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持续超过10个小时,周言境从急救室转移到ICU病房。
因车祸可能存在延发性内脏破裂的风险,周谦也没有再折腾,在医院住了一晚上,经历两轮复查,等待医生给到可以出院的指示。
曹瑜在得知周言境已经在手术中,在走廊上转了一圈,跟周谦碰过头后,直接回了家。
周言境虽然生死未卜,但生与死都不由她这个外行人能操控,在医院等着和在家里等着是一样的。
救过来了,医院会通知她来缴费,救不过来,医院会通知她来收尸。
于是曹瑜跟周谦约定好,如果真出什么事,及时通知她,她会第一时间赶到,便回家睡觉了。
次日一早,曹瑜得知周言境抢回一条命,五味杂陈地再次前往医院,遇见了刚刚收到消息匆忙赶来的郑锦绣。
两人在周言境所在的重症看护室外相遇,郑锦绣刚与他的医生沟通过情况,以为她是病人家属,结果曹瑜称自己才是病人家属。
医生见两人的氛围微妙,但来不及细想,匆忙离开。
郑锦绣与曹瑜打了照面,神色尴尬,说辞仍然得体:“言城担心弟弟,让我过来看看。我现在要去看望周谦。”
“我替言境谢过哥哥嫂子。”曹瑜将“嫂子”两个字咬得很死“你知道周谦在哪里吗?言境这边我也帮不上忙,我带你过去吧。”
郑锦绣就这样被曹瑜送进了周谦的病房。
曹瑜离开,郑锦绣与打着石膏,坐在床上休养的周谦对视。
郑锦绣明面上是他的长辈,又主动看望他,再怎么样也应该周谦先开口打招呼。但周谦只是带着微妙的笑意,不错眼珠地盯着她。
周谶尚未成气候,周言境陷入昏迷,连周言城也在住院。周谦虽然也是病号,胳膊上打着石膏,肩膀有固定带,但他现在却是最有力的人。
郑锦绣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质问:“车是你开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大半夜去城郊,有什么急事?”
周谦看着她,一直沉默,但郑锦绣眼神始终笃定。周谦试探够了,才笑道:“我爸说,其实他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但在此之前,他其实重新起草过一份遗嘱,涉及到言城集团董事会章程的变化,股份的再分配,让我去农庄取。这里面涉及到最关键两个人,就是我跟周言境。他知道了这件事后,自己非要跟我去。大概想第一时间看情况吧。”
她的位置一直以来最大的优势,就是进可攻退可守,可以站在任何人一边,与任何人联手,因此一直游刃有余。在周谶长大后,更是有恃无恐。
但此时她突然意识到,血缘和法律,能帮到她的,也能帮到周谦。他们的位置一直都是一样的,可以向任何人倒戈,可以与任何人联手。
郑锦绣和周言境,一直以来都在进行水下操作,正是因为知道一个事实,周言城只要还活着,就具有绝对权威。
言城集团是他的帝国,其他人不管有过什么成就,都是在他的基础之上。周言城或许是依靠天时地利,那其他人就是幸运的鬣狗,在啃食周言城故意丢下来的腐肉。
周言城是他们觊觎的对象,也是他们的依靠。
对所有人都是一样,周言境当然也不是例外。
局势变化莫测,如果周谦代表着周言城的意志,那周言境未必不会抛弃所有人,保全自己。
所以如果他得知周谦可能会掌握主动权,是有可能主动跟上的。周言境手中有10%的股份,他若愿意奉上,周谦也没必要拒绝。
这是周谦给周言境设下的局,也许也是周言城的主意。周言境现在是中了圈套。但周言境如果活下来,未必没有另一种结局。
周家的男人,可以是父子,可以是兄弟,可以是亲人。
唯有郑锦绣自己,永远是周谦的对立面。她到底不姓周。
一阵颤栗后,郑锦绣稳住心神,她毕竟是跟周言城一起打了天下也守过江山的人,余威尚在。
她厉声道:“且不说那份新遗嘱究竟存不存在,你把这个消息告诉周言境,让他坐上你的车,然后出了车祸,你叔叔生死未卜,你却像没事人一样,却是绝对的事实。你做了什么,警察一定会查证,你不要以为自己跑得掉。”
周谦笑了笑:“哦?如果坐上别人的车,出了车祸,就是一定是有人做了什么,就跑不掉的话,那你和周言境十几年前就该受到惩罚了。”
郑锦绣一愣:“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吗?”周谦语气变得凌厉,“当年我妈坐上的是谁的车?她是怎么死的?周言境的司机后来为什么不见了?要我分析一下吗?”
“刘贤业的车祸是意外!是她着急去找你爸,周言境好心把自己的车借给她用,没人想到会出这种事!司机手不稳,出了事,之后又患上应激创伤,没办法再开车,所以才把他辞退的。”
郑锦绣冷哼一声:“当年的事早就查清楚了,车没问题,是开车的司机有问题。眼下的事却还没有结论,车是你的,也是你开的,你难逃其咎!”
“我妈为什么那么着急去找我爸呢?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知道外面有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让我再猜猜,是不是周言境告诉她的?还跟她说,我爸和那个女人正在见面,他知道在哪里,可以让司机带我妈去。他自己不出面,是因为他说不想让亲哥哥知道自己背叛了他?”
周谦看着面色越来越难看的郑锦绣,语气的压迫感越发强烈:“我妈死后,那个女人就嫁给了我爸。四年后,她又怀了丈夫弟弟的孩子。你觉得我猜得怎么样,准不准?”
见郑锦绣沉默,周谦继续说:“所以,周言境生死未卜,我却好好的,可能是我妈的在天之灵保佑吧。”
郑锦绣通体发寒,说不出话来。
宋明汲看着郑锦绣失魂落魄地从周谦的病房走出来,直到不见人影,才重新敲开病房门。
周谦竟然约他在这里见面。
宋明汲饶有兴味地看着周谦的战损模样,开了他几句玩笑,假装八卦道:“你后妈怎么来了?是以假装看你的名义来看周言境?还是看你死没死,她儿子是不是能直接继承家业?“
“找我聊点陈年旧事。”周谦说,“你不是周谶的好朋友吗,怎么这么说话?”
宋明汲歪斜地坐在椅子上,不以为意:“只有钱才是我的好朋友。”
“所以你想好了吗??”周谦笑,“答应我的收购,能让你好朋友快速繁殖。”
宋明汲直起身来,探身凑到周谦面前,认真地看着周谦:“我想好了。”
周谦的脸上渗出一种事情就要办成的志得意满。宋明汲在这个时候将手中股份卖给他,能获得比二级市场更多的盈利,他实在没必要不答应。
宋明汲开口了:“我不同意。”
“我实在太看好言城未来的发展了,准备长期持有。”他嘿嘿笑,“不好意思。”
周谦自觉看人神准,此刻却实在摸不清宋明汲的脉。
“我手里这点言城的股份算什么,瑞山可有比这赚得多的事等着我去忙呢。”宋明汲起身,“你好好养病吧,我走了。”
周谦盯着宋明汲不可一世地走出房间,终于失控地抬起右手,猛地向后一击,差点把右手腕也砸废。
宋明汲离开医院,坐上自己的车,先给王誊宁发过消息。
他们手中掌握着言城集团将近3%的股票,比此刻周谦真正能调动的还要多。这是王照心后续其他动作的最大底气。
车子启动,一骑绝尘,王照心接起宋明汲的电话。
“这时候打电话,是事成了吗?”
听到她的声音在车内立体环绕地响起,宋明汲不自觉地挑了挑嘴角。
他邀功:“我拒绝卖股票的时候,周谦t?的脸色好难看。”
“我妈跟我说过,你们这个计划,会让现阶段你损失不少钱。谢谢你。”
宋明汲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照心声音中藏着的一丝退意。
她一直把向周谦复仇当成自己的命运,也因此和另外几个伙伴数年如一日地纠缠在一起,互相守护和保驾护航。
但宋明汲始终是外人。就算王照心相信他的善意,也很难对此理所当然。
宋明汲怕她下一句就是让他后撤,或者说自己以后会想办法还钱。
他后撤,她们的计划就会有一大块漏洞。至于还钱……这么大一笔钱,他不能让她前半生背着仇恨,后半生背着债务。
宋明汲马上说:“你放心,我跟宁总都是专业的,我们都决定好了。这跟之前其他操盘动作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你不要太小瞧我。”
“你很厉害,我没有小瞧你。”王照心认真地说。
“知道我厉害就好。”宋明汲笑起来,安慰道,“就算你放心不下我,也要相信你妈妈,她会用自己的方法,让周谦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我知道了。”王照心的声音里,也难得带了些轻松的笑意,“你这么厉害,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宋明汲故作端庄:“请讲。”
王照心说:“我们得到了一些东西,我认为有可能破解胡栩民留下的密码,我和娇娇、盛意还有茹姨研究了很久,暂时还没有头绪。你可以过来一起看看吗?”
“过来?过去哪里?”宋明汲竟然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
“别山苑,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方便。”宋明汲脱口而出,而后皱了皱眉,“你稍等我一会儿,我快到了跟你说。”
“好,一会儿见。”
王照心说完,没有挂电话,似乎在等宋明汲继续说些什么。
“那……一会儿见。”
宋明汲憋老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收尾。挂了电话,他像怨恨自己一般狠踩油门泄愤。
车子掉头,先开回了宋明汲的家。
宋明汲的家位于以绿化园景为卖点的昂贵小区,占据视野最好的楼王顶层跃层。
房间里每一件家具都精心挑选,不成任何套系,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任何人只要来过,再从别处见到照片,就能一眼分辨出这是他家。为了彰显主人既有钱又有品位,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客厅、书房在一楼,二楼只有一间卧室,卧室里由有小客厅和休息室。所有空间都明确地分割开,身体力行地表示出不欢迎其他人常驻。
三层还有一个斜顶阁楼,天花板的一部分换成可以遥控开关的玻璃窗,也配有电动窗帘可阳光透过玻璃洒到满室植物上。有钱人养的植物,也能比其他花草树木更早一步触到阳光。
宋明汲回家,飞快地试了几套衣服,总感觉不甚满意,但王照心的事不能耽误,他只好选中其中一套,对着镜子整理过发型,换了一把车钥匙下地库。
他买了新车。无论价格、品牌还是款式,都非常中庸,与他十分不相配。
去别处见王照心也好,去她家也好,他都准备开这辆新车去,避免留痕,给她带来什么麻烦。
车子启动,发动机发出迫切地轰鸣。
车一米一米地开,宋明汲离王照心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