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法在雨中一路朝着公府壹号院疾驰。雨水砸在车身上,发出反而令人感觉格外安静的白噪音。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车里的唐盛意和王照心两个人。
唐盛t?意总是忍不住抬眼看向内视镜,观察王照心。他三番五次想开口,又想不到任何话题,值得破坏这难得的只有彼此的时空。
此刻好像没有必须要做的事,也没有必须要恨的人。
雨天路滑,唐盛意不着痕迹地降速,只希望这段时间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威尔法终于还是抵达终点。
车在别山苑门口停稳,车门打开,唐盛意先下来,快跑两步绕到车身一侧,给王照心撑伞。
王照心伸出腿,高跟鞋踩在地上,低头,鱼一般滑进伞下。唐盛意立刻把伞朝着她举得更高,不顾半个肩膀被雨浇得湿透,一路将她干干爽爽地送到别墅门口。
唐盛意趁着空档,语速飞快:“这几天我跟娇娇一直在换手盯胡多鑫和周谨,刚才她说周谨有了动作,应该是鱼帮咱们继续下饵了。”
王照心点点头:“言城今年的股东大会要办了,接下来要盯紧周谨和周谶。”
唐盛意抿了抿嘴:“这个阶段可以收尾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咱们好久没聚了,叫上何姨,去娇娇家吃个火锅?”
王照心没说话,一双眼睛冷森森地盯着他,朝他抬起左手,露出手心那块火焰形状的疤痕。
唐盛意总是难以直面这块疤。
想起它的来历,唐盛意脸上露出溺水般的痛楚和羞愧。
王照心不管他怎么想,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她自顾自迈上台阶,走进门廊,将撑着伞的唐盛意留在原地。
她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连唐盛意也无法分辨和确定她的状态。
其实这一路上,王照心都惦记着一件事,早已心急如焚。
周谶剪开旧夹克检查每块裁片的动作提醒了王照心。
如果情况真像胡多鑫和母亲沟通时提及的那样,这件衣服是胡栩民死前特意交代要收好的东西,那它一定藏着什么线索。
既然是藏着,检查就不能只停留在表面。
之前为避免遗漏和破坏,王照心连装皮夹克的那个旧纸袋也收好,和皮衣分别装进不同的塑封袋,又找了个崭新结实的大袋子装好存放。
王照心拎着鸟枪换炮的大袋子,找出家里所有可能用得到的工具,上了三楼。
她一寸寸抚摸过皮衣,轻拢慢捻抹复挑,最后将内衬用三根手指拎起来的时候,眉头一挑,脸色瞬间变了。
王照心独自一人坐在三楼地板上,坐在线索、靶子和弓箭之间,敛起头发,低着头,椎骨在纤薄的后颈皮肤下嶙峋凸起,如不甘收于鞘内的剑柄。
灯光将她的影子拉成伶仃仃的模样,她将皮衣翻转过来,神色专注,动作精密,极具耐心,一点点地用锋利的小剪刀和镊子,将领标、水洗标、内衬和皮料接缝处的缝线剪断,挑起,拆开。
内衬和皮料逐渐分开。当她扯掉薄薄一层丝绸质地的内衬,终于发现了胡栩民藏在皮衣里的秘密。
内衬里面竟然还封着一层内衬。
里面那一层,磨损痕迹更明显,花纹配色和皮夹克也更搭。
皮衣右手袖子,沿着袖开叉的边缘,垂直于袖口的内衬上,有一串用黑色油性记号笔写下的数字——
8472619
不是电话号码。城京市早二十年就已经是8位数本地号码。
不像是特殊日期,不带有任何时间规律。
QQ号?交易单号?什么东西的序列号,或者密码?
王照心记性极佳,才看两次就已经记住了这七位数字。她在自己的数据库里做检索,没有找到任何可能相关的碎片。
好不容易找到的谜底,成为了新一轮王照心必须再尽全力破解的谜面。
她浑身卸了力,躺倒在地板上,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周言城的别墅车库没有给其他人留出车位。周谨的玛莎拉蒂停在墙外,不耐烦地给家里的阿姨打电话。
没过一会儿,有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妇女跑了出来。那人手里撑着一把伞,腋下夹着一把伞,冒着雨向玛莎拉蒂走来。
中年妇女敲了敲驾驶位的车窗,见车门打开,直接把夹着的那把伞递给周谨:“谨小姐,伞给你。”
周谨愣了一瞬,而后接过伞自己撑开。那女人则撑着伞快跑两部,提前去帮她开门。
周谨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才跟了上去。
周谨进门,主要管事的阿姨迎了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伞,递上一条洁净干爽的浴巾:“谨总,欢迎回家。”
周谨身上湿的地方并不多,她摆手拒绝:“我妈呢?”
“夫人刚和老师一起去三楼冥想室,一个小时后会出来,特意嘱咐我们不要去打扰。”
管事阿姨陪着笑,“谨总,您好久没回来了,想吃点什么吗?我让厨房去准备,您正好等一等夫人?”
“你的意思是,我在我家要口吃的要等,见我妈也要等?”
周谨看着阿姨,冷笑一声,连鞋也没脱,直接绕过阿姨上楼。
她脚踩在铺满整个楼梯的地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拖泥带水的脚印。
三楼的冥想室没有开灯,地板上摆着高高低低的香薰蜡烛。
屋子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盛夏树冠,带来充满绿意的静谧窗景。此刻,树叶在大雨中摇曳,雨水贴在玻璃上形成流动的滤镜,被蜡烛的火光照射,美丽、浪漫,而又混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鬼魅。
郑锦绣穿着香槟色的丝质宽松上衣和阔腿裤,背朝着门,坐在房间中间的瑜伽垫上。
她对面是一个年轻女孩,看上去不过25、6岁,穿着大领口收腰的新中式风格上衣,面前摆着一大堆各种材质的锅碗瓢盆和零零碎碎看不出门道的古怪道具。
两人正在进行一对一的颂钵疗愈。
年轻女孩手握钵棒,先敲满月钵,清理和激活郑锦绣的能量场,又敲水晶钵,帮助郑锦绣感受和释放情绪,平衡她的高频脉轮……
而郑锦绣正在对方的引导下,闭着眼,努力去感受自己的灵性,调整细胞震动,使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达到一种能量和谐的疗愈和深刻的心灵觉知……
“砰”的一声,周谨带着怒气,猛地推开门。
声音短促而响亮,直接打断了房间里正在回荡的清越而悠长的金属敲击声。
房间里的两人吓了一跳。
郑锦绣回头,见打断她的人是周谨,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脉轮能量,恼怒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有事,让你等?你出去。”
周谨啪地按下开关,灯光亮起,一下子破坏了房间里原本轻灵朦胧的氛围。
“我不是也跟你说了我有事?”
周谨对郑锦绣说完这句话,转头朝着年轻女孩抬了抬下巴:“不好意思,你可以走了。”
年轻女孩迷茫地站起身,注意到母女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她看了看自己铺在地上的一大堆道具,又抬头看周谨,感受到对方整个人都在散发着一种腾腾的杀气。两权相害,决定不管吃饭的家伙了,还是人能继续吃饭要紧,直接拍屁股走人。
郑锦绣已经调整好情绪。她冷静地说:“什么重要的事?我们下去说吧。”
说罢,就要站起身。
周谨这时却不着急了。
她又关了灯,影子被星星点点的烛光拉长,晃动时好像要挣脱肉体的束缚飞出去一样。她迈开腿,坐在了年轻女孩原来的位置上,重新把影子压实。
“别下去了,就在这里说吧。”
郑锦绣皱了皱眉头,但懒得和她计较似的,只好又坐回去。
周谨开口直奔主题:“妈,你还记得一个叫唐婉婉的女孩吗?”
周谨今天这样大张旗鼓,甚至堪称忤逆地冲到家里来,破坏自己的行程,提出一个陌生女孩的名字,郑锦绣立刻意识到,这个名字绝对不简单。
她认真思索半晌:“确实没有印象。”
“那我换个问法吧。”周谨看着郑锦绣,“你还记得那场火灾里唐家村死了9个人,其中一个人叫唐婉婉吗?”
周谨这么说,郑锦绣一下子知道这个“唐婉婉”大概可以对应当年的哪个死者了。
她伸出手指,指着周谨的鼻子,严肃道:“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不该问,你这么大了,应该心里有数。这件事以后不许提,以后更不要提。”
周谨冷笑一声:“我们自己不提也没有用了,周谦当年的事,大概是被人知道了。”
郑锦绣不动声色:“火灾的事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出问题。你不要大惊小怪。”
“只是这样,你觉得我会这么着急来找你?”周谨说,“现在出现另外一件事,对言城来讲绝对是个定时炸弹。”
郑锦绣没说话,用眼神示意周谨继续。
“唐婉婉不是被烧死的,在火灾之前,她就已经死了,被周谦杀死的。”
郑锦绣神色一变。
“有人想让周谦完蛋。”周谨笑了,“我们周家人当然很难完蛋。但周谦做事这么不干净,t?爸爸知道的话,一定会生气的。”
郑锦绣略一沉思,问:“你怎么知道的?你能确定吗?”
“目前可以确认起码有人证,极大概率有物证。就算不能从法律上定罪,道德和舆论层面也难逃一劫。”
周谨顿了顿,说出今日前来的目的。
“周谦是隐雷。8月要开股东大会,外部很可能会有动作,言城要是想保住股价,必须做好和周谦割席的准备。爸爸本来心脏就不好,这段时间身体又出问题,经不起刺激。周谦他不是好的继承人,妈妈,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努力,让爸爸知道这一点。”
周谨笃定道:“妈妈,我们都知道,我才是继承言城的最佳人选。”
郑锦绣摇了摇头:“模棱两可,故弄玄虚。只是这样,我不可能随便对你爸爸开口。”
周谨将胡多鑫告诉她的细节挑重点复述给了郑锦绣。
这次连郑锦绣都没有再反问。
母女二人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对面而坐,房间里只剩沉默。
周谨想到唐婉婉的结局。直到死,她都没有让周谦如愿。
她拿起钵棒,轻轻敲击金属钵体的边缘。金属震动,发出空灵悠长的颤抖的嗡鸣。
郑锦绣和周谨难得同频地一起打了个寒战。
这好像并非来自人间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专为唐婉婉吟诵的经文。
至于是希望把她的送得远一点,助她超度,还是招魂,唤出冤有头债有主的女鬼,就未可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