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想吃这个。”
“不行,这是给菩萨准备的。”
两道对话声将房梁上马上要睡熟的丹霄吵醒,他止不住地想,到底是什么人才会来这漏雨漏风,连泥像都塌了一半的破庙宇求神拜佛。
他用双腿勾住房梁,整个人倒挂着观察破庙中的景象。
泥塑的莲花台上,一尊塌了一半,结了不少蜘蛛网的菩萨像正在接受一对母子的跪拜,只是不知是她们心不诚,还是家里光景不好,献上的贡品也少得可怜。
几个杂粮窝头点了红点,山里的红果堆成摞,还有一盘子鲜花,连这也当成了贡品。
女人的头发用布巾挡住,脸颊粗糙,她用手挡住自己孩子想要伸手去够窝头的手,用力按着孩子的后背,给菩萨磕头。
“菩萨保佑,求今天能在山里找到当家的,求他没有受伤生病。”
那小孩子被娘按着,也跟着有样学样,两只手贴在地上磕头。
“若是他伤了身,不能做工,那就让我找不到他吧,不然找到了他,也没银两给他治病。”女人狠了心地道。
说完,女人从地上起身,没再看自己留下的贡品,揽着自己的儿子起身离开破庙,而她的儿子却吮着手指,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摆在泥塑菩萨前的窝头,恋恋不舍地被他的娘拉着离开这里。
确定两人走后,丹霄才翻身下梁,来到贡品前面,他伸手犹豫了一番,还是只拿了一颗最红的果子,放在手里抛了抛。
确定水分足之后,才在袖子上擦了擦,用力地啃了一口。
咔嚓一声,红果的酸滋味让丹霄的脸色顿时有些扭曲。
一瞬之后,丹霄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啃着酸涩至极的果子,他之前在山里见过这女人的丈夫,是个樵夫,常常带着柴刀来山里砍柴,偶尔还会带一张弓,猎一些兔子野鸡之类的动物。
上次见到对方,还有半月之前,对方拿了一张弓和一把柴刀,进了深山。
丹霄看着泥塑菩萨只剩下半张慈悲面孔,将手里剩下的红果吃得干净,同时心里做好了打算。
如果樵夫活着,他就想办法提醒这对母子,他们的丈夫在哪。若是找不到,他就拿了斧子和弓箭,作为报酬,他会把男人的尸体带出山。
打定主意,丹霄擦了擦手,离开破庙。
丹霄本名凌丹霄,三年前,他还是当朝重臣家中的小儿子,生活富贵,只是一夜之间,他的家里人全部死于非命。
一伙黑衣人趁着夜色潜入府内,见人就砍,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这群人见人就砍,甚至连府上厨子养的一条狗,也被他们一刀劈死。
丹霄能够活下来,全是因为他当夜在师傅家中睡觉,对凌府的事情一概不知,是他的小厮舒宁趁乱骑着马来师傅府上,护着他逃出了城,又和他交换了衣服,否则丹霄也早已毙命。
这三年以来,丹霄东躲西藏,最终藏到了深山里,靠武艺傍身,在山中打些猎物聊以充饥。
丹霄不敢露面,不敢下山,偶然碰到不得不外出买些衣服针线之类的东西,丹霄会戴上面具,绕路去三十几里开外的集市购买,再一路走回自己常住的山中。
丹霄不是没有想过复仇,但舒宁告诉他,那群黑衣人身上服装的刺绣闪得耀眼,人的血泼上去,仍旧闪着金光。
*
丹霄在山中搜寻了一整天,终于寻到了樵夫留下的一点痕迹,他跳下树,用手掰开树丛,查看上面的断口。
山中多雨,任何痕迹都会在几天内被掩盖,但樵夫用砍柴刀开路,留下的痕迹却极为显眼,丹霄跟着这明显的缺口向前走去,脚下却忽然踩空一瞬。
丹霄的心顿时空了一瞬,整个人瞬间向下掉进地上冒出来的深窟里,周围的白日青天瞬间转变为黑色,丹霄试图用手抠住岩壁,想要停住身形,可是他下坠的力道太猛,手指只是徒劳地在坚硬的石头上留下十道血痕,他根本抓不住。
就在丹霄心生绝望之际,他感到屁股一痛,他好像落到了底。
丹霄扭头,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
丹霄在山中见了不少丧生在兽口下,或是被山匪劫去性命的人,眼前的景象不足以让他受到惊吓,甚至还能冷静地判断。
樵夫已经死去多时,消瘦得不似人形,两只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了伤口,还有撕咬的痕迹,看上去像是人饿极了,想要吃掉自己充饥。
这樵夫是因为爬不上去,被活生生饿死在这里的。
丹霄再向右看去,在他的右边是一具已经化成森森白骨的尸体,而他正巧滑落在这两个人中间,如果他不想办法爬出去,恐怕他会成为在这里死掉的第三个倒霉鬼。
丹霄在不大的石平台上站起,抬头仰望,发现洞口距离自己有两丈高,而岩壁上布满深褐色的血痕,越靠近底部,血手印便越集中,大概是樵夫试图爬出去时留下的。
丹霄试了试爬上去,发现岩壁极其光滑,基本上没有凸出或凹进去的点,刚爬了几步,就不得不再次跳下来。
丹霄倒抽了口凉气,抬起手指,他的十指指尖全都磨出了血,几乎皮开肉绽。
凭借自己是爬不上去了,丹霄看向坐着的两具尸体,几乎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地翻起了两人身上的物品。
樵夫的身上东西很少,只有一身粗布麻衣和一双草鞋,还有一柄崩了口的斧子,和一把耗尽箭矢的小弓,没有一样是能够让他爬出去的,丹霄坐在原地愣了片刻,还是伸手,将樵夫不瞑目的双眼阖上。
搜身完了樵夫,丹霄再将目光放到那具骸骨上,虽然已经化作了白骨,但丹霄并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
这具骸骨很奇怪,身上还挂着一些衣服碎片,没有完全烂掉,但骨头上的肉消失得干干净净,上面的肉不像是因为腐烂消失,更像是融化了。
因为只剩下骨头,丹霄搜得很快,他几乎是立刻就发现,在骸骨的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莹润的玉戒。
而指骨上还有剁砍的痕迹,却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和斧子上的缺口对比,大概是樵夫拔不下戒指,想要用斧头将对方的指骨剁下来,却不知为何失败了。
丹霄没有贸然地用自己的匕首去试,而是直接试着脱下戒指,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受到一点阻碍,而是轻而易举地拽了下来。
丹霄将戒指戴到自己的食指上,稍稍转动,玉戒的表面便闪过一道光华。
地面上霎时出现了一大堆东西,这变戏法一样的事情让丹霄半晌说不出话,他又转了转戒指,地上的那堆东西居然又被收回去了。
丹霄再次转动戒指,蹲下身在其中搜寻有用的东西。
但丹霄很快就发现,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一毛不值,全部都是书籍,而丹霄从小就不喜欢学习,认字更是一知半解,他的父母和兄长常常因着这事和他生气。
到了山中之后,没人管他,丹霄认字的本事退化得更厉害了。
拂开书本,丹霄发现了唯二有用的东西。
两把长剑,被藏在书堆下,带着长长的红色剑坠,颜色鲜艳如血,丹霄拔出其中一把利剑,剑身能清晰地照出自己的影子,让丹霄心生喜爱。
而另一把通体呈黑色,丹霄想要将其捡起,却忽觉冷风扑面,让他忍不住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时,一条足有水桶粗细的巨蟒盘踞在近处的岩壁上,金黄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在深窟这样的地方长得这么大,不知道吞了多少的死人。
丹霄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如同暂时失去了生命的石像,按照巨蟒的体型,不需要毒牙给他注入毒素,只需一口,就能将他整个囫囵着吞下去。
巨蟒吐着深色的蛇信,在岩壁上缓缓地游动着。
这巨蟒的腹部隆起,像是刚吃过不久,应当不会再耗费心神来进行捕食,丹霄僵在原地等待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条蛇才慢悠悠地贴着岩壁爬到深窟下面去了。
丹霄松了口气,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胳膊。
他伸手去勾另一把剑,刚抓到手里,腥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一张足有一人高的巨蟒之口从岩壁另一侧忽然冒出,朝着他吞了过来,巨蟒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他是想要趁着自己放松心神,来偷袭自己!
丹霄抓紧了黑剑,只觉得那黑剑上的冷意正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身上,让他的心中也生成一阵滔天的怒火。
一个畜生而已,凭什么如此戏耍自己。
丹霄两手持剑,面对巨口,他掉转剑身反手持剑,在这一刻,丹霄感到这些剑招仿佛已经学过了无数遍,让他毫不犹豫挥剑就斩。
两根森森的毒蛇獠牙,应声崩断。
巨蟒被斩断了毒牙,发出痛苦的嘶鸣声。
丹霄并未停止攻击,两柄利剑穿透了巨蟒的上颚和下颚,溅出的腥臭血液喷了丹霄半身,可他心中的火还未停歇,他抓住两剑的剑柄,用力向前拖拽,硬生生将这巨蟒的下颚和上颚切开。
等到丹霄抽出双剑,这巨蟒立刻疼得没了力气,从岩壁上滑落,坠入深窟之中。
丹霄抹了把脸上的血腥,感到后颈传来一阵细密的痛楚,或许是被那畜生的血液灼得,丹霄并未放在心上,休息片刻后,用剑撑着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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