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金子和位置

虚构上流

8月15日,言城集团在自家位于市中心的集团大楼会议厅举行股东大会。言城的股东和高管尽数出席。

周言城久不现身,不止是停止对外的活动,据言城集团的工作人员透露,他已良久没有来公司。

公司各部门运转顺利,有需要特殊商定的事务,大多由周谦和周言境分庭抗礼,东风压倒西风或西风压倒东风地制衡着决定,或由郑锦绣代周言城表达立场。

郑锦绣是言城的老员工,以前在财务部门担任要职,生育周谶后才离开岗位,以照顾家庭为主。

但她手里有言城的股票,日常更多作为周言城意志的分身而存在,每年的股东大会也会到场。

坊间对周言城的健康情况一直有猜测。除了言城新一年的发展策略,这次受邀来参加活动的媒体更关注的就是创始人面向公众的状态,以及是否透露出关于继承人的线索。

对外人来讲,关注点更多落在豪门的八卦秘辛上,甚至有人在私下里开了盘口下注。

周谦是赔率最低的大热门,其次是周言境。几乎无人看好周谶,他只是作为选项存在。

而周谨,甚至在她还在言城任职时,也没有构成过选项。

周谨已不在言城内部,也并非股东代表,但她姓周,出现在股东大会并不奇怪。

在她独立出去创业之前,非常热衷于在股东大会上,或者其他所有可以比划两下的时刻争抢表现机会。她出过丑,也成功达成过目的,但结果都差不多,批评或奖励都能够忽略不计。

周谨最后想清楚了,关键在于人在什么重要的位置上,而不是在不重要的位置上怎么努力。后来她就从言城离开了。

之后几年,她连股东大会也不再露面。直到今年再次现身。

也有人猜测,她独立后自己的事业做得t?不错,又是与言城下游供应链息息相关的业务,几年下来也算证明了自己,这一次说不定会回到集团,担任什么重要位置。

周谨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她找到郑锦绣与她共享关于周谦的消息后没多久,周言城难得地亲自联系周谨。

那天周言城刚在郊区农场开完最后一轮前置会议,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工作,和周谨见面时已是晚上。

周言城没有选在办公室,而是将周谨叫到卧室里来。

他换上了真丝睡衣和软底居家拖鞋,落地窗开着,他独自一人坐在阳台的沙发,背影看上去已经有些佝偻。

卧室的光顺着他背后照过去,被窗外的夜色稀释掉,显出龙钟老态的父亲看上去又疲倦又孤单。

听到周谨走进来的声音,周言城转过头,露出一个普通老人般的笑容,拍了拍对面的沙发,示意周谨过来坐。

周谨在他对面坐下。

周言城开口道:“小谨,你是92年的,我记得你是正月出生,那就是属猴,跟我一样。那今年也已经33岁了。你一个女孩子,才这么大年纪,事业就做得这么好,不容易。”

这是周谨想听了太久的话。如果只有表扬,没有前面故作亲昵的引入就好了。

周谨是92年,但是不属猴。她在出生在2月初,还没过农历年。

郑锦绣后来有讲过,其实周谨已经足月,在她肚子里已经长得太大,她早可以去生产,但因为希望能让周谨和周言城拥有同一个属相,一直拖着不去医院。

眼看到了2月3日,再过一天就能属猴,郑锦绣的羊水破了,周谨在大年三十零点敲钟前降生,将全家人折腾得够呛,那年的春节都没过好。

郑锦绣一直觉得,周谨从出生开始就太不争气。又或者,从胚胎已能辨认性别,意识到这一胎是女儿开始,郑锦绣就已经失望过了。

周谨的生日,按照农历算法是大年三十。爆竹轰隆作响,烟花绽放,桌上摆着好酒好菜,人们口中尽是祝福,桩桩件件都不为了庆祝她迎来新岁。

周谨小时候提出过能不能给她加一个生日蛋糕,郑锦绣看周言城的脸色,拒绝了她。

“这种大日子,单独给你一个小孩过生日,你担不住。”

周家是不苛待家人的,周谨有足够的零花钱,但是她买不起,也担不住自己的生日蛋糕。

这33年,别人认为她担不住的事实在太多了。

创业之外,周谨最擅长的事是烘焙。

她专门去法国学了几个月的甜点,几乎学会了全世界所有蛋糕的制作方式。独居后,她购入全套烘焙工具,日常并不使用,只有大年三十那日,她会早早起来,烤蛋糕胚,打发奶油,做好自己的生日蛋糕。

她给自己戴上生日王冠,一根根插满蜡烛,唱生日歌,许过愿望,吃掉一片蛋糕切角当早餐,而后将剩下的分给家里阿姨,独自驱车前往父母所在的旧宅过新年。

听到父亲的话,周谨露出惊喜而感动的笑意,仿佛周言城了解她如同了解市场局势,洞察精准,一击即中:“爸爸,我得到什么成绩都是应该的,因为我是周言城的女儿,我最像你。”

这话从善如流,令周言城满意。他面色更加和煦,先问生活,又问工作,做足了关心周谨的动作,周谨也一一耐心做答。两人一副父慈子孝的姿态。

差不多交谈了一个小时,能聊的话题聊干,周谨还是没有听到她想听的内容——关于她和集团,他到底有什么安排。

但她又觉得自己已经算听到了。

周言城今日的表现,这番谈话,说来说去,也只能指向一个答案。

周言城现出疲态,周谨看出来,马上说:“爸爸,你今天辛苦了,我见过你,跟你聊这么久已经很开心。”

周言城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而后将手伸到睡衣口袋,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周谨面前。

周谨低头一看,在周言城褶皱渐深的手心,躺着一只小小的金色猴头。

“这个是你奶奶送我的。当年家里有了点积蓄,你奶奶就换成了金子,又找做成猴子的样子送给了我,说的平时就当作护身符,万一遇见难事,还能当掉换钱,总归能挺过去的。你叔叔都没有。”

“我拿到了这金猴之后,一路走好运,如今周家和我周言城的子孙,再不会遇见什么难事。”

“这个我一直贴身放着,我有的东西再多,真正算得上宝贝的东西,也就这一个。我把它送给你这只小猴子。”周言城说,“周家,你妈,还有你弟弟,以后要靠你多伸手,多帮忙。”

周谨郑重地接过,甚至流下两滴泪来。

她说:“我知道的,爸爸。”

周言城摆摆手:“不早了,你也回家吧。别太拼,早点睡,注意身体。”

周谨起身离开,刚要走出门去,就听周言城在她身后说道:“今年春节,我们找一天,给你过个生日吧。”

周谨回头笑道:“谢谢爸爸,不用为了我大费周章,一家人团团圆圆聚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周言城欣慰地注视着周谨离开。在她走出门去的瞬间,父女两人都瞬间变了脸色。

周言城面色沉郁,望向窗外发出潺潺水声,在月光下看见星星点点反光的河水,不由自主地握住拳头。

又因为他已经太老,就算极尽愤怒,用尽全力,拳头也没能彻底握紧。

周谨收起笑脸,低下头,金子做的猴头摊在她的掌心之中,不过几克重的东西,轻飘飘仿佛不存在。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随手将这一小块金子扔到包里。

周言城是有这个么金子做的猴头,经常在他教育全家人要吃苦耐劳、团结一致,体现自己有多孝顺和重感情时,作为道具出现在他的故事里。

这东西真的存在过,但早被周言城在年纪尚轻时就换成了钱。等到他后来发了财,听过其他企业家讲发家史,讲家学家教,才想起母亲当年的心意。而那时,周谨几个兄弟姐妹的奶奶早就去世多年了。

周言城着人重新打制了类似的猴头,特意做旧,一下子就变成了周家重情重义敢拼敢干的精神符号。

如今传到周谨手里这一枚,甚至不一定是最早的仿制品。

周言城不知道多少次,说着同样的话,做出同样的姿态,送出同样的小金猴。

这礼物实在不值一提。但周谨仍然很高兴,因为真正的礼物,她已经收到了。

离开周言城的卧室,她余光瞟到垃圾桶里有几张露出毛边的碎纸从边缘探出头来。见四下无人,她特意去翻看。

那原是一份手写的发言稿,周谨认出了父亲的字迹。

内容以抒情为主,感叹言城集团一路走来的不易和取得的成绩,感叹周言城本人已得到过世间所有。而最令他感到得意的,是就连他的几个子女都如此优秀,其中以大儿子周谦为首。

周谦年仅40,已不止是独当一面。

周言城自是老骥伏枥,但少年心事当拏云,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言城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有这样令人放心和骄傲的接班人,是周家的幸事,也是言城集团运势昌隆的证明。

周言城本想在这次股东大会上,宣布周谦正式成为代理董事长,完成从副董事到董事长的过渡阶段,力挺大儿子成为言城集团的继承人。

内容令周谨看得心有余悸,还好她在这个时候发现了周谦的秘密,下手的动作够快。这份发言稿最终没有出现在股东大会,而是归于垃圾桶中。

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周谦几乎算是淘汰出局,周言城又向周谨示好,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股东大会的会场,写着周谨名字的座位在最前排,就在周谦和周言境的旁边。郑锦绣见她过来,亲近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嘱咐道:“今天是你、我、你弟弟的大日子,咱们三个是真正的一家人,必须彼此帮扶。”

周谨志得意满:“我有能力,又是姐姐,应该的。”

周家人尽数到场,周谶当然也在。他没注意周谨投在他和周谦身上,好似赢家的眼神,只顾着跟王照心谈话。

周谶邀请王照心作为女伴参加后续的答谢宴,王照心答应了。但她拒绝了两人父母在这个场合打照面的提议。

王照心这次不是以周谶女朋友的身份到来,而是以王誊宁女儿的身份,作为股东代表参加大会。王誊宁参会,是因为她要判断言城后续局势,以便操盘。她没必要在这时就给周家人的脸面相见,所以宴会她是不去的,周家人她也是不见的。

王照心说:“当然要按照流程来,等你准备好礼物,先到我家正式拜访过我妈妈,再说之后的事吧。”

与王誊宁见面不是今天的重点,只是在他的大日子里喜上加喜罢了,周谶便没再多拉t?扯,只洋洋得意地跟王照心约定,宴会之后还要再单独一起庆祝。

今天要做的事很多,王照心在心里盘算过,大抵是没空搭理周谶的。她表面上把周谶糊弄过去,两人分开,一个前往言城内部人员的区域,一个去到股东代表的VIP区,去找各自的妈妈。

股东大会的流程没有什么特别,一波又一波人轮流上去,细数过去一年的成绩,说些未来可期的漂亮话。直到最后,到了周言城作为董事长发言的环节,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周言城面前的发言台,除了麦克风,还放着一份发言稿。

自然不再是被他亲手撕碎的那一份,但前面的内容都差不多,甚至连感叹子女优秀的部分也一样,讲周谦是公司的中流砥柱,周谨不依靠集团也能独当一面。

而后周言城话锋一转,将重点落在周谶身上。

他说:“而过去一年,最令我惊喜的,也是成长最快的,就是新能源汽车业务线的CFO,我的小儿子周谶。”

周言城说了些周谶取得的成绩,值得不值得一提的都细细提过,而后盖棺定论地宣布,周谶将正式进入董事会,和周言境、周谦一样,成为言城集团的副董事。

而在未来,周谶不仅会继续担任新能源汽车业务线的CFO,还会跟周言境一起负责整个新能源业务板块。

更重要的,是他还要跟周谦一起负责集团矿产和建筑材料相关的所有贸易业务,周谦将继续负责重中之重的国际业务,而周谶则会帮助他的大哥,挑起国内业务的大梁。

这几乎是本次最重要的人事变动安排,甚至是整个股东大会唯一的真信息。所有媒体都兴奋起来。

王照心和王誊宁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周谨坐在台下,瞠目结舌。她呆楞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向周围看去。

郑锦绣脸上淡淡的不着痕迹地满足,相比之下,周谶的兴奋则毫不掩饰。

周言境并不意外,甚至在微笑着鼓掌。

周谦不顾朝向他的各种摄像头,没做出没有任何动作。他脸色难看到极点,神情复杂,但是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情绪。

其他高管神色各异,但也都足够淡定,纷纷向周谶表示祝贺。

周谨这时才反应过来,不管是姓周的,甚至不姓周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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