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照心坐着唐盛意新买的破二手车,跟了胡多鑫半天。
他下午临近傍晚才出门,一副臊眉搭眼的模样,开老款的宝马X3,前往一家位置偏僻的小额贷款公司。折腾了大半天,人家都要关门了才出来。
出门后坐回车里,抽了小半包烟,烟头落一地,突然又狠狠甩下还没抽完的半根烟,没心没肺嬉皮笑脸,拿起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而后启动车子,往市中心开去。
胡多鑫的目的地是一家人均不算低的城中热门餐厅。他临窗而坐,没多久,一个年轻女孩在他对面坐下,两人说笑着吃完一顿饭。胡多鑫结账后,和女孩在餐厅门口拉扯了半天,最后还是丧着脸,一个人回到车上。
再启程,就是GoBar的方向。唐盛意了然,猛踩油门,开在他前面,先一步到了酒吧。
王照心在副驾驶等着,唐盛意先下车,在酒吧门口抽烟。
胡多鑫打着电话走过来:“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想到您来这么早,我到了,我马上。”
挂了电话,还来不及锁屏,胡多鑫就直接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加快脚步。
唐盛意装出一副醉鬼的模样,朝着胡多鑫撞过去。胡多鑫本能地说了一句“小心点,这可是拉夫劳伦”,慌张地查看自己的上衣。
有大财神爷在店里等着,冒失醉鬼又是在自家店门口,大抵是客人,也算得上是小财神爷,胡多鑫和唐盛意拉开距离,理了理衣服,不与小人过,昂首阔步走进酒吧。
目送他的身影在消失,唐盛意才拿出刚才还胡多鑫口袋里的手机,取消锁屏模式,献宝似的冲着王照心挥了挥。
王照心点点头,从车身上下来,目不斜视,如陌生人般和唐盛意擦肩而过。
——却被不速之客拦了下来。
王照心看着突然出现,挡住自己动线的宋明汲,不客气道:“你又要干嘛?”
“你来这儿做什么?”宋明汲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出现在哪里我都不会问你,所以你也不要问我。”王照心横眉冷对。
“那我格局不如你,我偏要问。”宋明汲说,“这么个破酒吧……你不会也是来找老板的吧?”
王照心愣了一瞬:“也?”
见她这样,宋明汲眉毛一挑,面上露出一丝少年似的得意:“先别进去了,里面有你肯定不想撞见的人。”
“谁?”
*
半小时前,宋明汲才坐下,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将酒单递给宋明汲,在桌上放下一盘新的小食和一杯威士忌。
随即,又把周谶面前空了的杯盘收好。
宋明汲扫了一眼酒单:“一杯气泡水。”
待服务生离开,周谶端起酒杯喝了好大一口,问道:“你最多给女人花过多少钱?”
宋明汲脑子闪过的第一个数字是200万。
他手中花出去的钱不计其数,大都有的放矢。只有这一笔,又像被诈骗,又是心甘情愿。
宋明汲看着周谶,眼前却是王照心的脸。
那时她还是赵心,数九寒冬,穿着破破烂烂的羽绒服,踩着破破烂烂的雪地靴,里面是乖顺的制服套装,露出一截冻得青紫的小腿,强忍着才没有打颤。说出“200万”的语气却干脆利落,仿佛不知道人民币的购买力一般。
但他只是用问题回答问题:“怎么,谈个恋爱谈破产了?”
“差不多吧。”周谶哀叹,“背着爱马仕的女人,就不能只给买香奈儿。送了钻石,又要更大的钻石。”
宋明汲看了他一眼:“嫌贵了还是嫌烦了?打算分手?”
周谶说:“打算求婚。”
加了冰块和柠檬气泡水放到宋明汲面前,宋明汲喝了一口,辛辣酸涩的液体顺流而下,刺激得他喉咙发涩。
他说:“太草率了吧。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很了解她吗?”
周谶说:“我总是要结婚的,也到年纪了。要么就娶能帮着赚很多钱的,要么就娶值得花很多钱的,她恰好两者都是。”
宋明汲垂眸,轻笑一声,随即举杯:“那我现在应该祝福你?”
周谶没听出宋明汲的阴阳怪气,嘿嘿笑了:“份子钱给兄弟随个大的吧。这家店在出兑,要不要给我凑一股?”
宋明汲伸出食指摇一摇:“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现在品味怎么这么差?”
周谶叹口气:“还想从你这儿骗点。”
“谈个恋爱穷成这样?那这个恋爱恐怕不是良缘。”宋明汲冷笑,“为什么心血来潮要买酒吧?又是王照心要的?还是你看上人家酒吧老板了?”
“不是,你想哪儿去了?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或者应该说证据。”
“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周谶,他接起,声音变得沉稳,“对,我已经到了。”
挂了电话,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光:“老板来了,我先过去聊聊。”
自大门处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宋明汲跟随着周谶的目光看过去,只觉那人气质实在不怎么样,连带着对周谶也不太看得上了。
他也起身:“你慢聊,我走了。”
宋明汲才出门,竟然在酒吧门口看到了王照心。他忍不住回头,对着酒吧招牌再三确认。
“GoBar”,名字不错,但审美肉眼可见的差劲。一个破庙怎么会招来这么多尊大佛?
宋明汲一动念,将所有线索串起来,有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他往前几步,拦住了王照心,说出了他认为其实她并不想见到的那个人的名字。
“周谶。”
王照心盯着他的眼睛:“周谶是我男朋友,我为什么会不想撞见他。”
宋明汲并不争辩,只是让开一步,彬彬有礼地做出“请”的动作:“进去,还是跟我上车,你自己选。”
王照心没有动。
“跟我走,确定他离开之后我会给你送回来。”
宋明汲说完,不看也不等王照心,自己离开。他没有刻意放缓脚步,很快,听到身后有人跟上来的动静,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宋明汲的车是黑色亮漆,线条锋利,方方正正的大G。王照心跟着他,坐上副驾驶。宋明汲一踩油门,带着她越开越远。
她忍不住看向后视镜。唐盛意的车还停在门口,这会儿估计已经在翻箱倒柜地搜查胡多鑫手机,要是真像宋明汲说的那样,周谶在店里,他应该会跟自己说。
或者,应该先让他进去看看情况。
出现在周谶身边,就全副武装积极应对,在自己身边,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宋明汲出声打断她的思索:“怎么,想见你男朋友?那我给你送回去?”
明知故问,王照心白了他一眼。
宋明汲想了想,问:“你怎么从来不开车?”
眼前是知道她来时路的人,王照心懒得装,竟然难得在外人面前说了真话。
“我现在可是大小姐,符合我身份的车太贵了,折价又狠,我也开不了多久……就不浪费了。”
宋明汲轻微到连自己都未察觉地皱了皱眉:“你的新妈妈不给你买?她对你不好吗?”
“就是因为她对我太好了。”这句话,被王照心说的像一句叹息。
宋明汲想到了她的来历,没有再发出嘲讽的反问句。
倒是王照心,t?斜着眼看他:“我是你朋友的女朋友,你还跟我走这么近?”
“我朋友的女朋友算什么?你马上就是他老婆了。”他笑得轻挑,“怎么不提更刺激那个?”
“刺激是另外的价格。”王照心不以为意,“不过你付得起。”
“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意付。”宋明汲的声音和面孔一起冷下来,“我不是他们那种笨蛋。不信你可以挑战试试。”
“请我试用是有门槛的。”王照心说,“别忘了,我是只贪心不足的麻雀,起码要给我准备好金丝楠木的家具。”
宋明汲突然说:“你不是。”
“不是什么?”王照心警惕地看向他。
她真问起,宋明汲又不解释了。他笑笑:“你是贪心不足,但不是麻雀了,是金丝雀。”
见他说的是这个,王照心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你说的这个所有人都知道。”
“那我说点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吧。你不是王誊宁的女儿,你来自福利院。”
“哦,那你去告诉周谶吧。”王照心将脸贴在凉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告诉他,你是因为什么,又是被谁送到福利院的吗?”
宋明汲目视前方,刻意不看她,而是在幻想她听这句话时的样子。
在宋明汲的幻想里,站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丝毫畏惧和游移的王照心,面孔上出现一丝裂缝。
那丝裂缝中,有恐惧,有哀求,有她精心设计的一切其实可以被任何人轻易打碎的凄惶。
而现在并不是他第一次出现这种幻想。
在赵心主动找到他之后,宋明汲调查过“赵心”这个人。这是他第一次调查,却不是唯一一次。
宋瑞山辞世,王照心竟然没有在葬礼上出现。她费尽心机嫁给将死之人,当然为财,却未必不贪权。
从一个有钱老头的手里拿到钱,并非难事。王照心不是第一个,只是恰好成为了最后一个。但不是拿到钱的一二三四五六七,都有机会拿到走过明路的法律意义上的证明。
因为宋瑞山的遗愿,律师是告诉过王照心葬礼具体情况的,甚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态度堪称郑重,简直是邀请她出席。
到了现场,王照心完全可以闹一闹。为了平息风波,不让这群自以为上流人士的秘辛顺流而下,成为普通人的嚼头,影响舆情和股价,给宋家带来麻烦,宋家人,起码宋镀仁,大概率是愿意再给她一些补偿的。
宋明汲本以为她会继续争。
她就是那个样子不是吗?虚与委蛇,精于算计,又争又抢,从将死之人嘴里都能抠出祭品来。
宋明汲甚至想过,她当然不会出现在自己的日常里,但作为小奶奶,宋家出了大事,比如婚丧嫁娶,她总要露面的吧。露面就是镀金,钱本身之前,宋瑞山最后一任年轻到可以当孙女的妻子,这个名头也是值钱的。
她不是最爱钱吗?所以总归还能见到的。
为此,宋明汲甚至觉得宋镀仁也可以去死一死。
但赵心没有再露面。
他给赵心联系自己的手机号发去消息,以钱为饵,施以诱惑,没有收到过回复。他只好再去调查她,这一次要深一点,找到她跟这个世界更紧密的联系。
宋明汲本以为她不再需要钱了。4000万,确实是很大一笔,够她不再看任何人脸色,不再受任何人欺负地过一辈子了。
没想到他又遇到了她。以一副千两万两不过弹指一挥的富贵模样,出现在周谶身边,名字也换成了王照心,仿佛已将过去全部丢弃。
以她这样的排场,4000万确实不算什么。所以是又缺钱了吗?
但她不是有自己的联系方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