:“感觉他人还蛮绅士的,看我在玩水还替我担心水凉呢。”
“他绅士?”周谶嗤笑,“今天所有人都想办法哄我爸开心,但我看最幽默的就是你这句了。”
王照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跟你大哥关系不好?”
周谶刚想说话,嘴都张开了一半,却还是摇摇头,将话吞了下去。
*
周言城在哪里,言城控股的会议室就在哪里。说是家宴,但说到底,也只是换了个场合跟周言城汇报。
休闲娱乐结束,周言城回到二楼办公室。这间屋子只有经过他的允许才能进入,一旦他在里面,任何需要找他沟通的人,都要跟郑锦绣打招呼,等着郑锦绣的同意和通报。
周谨想进去,被郑锦绣拦在门外:“你爸爸说了,他不管乙方业务,有什么事你直接找任学东就行,他会帮你的。”
这是周言城的惩罚。
周谨心里清楚,周言城是在怪她不听他安排,不愿意按照他的意愿给周言城做副手,自作主张离开言城控股,另立山头。
她离开后,周言城花了大价钱采购各路媒体的渠道,盛赞周谨是绝不愿意依靠父亲做二代的独立大女主。钱花的足够,报道一出,上了热搜。
舆论分成两派,一派看到赢家通吃的剧本就热血沸腾,称周谨是女王做派,身体里流着周言城的血,一派则在发现她说是自己创业却还是依附周家业务之后,说她在家族内部混不下去才这样包装自己的失败者。
周言城这一招太狠,两派说法都指向一个目的,就是堵死周谨不付出任何代价就重回言城控股的后路。
不,又或许是周言城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能破釜沉舟。
令周言城不满的,不是周谨依靠周家的公司输血,而是她没有更努力,替周家人赚到外人的钱。
人性如此,普通女孩和顶级富豪家的女儿没什么两样,前者渴望霸道总裁,后者幻想霸道父亲。
她不愿意承认,周言城觉得她没用。
但真是周谨没用吗?
法务部门由周言城自己牢牢把控,替他守好言城控股的潘多拉魔盒。
周谦作为副董事长,在董事会占领一席之地,两只手什么都抓,几个关键板块的重大决定,都有周谦参与,只有顶顶重要,事关言城控股生死的大事,才需要周言城首肯。而言城控股发展良好,在周谦深度参与后,股票稳中向高,已经很久没有生死大事。
无论公司内外,大家都买股周谦是继承人。
至于周谶,虽然看似随他去了,工作想做就做,想不做也没人拦着他,但新能源汽车的CFO一职,是周言城亲自安排的,更让蔡嘉恒携团队为他作保,整个一个太子太傅,周谶可以学习,更可以以此建立和言城控股财务系统的强联结。
而周言城通过郑锦绣劝服周谨接受的岗位呢?市场负责人。
不是业务销售的那个市场,是市场营销的那个市场。
言城控股的主营业务已经不是房地产,更多是面向业内大客户的建筑材料和矿业,连主要市场都不在国内。印尼工厂发生爆炸,这种事发生在国内肯定会上热搜,随之迎来广大网民对吃人资本的扒皮。
但事件发生后,可能因为无论是行业、地点还是受害者国籍,都离国人的生活太远,公共领域竟然一丝讨论也无,根本不需要公关。
周谨在周言城心里的定位昭然若揭,就是吉祥物。
她不自立门户还有什么出路呢?
虽然是在靠言城控股输血,但她好歹是自己造出了留置针,抢来了血源。
周言城再瞧不起她在做的事,觉得她的生意不过是从周言城的左手倒到她的右手,她却是实打实地赚到了钱。
论自己能支配的现金流,其他人未必能赶上周谨。
她周谨可能比不过周谦——毕竟他年长那么多,二十岁出头时就靠生猛手段拿下唐家村的地,一手完成了言城控股的发家项目公府壹号院——但怎么着也比周谶这个草包强吧。
是周言城始终不愿意给她上桌的机会。
最残酷的是,连郑锦绣也是这样想的。
郑锦绣从前对周谨是很好很好的。周谨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就是怀了周谨,才得以嫁给周言城。
周言城对自己人,比如兄弟,老婆和孩子,虽然很严厉,给钱却相当大方。周谦青少年时没赶上周言城发家的好时候,周谨是赶上了的,她度过了锦衣玉食的幼年、童年和青少年。
周谨从幼儿园就是私立,高中、大学、研究生都在美国,能下地走路后每一件衣服都来自奢侈品牌,乐器会钢琴,运动会网球,从小将马术、高尔夫当日常娱乐项目。
读书时零花钱多得花不完,在富豪子女中亦是佼佼者。所有人都当她是周家备受宠爱的公主,她洋洋自得。
然而她长大后发现,自己能够走遍全世界米其林摘星,却只能在自家餐桌上吃残羹冷炙。
她通读历史,公主从来都是离皇位最近,但也最远的人。就连太平公主也不例外。
夜对遗编叹复惊,她的人生,只是半本爽文。
可能在其他人看来,她已经非常非常幸运了。那是其他人的看法,周谨管不着。周谨有因为离得太近、看得太清而产生的痛苦,这痛苦时常让她觉得自己非常非常不幸。
比如现在,她在客厅里等了又等,郑锦绣下楼,叫得却是刚到农场的周谦的名字。
周谦起身,整理仪容。周谨在旁边出言不逊:“大哥最近又忙着在哪儿杀人放火呢?”
周谦抚平衣服上的褶皱,一点不恼。
倒是旁边的范永荪坐不住了,脸色变了变,开口说:“谨总,你真会开玩笑。”
“心心,晚上你想吃什么?”
周谶和王照心聊着天走进来,王照心故意拉长音调说:“我想吃你跟你前女友吃过的那个拉面。”
周谨不由皱起眉。
倒是周谦,飞快地和范永荪对视一眼,然后走上楼去。
天色已晚,王照心玩腻了,露出倦怠的神情。周谶连忙与郑锦绣告别,带王照心返程。
王照心和父母第一次见,不宜留宿,他午饭便滴酒未沾。
农场四周停了许多车,将荒郊野外化作豪宅地库。
王照心好奇地问:“哪辆车是你哥的啊?”
周谶有些不高兴:“你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王照心说:“我想比一比,你和你哥谁开的车比较贵啊。”
周谶面色好看了些,指了指外侧的一辆,竟然是尊界S800,现场唯一一款电车,也是唯一一款国产车。
王照心惊讶:“他开t?这么便宜的车?”
“他最近在调研电车市场,该开过的都开过一轮了。”周谶说完反应过来,“你老关心他做什么?”
“我是关心你呀。”王照心神神秘秘,“确切地说,我是关心谁是你们家接下来的继承人。我想做霸总夫人。”
周谶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状似不经意道:“大家都觉得是周谦,你去钓他吧。”
王照心调低座椅,舒服地半躺,脱了鞋,把脚搭在中控台上:“我看可不一定。”
周谶终于找到知己:“你真这么觉得?我跟你说,他就是生得早,赶得巧,帮我爸做事做得早,其实水平也就那样。”
“我也觉得,总有人把幸运当实力。”
“对,周谦就是!他觉得自己可了不起了。”
没人能抗拒在背后贬损对手。
周谶身边的朋友大多知道周谦,不知道的那些狐朋狗友也就没资格跟他讨论。而大多数女人根本没有通过上半身沟通的必要。
难得王照心不仅是他女朋友,跟他在同一阶层,还见过周谦本人。
王照心发完微信,将手机倒扣着塞到身下,问道:“你跟他关系不好,就是因为是竞争对手吗?”
说实话,已经很久没有人把周谶当成周谦的对手了,周谶来了劲儿:“这也是一部分吧,但还有别的原因。”
想到王照心黏在周谦身上的眼神,周谶心一横:“他人很坏,特别变态。”
王照心说:“我最喜欢听八卦了,展开讲。”
周谶接着说:“我小时候,特喜欢家附近的一条流浪狗,一直给它带好吃的,和它玩。我求了我爸妈好久,他们终于同意让我养这只小狗。”
“我妈带着我给小狗洗澡,做绝育,打疫苗,然后领回家里。我提前买了笼子,食碗水碗狗粮什么的。我还给小狗起了名字,叫周武王。它是我的小狗。”
“周谦说他不喜欢这个名字,让我改掉,我不听。”
“本来小狗跟我玩的时间最长,跟我最亲,我不在家的时候也是关进我房间。但很快我就发现,它跟周谦变得更亲了。我想不通为什么,直到有一天,生病,提前从幼儿园回家。”
“父母不在家,周谨去上学了,家里只有佣人和周谦,还有小狗。周谦正在给小狗喂肉,小狗吃得特别开心,连我回来了顾不上。”
“我在旁边叫小狗的名字,小狗不理,还是围着周谦打转。周谦看见我之后,狠狠踢了小狗一脚,我跑过去护着,但小狗还是冲着他讨好地猛摇尾巴。”
“周谦说,看到了吗,这种别人给了点肉吃就分不清谁是主人的东西,就不该留着。说完就当着我的面,把小狗踢死了。”
“小狗死前一直在吐血,呕吐物里还有周谦刚喂的肉。”
“周谦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拥有任何他没有的东西,也不信任任何自己拥有的东西。”
周谶说完,车里安静了半天。
“吓到你了吧?这是我童年噩梦。”周谶有些懊恼,“我不该跟你说这个。”
王照心坐起身,摸了摸周谶的头:“他真的很坏。”
周谶有些陶醉蹭着她的手,听她安慰。
“怪不得你姐也说,他杀人放火呢。”王照心笑,“原来你们都知道,他真的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