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训练场中，唐盛意以一对八，开启车轮战。他接连击败了三人，只有嘴角因被打中一拳而显出淤青。
自知这样被消耗下去，他再无胜算，只能任人鱼肉，唐盛意再一次将对手击倒后，他硬撑着一口气，转向带头的人摆出一个挑衅的动作。
“你们一起来吧，胜败就看这一场，我赢了就放我走。”
没能见到何茹，唐乔汐从警局回到家中，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自从开始直播，她的衣柜里只剩下那些紧透露的工作服，好半天才从封起来的纸箱子里，翻出曾经打工时穿的衣服。
她套上十几块钱买来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上一顶黑色齐刘海的假发，条件反射地对着镜子涂口红。浅红色的膏体在嘴唇上滑过，她停下来，回到洗手台处，用卸妆湿巾蹭得干干净净，又洗了一把脸。
在衣服和假发的衬托下，镜子里的素颜洁净而憔悴，好像唐婉婉长到二十几岁的模样。
唐乔汐回到自己的直播桌前。
在这里，她唱歌跳舞，装疯卖傻，每日直播连线蹭体量更大的网红，积累了数万粉丝。也是在这里，终于等到周谶愿者上钩，她得以与周家人面对面说出第一句话。
她像以往那样，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对准自己，却关掉了所有补光灯，去掉美颜滤镜，按下原相机的录制键。
唐乔汐对着镜头举起自己的身份证。
“本人唐娇娇，实名举报言城集团时任集团副董事，前任董事长周言城的长子周谦，于2009年12月12日，虐杀我的亲姐姐，城京市唐家村村民，18岁高三生唐婉婉。”
唐乔汐重现了当年那天，她亲眼所见的全部事实。
不知道是长期直播练出了临场反应，还是她在心里已经将这番话酝酿了十六年，比事发时她的年纪还要更长更久，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那样清楚、具体而生动。
任何听到的人都会和她一样，重新回到2009年，回到辉煌大酒店，跟着她一起，躲进衣柜，捂着嘴忍着泪，透过缝隙目睹姐姐的死亡。
“这是唐婉婉当年留在的手机。”唐乔汐举起那部在现在看来已经相当土气的手机，展示其中的照片和短信，“我姐姐和我都是第一次来到辉煌大酒店这么好的地方，她很兴奋，拍下照片跟同学炫耀。这是她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条消息。”
唐乔汐又举起打印好的图片，正是从周谦家里翻出来那一张，却因为实在不忍心，用黑色长条色块，遮住了唐婉婉那双很美的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是唐婉婉最后一张照片，由杀人凶手周谦亲自拍摄。从那时起，周谦一直有这样的癖好，在虐待女性时拍摄下她们痛苦的照片。这样的照片，我手里还有21张。”
她皱起眉头，犹豫再三才开口：“出于对其他受害者的尊重，出于对姐姐遭遇的不忍，我不会在这里展示这些照片。”
“姐姐的尸体已经永远地毁于当年那场大火，而我死里逃生。我是姐姐的遗物，也是她的证物。”
唐乔汐点击上传。
一分钟后，她浓妆艳抹跳短视频热门舞蹈的主页上，出现了这条视频。
一个小时后，这条实名举报视频登上多个社交媒体的上升热点区。
三个小时后，在“短视频网红实名知名企业董事虐女”的词条攀上热搜，从49位升到24位，再升t?到7位，词条后出现了橘黄色的“热”字。
开始有嗅觉敏锐的营销号，整合过关键信息，发布切片。
网红举报上市企业董事的事件渗透至不同圈层，有关注金融市场的股民发现，立刻查看言城集团的股价。连续跌停几天，终于在周家宣布三兄妹共同接班后开始缓慢攀升的股价，再次以一句绝尘的速度走低。
三个半小时后，在词条后的“热”变成深红色的“爆”的瞬间，词条消失了。
紧接着，搜索相关内容时，营销号和媒体之前传播出去的视频也越来越少，信息流的内容渐渐被言城集团最新一季股东大会上周言城极具气势的发言以及集团近期亮眼业绩所取代。
周谨和言城集团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加班的市场团队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投屏上是唐乔汐举报在各个平台的舆论汇总，由AI大模型实时追踪。
所有键盘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地响，无数吹捧言城的短视频和通稿生成后，经由不同的对话框分发出去。
财务负责人蔡嘉恒坐在周谨旁边，正在紧急整理和调配这个额度言城集团的公关预算。
周谨发话，开通付款绿色通道，直接坐镇，当面审批每笔款项，保证第一时间将钱打到愿意接这一单的公司和团队账户上，以便最大化稀释负面影响。
周谨一边审批OA，一边给操盘手发消息：“快速收割。”
操盘手回复：“今天不一定能买到理想份额，有人在跟我们抢。”
王誊宁也在大举买入。
她熬到后半夜，就是在等唐乔汐行动。
唐乔汐将自己的打算同步给王照心时，赵勇刚刚离开她家。王照心在心中盘算过时间，同意了唐乔汐的计划。
她嘱咐道：“不要提火灾的事，发布后不要看评论，好好睡一觉。”
宋明汲在别山苑门口遇到赵勇，遭遇质问，本想将他和王照心的关系糊弄过去。
还来不及开口，就见王照心突然出现，拉着赵勇一起跑向他。
王照心的手臂显出明显的肌肉线条，赵勇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只能被她带着向前。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王照心跑到宋明汲旁边，抓住他的胳膊就往车上拽：“快走！”
宋明汲有好多疑问。
为什么唐乔汐说王照心失联？为什么赵勇会出现在这里？王照心没有事吧？赵勇发现他们的关系没问题吗？这么着急，是谁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
王照心的计划要不要紧？
王照心要不要紧？
但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从善如流地被王照心安排着，快速打开车门，几乎是冲进驾驶位。
赵勇被王照心甩进后座，她自己坐上副驾驶。
确认王照心已经系上安全带，宋明汲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宋明汲此刻成为了全世界最厉害的赛车手，为了副驾驶上这个女孩生死时速。
上了路，宋明汲只问了一句：“目的地？”
王照心报出了唐盛意家的地址。
按照计划，唐盛意要么出现在别山苑和王照心汇合，要么出现在警局和唐乔汐汇合，绝不会不现身，更不会失联。
自从与唐盛意重逢，唐盛意一直处在24小时待命的状态。他给王照心设置了单独的铃声和震动方式，只要是王照心的电话，就算在梦里也能秒接。王照心的消息，他没有一条回复时间超过半小时。
祸不单行，周谦不打算放过他们任何一个。唐盛意可能出事了，王照心必须找到他，确认他的安全。
她要死去的人报仇，更要对活着的人负责。
刚驶离公府壹号院的辐射区域，王照心大喊：“停车。”
车子停住，王照心对着赵勇冷冷道：“滚。”
赵勇眼睛一转，说着“走就走”，打开车门跳到路边。见车已经开远，拐了个弯消失不见，赵勇笑了一声，转身重新往公府壹号院的方向走去。
再次来到公府壹号院，赵勇趾高气扬地走到小李面前命令道：“给老子开门。”
见小李犹豫，他催促：“你没长眼睛吗，没看见刚才我女儿把我带回家，我又跟着她的车出来？我跟你说，我是她老子，那就是你祖宗，快给我开门。”
小李有些为难，最终还是给赵勇开了门。
赵勇走到别山苑门口，输入他才偷看到的密码，顺利进到了别墅。
这一次王照心不在，没人阻拦，他直奔二楼王照心卧室，几乎是抱住衣帽间里那个半人高的保险柜。
“好东西，里面肯定有好东西。”赵勇爱不释手，“这下发财了。”
保险柜有六位数密码，赵勇对着挠了半天头皮。
一般设置六位数密码，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选择对自己最重要的日期。对王照心来讲，那个重要的日子会是什么呢？
赵勇第一个想到的是唐明月的生日。但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王照心似乎给妈妈送过生日礼物，是春天，还是初夏？
王照心的生日同样不在赵勇的数据库里。
他只能带着侥幸心理，输入自己的生日。保险柜发出尖叫，大声通报密码错误，还有两次试错机会。
还有什么数字呢？
赵勇几乎有些后悔自己忘记向王照心套话了。要不然后面再去逼问她就好了。她不说，就打到她说，反正以前也没少打她，不过是再续父女前缘。
赵勇起身，在衣帽间里大肆搜刮，看上去值钱的背包和衣服被他扔了一地。他找了一个硕大的黑色垃圾袋，将东西一股脑装了进去。
这些估计也值不少钱。赵勇拖着袋子就要往外走，才走到门口，他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停下。
紧接着，他直接丢掉手中的垃圾袋，再次冲到保险柜前，激动得连脖子都涨得通红，一下，一下，按下了6个数字。
091219。
还有什么日子，会比这一天更能让王照心刻骨铭心？
咔哒。
保险柜打开了。
已至黄昏，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开始变得暗淡朦胧的自然光，但柜门里的珠宝在仍然在盒子里发出耀眼的火彩。
赵勇喜出望外，随便拽了个之前没看上的包过来，抓起这些好东西就往里装。项链、手镯、耳环、手表……足够好几个人装扮得珠围翠绕，流光溢彩。
到最后，赵勇已经不是在抓，而是直接往包袋里划拉，几乎将整个柜子掏空了。
他再一次将手伸到柜子深处，却突然停住了。这手感相比装着珠宝的绒面盒子，显得有些太过熟悉。
他愣了一瞬，慢慢地将东西拽出来。
一个透明塑料密封袋里，装着一部一看就上了年头值不了几个钱的旧手机。
赵勇想起胡多鑫酒后吐露的话。
“这个女的太狠了，破解了我爸留下的密码，还威胁我让我帮着开保险箱！我帮了这么大忙，不说给我钱，连我爸的遗物都没让我多看一眼！就放了个音频给我听，让我确认是不是我爸的声音。天呐，还真的是周谦让我爸放得火！”
王照心拿到了胡栩民的手机，里面有周谦指使人放火的证据。
这个证据，恐怕比王照心这一整柜的珠宝还能要得上价。
赵勇打开密封袋，将手机拿了出来，一按键身，屏幕亮了起来，还是满电。他不得章法地摆弄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标题是“2009121215:47”的音频文件，按下播放键。
一个十分陌生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传出来：“老板，我想过了，任何事我都可以做。”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确定什么事都可以吗？杀人防火也可以吗？”
突然安静下来，赵勇几乎怀疑文件是不是损坏了，中年男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可以，只要你钱给够，杀人放火也可以。”
周谦尚还年轻的声音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算合作了。19号这一天，我会请9个人到你的酒店来，吃饭，在这里住上一晚。你想办法放一把火，把所有人全烧死。”
“当天还得有工作人员吧……”
周谦打断对方：“所有人。”
音频戛然而止，赵勇的笑声响了起来，回荡在一片狼藉的房间之中。
翻身了，这下他赵勇真的要翻身了！
赵勇拿着手机，在身上好一通摸，最终将它塞进自己的后腰。这个宝贝，不止能拿捏周谦，还能控制住王照心。
她折腾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拿到这个证据吗？
这下子，赵勇反而不着急走了。他下楼，走进偌大的厨房，打开冰箱门，把里面看着就贵的食材全部拿出来，往餐桌上一甩，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王照心和宋明汲赶到唐盛意家中，王照心输入密码，推门而入。
她大喊着唐盛意的名字，见无人应答，开始四下查看。家里倒是没什么打斗痕迹，只有瓷砖地上凌乱的脚印，显示出这里曾经迎接过一些没礼貌的客人。
王照心到底不是间谍或杀手，没有在唐盛意身t?上安装追踪器。
她只能先跑到楼下，挨家挨户问一楼底商的老板有没有见到唐盛意，或者有没有能拍到大门口出入的监控录像。最后是超市的老板告诉她，这个小伙子跟着一群人坐上面包车就走了。
“好像不是什么善茬。”老板有些紧张，“是出什么事了吗？”
王照心安抚道：“没事，可能是我哥跟他以前的朋友出去玩了，我再给他打个电话。”
宋明汲又陪着王照心回到唐盛意家，两人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等着。
唐乔汐将录好的视频发给了王照心，王照心点开，宋明汲也凑过来看。视频播放完毕，王照心闭着眼，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尽量冷静地判断有没有可能出现差错的地方。
半晌后，她说：“娇娇，你辛苦了。发布吧。”
随后，王照心通知王誊宁，唐乔汐即将行动。
宋明汲看了看自己。他出来的急，浑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机。他赶紧给自己的财富管理师打电话，让对方跟进买入言城的股票。
直到深夜，唐盛意的家门终于再次发出动静，电子音磕磕绊绊地响了几声，好半天也没有输入完整。王照心赶紧起身，开门的瞬间，浑身是血的唐盛意摔进她怀里。
“盛意，盛意，你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
唐盛意见抱住自己的人是王照心，勉强支撑着身体，不让重量将她压倒。
“我没事，心心，你别担心。”唐盛意抬起头，下巴卡在王照心的锁骨处，鼻青脸肿地挤出一个少年气的得意笑容，“他们才惨呢，我一个打趴了八个。”
王照心瞬间流出眼泪：“我们得去医院。”
唐盛意看着实在太惨，而王照心……宋明汲从未见过她如此慌乱。宋明汲皱起眉，拨打120。
王照心跟着唐盛意上了救护车，宋明汲开车跟在后面，一路赶到佳恩医院。
好在唐盛意没有任何脏器破裂，最严重的就是小腿骨折。据他说，是因为跟别人对了腿才意外受伤，对方也只会更惨。
王照心无奈又心疼地笑了笑，而后认真说：“盛意，你相信我，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一直都相信你啊。”唐盛意握住王照心伸过来的手，“我只怪自己，怪自己那个时候……”
王照心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俯下身来，抱住唐盛意：“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宋明汲站在一旁，转悠了两圈，发现自己实在多余，慢腾腾地挪到了门外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