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只想知道,该怎样惩戒恶人……”
不同于前面只需要简单对话的收集任务,这次,千野像是触发了更加复杂的剧情。
他拉开部屋门后,室内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名蜷缩在黑暗的青年。
对方和这个本丸的大部分角色一样,身上萦绕着黑气,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的身躯中挥舞着不知名触手,只有上半身还能看出一点人类的轮廓,但也基本隐藏在黑暗里,乍一看有点像是不可名状的怪物。
空气中弥散着黑色的烟尘,哪怕部屋门被拉开,照射进来的阳光也只照亮了有限的区域,室内维持着不合理的黑暗,像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黑泥。
氛围……有点阴森森的。
感觉有点奇怪,千野只是站在了门口,并没有继续往里走。
所幸,并没有触发什么战斗,只是听见青年一直喃喃自语着什么,好像是可以交流的样子。于是,玩家就大胆地像先前那样尝试表明来意,询问青年想要什么。
但并没有得到什么物品清单,反而听见对方询问了这样一个似乎有些哲学的问题。
惩戒恶人吗?
虽然不明白现在是什么剧情,但千野还是试探地给出回答:
“嗯……如果是真的很坏的人,那就直接杀掉吧?”
现实世界当然还是要交给法律规则裁决……但毕竟这都是游戏了,当然要以牙还牙!塔塔开!
玩家就这样武德充沛!
可他的这个回答,却让角落里的青年叹息着,语气阴沉:“不,这样做太简单了,而且也不一定带来好的结果……”
嗯?回答错误了?
这个游戏所遵循的道德标准好高呀。
千野思考了一下,换了个说辞:“那……可以试着感化他?教导他?让他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青年沉默片刻,又问:“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咦,竟然还有第二关?
千野皱起眉,有些苦恼地思索。
“至少,在确定他悔过之前,肯定要先把人关起来,不能让他继续伤害其他人。”他按照现实中的思路说了几个最基本的,“然后呢,就是进行劳动改造吧!比如让他每天运动,踩踩缝纫机,学习正确的思想品德什么的……”
“学习……正确的思想……吗?”
千野继续抛出大量关键词试图触发判定:“嗯嗯!比如说善良友好,诚实守信,富有同情心和责任感什么的,总之让他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爱花爱草爱树木!”
“啊,听起来……很对……”
千野自己越说越来劲:“是吧是吧?不过别忘了重点还是要让受害者得到补偿啦,如果受害者们也能选择谅解,那么就足以证明这次改造恶人的行动大成功!说不定日后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好人呢?”
但说起来,这段剧情也没给个前因后果,万一他这些话刚好给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做辩护,那就不对了。
所以,千野又补了一句:“唔,不过这个还是要看具体犯的什么罪了……所以你觉得他做得很过分吗?”
“……”
青年沉默许久,就在千野有些疑惑地想要追问时,却看见他突然有些痛苦地低声开口:“不,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起到监督的职责,是我放纵了他的罪行……”
诶诶诶?
千野差点被这个转折闪了腰。
所以说面前的青年不是什么受害者而是加害者亲属之类的角色吗?怪不得比起本丸里杀气腾腾的其他人,对方即使黑化了也显得这么虚弱,甚至是气若游丝,原来是因为愧疚感吗!
但玩家并不认可这段话。
“没有人应该为其他人担责啦,哪怕你是他的父母也不行!”千野连忙反驳,顺带着安慰,“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唔,你要是真的觉得是自己的监管失误,那么就更应该打起精神来,负责把那个坏家伙抓起来好好改造呀,这样你也算弥补之前的过错了,其他受害者也一定会原谅你的!”
“……那,你会愿意原谅我吗?”
角落里的青年终于抬起头。
千野得以看清对方的脸——
这是一张几乎有些恐怖的脸,并不是说长相丑陋,相反,青年的五官立体俊朗,可在他的皮肤上,却仿佛诅咒般密密麻麻地烙印着红黑色的文字,甚至就连眼睛里也写满了。
几乎占据整张脸的文字夺走了青年本身的面容,让人看到的第一眼,就忍不住从心底感到恐惧和厌恶。
千野最开始也的确被吓了一大跳。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快速地眨了眨眼,忙不迭开口:“当然当然!我没什么好怪你的呀!如果之后你要抓那个坏家伙的话,还可以叫我来帮忙呀!”
要是在现实里遇见这样的人,千野肯定会更谨慎一点的……但毕竟这里是游戏,他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于是便下意识遵循内心升起的同情和怜悯,尽可能地尝试安慰对方。
毕竟,青年看上去实在太可怜了。
感觉只要稍加否定或者说一句重话,对方就要直接碎掉了……
屋内安静许久,千野终于听见青年轻声开口:
“谢谢你,五虎退。”
……
但是,这把刀是这样的个性吗?
压切长谷部已经记不清了,他的眼前也模糊不清,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他只是一如既往的,自虐似的,在脑内重映起自己在这座本丸的一幕幕——
最初的欣喜,备受器重的骄傲,接受新契约的迫不及待……
接着是改造,他当然愿意为主人忍耐痛苦,变成更加符合对方喜爱的模样……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些残片究竟意味着什么。
关于主的一切逐渐占据思维,盲目的爱意和高涨的忠诚替代所有,他不再有提醒、督促的想法,只是遵循着审神者的一切命令,做一切事。
他变成了一把空有人形没有自我的刀剑,被审神者持在手中,鞭挞着整座本丸。
直到那场雨夜的惊雷,意外叫醒了他。
他看见了闯入天守阁,已经被他尽数打倒的同伴,也看见了躺在榻上,正对这场反抗不屑一顾的审神者。
“动手,压切。”
他听见审神者这样说。
压切长谷部对上同伴憎恨的视线,举起了手里的刀。
头顶的惊雷一闪而过,照亮了森白的刀锋。
……
压切长谷部违背了契约。
无论是诞生之初的契约,还是审神者刻在他心口处的新契约。
他亲手杀死了审神者。
紧接着,他就在雨幕中逃离了本丸。
他忍耐着契约的反噬,忍耐着脑内嘈杂的声音,浑浑噩噩地游荡在时空间隙,等待甚至可以说是期待着最终的死亡与解脱。
但他活了下来。
即便变成这副模样,即便脑子被搅得一团乱麻,他还是活了下来。
作为被审神者亲手打磨的护身刀,压切长谷部的实力远超普通的打刀,早已突破了刀种限制,在本丸内就可以镇压一切的他哪怕失去理智在外游荡,也可以仅凭本能保证生存。
但他就像是一个孤魂野鬼。
偶尔,失去理智的压切长谷部会追寻着契约回到本丸,他躲在本丸最僻静的部屋里,只是短暂栖息,一旦清醒过来就会立刻仓皇离开。
他不敢面对这些曾被他迫害的同伴们。
他只希望同伴们能赶紧带着本丸离开,一旦相隔了时空的距离,他就再也追不上,也不会回去了。
……但本丸几次的时空穿梭,他恰好都在这里。
压切长谷部混乱的大脑已经想不出为什么,也不敢妄想所谓的宽恕,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浓重负罪感的支配下,围绕着本丸游荡,驱赶着那些可能对本丸产生威胁的怪物。
他以为这样麻木的日子会周而往复,直到他最终力竭死去,可就在几天前,他隐约感受到了一股崭新的灵力。
——审神者再次出现了。
而随着与灵力一同恢复的,是那些原本死去的那些杂音,它们又开始叫嚣,在他的脑海中热切地喊着忠诚愚昧的声音,迫不及待催促他赶快赶到审神者身边,献上所有。
一切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
再次恢复理智,就这样迷茫地蜷缩在这间昏暗的部屋中,混乱而不知所措时,压切长谷部听见了门外靠近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呵斥:“别过来……!”
……
推开这扇门的是一振短刀。
或许是因为没能认出他,所以他们能够和平的交流,而这也给了压切长谷部继续下去的理由。
交谈的结果,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迫不及待地想着——是的,他不应该就那样杀死审神者,还有别的方法……既然犯下了种种罪行,那么他理应教导主人,让他们为曾经的一切赎罪,祈求所有人的原谅,哪怕最后还是要前往地狱,但这一次,他决心和自己深爱的主人一同奔赴。
啊,就是这样……他早该想清楚的……
“谢谢你,五虎退。”
压切长谷部轻轻呢喃着,长舒一口气。
“我终于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了。”
-
临近傍晚,千野心满意足地离开部屋。
嗯,感觉自己做了好事!
虽然最后也没问到这个角色具体想要什么,但千野还是很开心自己能够安慰到一个看起来很可怜的角色。
下次有时间再过来看看吧……他还是很关心这段剧情的后续的,如果那个坏蛋很难抓的话,玩家肯定是要出手帮忙的!塔塔开!
不过现在,千野准备先回城了。
他下午收集了大半个本丸的礼物清单,打算回去准备一下,毕竟整个本丸都在热火朝天地重建,身为玩家当然也要出一份力。
——虽然出力的方式是送礼物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反正任务是这样要求的,他照做就是了。
正准备按下回城键时,千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疑惑的声音:
“五虎退,你怎么在这里?”
转身,他看见了披着白布的金发青年。
哦!蘑菇君!
总感觉比起上次见面,你闪亮了不少诶!
山姥切国广:“……你这是什么眼神?话说,你怎么突然出来了?不是说好了今天由烛台切出门收集的吗?刚刚被人提醒我还不相信……”
声音逐渐迟疑。
看着面前短刀脸上格外淡定,丝毫看不出羞涩和胆怯的表情,山姥切国广有些不淡定了,一个惊恐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喂,你不会是……?”
紧接着,短刀平静的话语击碎了他的侥幸。
“嗯,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口吻……没错了,这绝对就是那振奇怪的五虎退!!
山姥切国广下意识地左顾右盼,想赶紧喊人来制住面前的短刀,可惜这个本丸里的大家都非常有分寸并且爱护他们,看见是两振正常刀剑在这里交谈,隔着老远就直接拐弯,以至于他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帮手。
冷静,冷静,先稳住……
“突然问这个,怎么,你要送我东西吗?”山姥切国广假装平静,“不需要,反正身为仿品的我也无足轻重……”
——山姥切国广真的只是想故意拖延话题,所以才这么说的。
如今,他的经历丰富到这个程度,每天为生存费心劳神,早就没有功夫纠结自己的仿品身份了,可是……
“不要妄自菲薄呀,另一位山姥切先生很认可你的。”
下一秒,他却听见白发短刀这样轻快地开口,“虽然他一直说你是伪物君,但是听了你的事迹之后,也说你很称职很努力呀!”
山姥切国广:……
山姥切国广:??
在意识到对方话语中另一个人的身份,打刀陡然僵硬起来,原本试探的心思也被这句话直接踹到九霄云外。
他的声音都飘了:“另、另一位山姥切?!”
千野稀奇地看着青年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继续说:“嗯!他的自称好像是什么……本歌?唔,总之,是一位很有气势的山姥切先生呢!”
山姥切国广恍惚:“啊……啊……?”
哇,好特别的反应!
莫非是有什么故事线吗?
千野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隐藏剧情,所以他主动询问:“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我可以帮你带话呀。”
“不,没有……”他和本歌有什么好说的!
眼看短刀靠近,山姥切国广拉下白布把自己裹紧,连连后退,甚至习惯性地说出了那句消沉的台词,“到底在对我这个仿品有什么期待……!”
好吧,看来触发不了。
千野遗憾地收手,既然这样,他就只能回城了。
“……”
短刀凭空消失,但消沉的打刀还垂着脑袋一无所知,沉浸在自己复杂的心绪中——
山姥切国广先前的本丸里并没有出现过山姥切长义。
刀剑的稀有属性和审神者的天赋挂钩,那位濑川大人,实在算不上多么优秀的审神者,所以才会在一次又一次的锻造中耗尽资源也无法锻造出稀有刀,最后不惜刀解他们这些常见刀换取资源继续投入无底洞。
而本歌的稀有度似乎很高,即便同为打刀,他们所面临的命运也是天壤之别。
山姥切国广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常见打刀,随意的配比就可以锻造,那座本丸在他之前的同振来了许多,也离开了许多,仿佛正是因为他是灰扑扑的仿品,所以理所应当不被珍视,被当做损耗品。
但是,但是……
无论怎样,哪怕他是仿品,也是国广的第一杰作……!绝不是赝品,也绝对不是可以被随意践踏抛弃的刀!
遇不到珍视他的主人,这绝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这个身份的错。
作为本就性格自卑纠结的刀,山姥切国广其实也预想过自己能以一种更加体面的方式面对本歌……而不是像现在,作为加入黑暗本丸的流浪付丧神被对方知晓……
但是,都无所谓了,即便本歌可能借这件事嘲笑他,说着“不愧是伪物君”之类的话,他也不会被刺痛到的。
之前一切的经历构成了现在的他,无论怎样狼狈,他都是不会否认的,就像他也时刻记得自己身为仿品的身份。
他就是他,是独一无二的!
想明白这点之后,山姥切国广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我想说,我不会……啊?”
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在看见空空如也的正前方时唰的漏了个干净。
山姥切国广愣住。
随后,他的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冒蒸汽。
干、干什么啊这个五虎退?!
刚才的气氛,不是应该耐心等他把想法捋清楚,等他把话说完之后再走吗?不是要帮他传话吗?为什么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那突然提到本歌又问他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
连着之前的一起算,这已经是短刀第三次不按常理行动,把打刀憋得说不出话来了。
可恶……!
青年懊恼地蹲下,原地缩成一个白蘑菇,直到脸上的热度散去,起身被风一吹,他才突然意识到——
等等,他最开始搭话的目的不是打算拖延住短刀的吗?
……结果反而被对方转移走话题,甚至都没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时候走的?!
“……”
山姥切国广隐约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所以,说不定就连本歌的话其实是骗人的!只不过为了让他分心而已!
亏他还那么忐忑,那么认真地思考了……!!
……
天守阁。
“山姥切,你的表情有些恐怖哦?”
三日月宗近笑眯眯地举杯,“要来口茶去去火气吗?”
山姥切国广生硬地摇摇头,顾不上寒暄,直接把自己遇见那振五虎退的事情说了。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很抱歉,因为一些意外,我没能看住他。”
因为觉得丢脸,所以打刀下意识把有关本歌的事隐去了,但正在认真聆听的几振太刀并没有遗漏这个细节。
三日月宗近:“唔,具体是什么意外呢?竟然能让山姥切这么负责的刀都分心了。”
鹤丸国永:“难不成是那振五虎退有什么特殊手段?山姥切,你现在没事吧?”
山姥切国广:……
对上太刀关切的眼神,他左右闪躲,实在躲不过去,才低下头,闷闷地说:“没有,是我的问题!那振五虎退,只是提到了几句本歌的事而已……”
打刀低着头,为自己微妙的心思被迫公开而感到惭愧,他害怕听见这几把珍稀太刀的嘲笑,下意识裹紧了白布。
好消息是,并没有人嘲笑他;
坏消息是,他听到了一句惊人的话——
“但是,山姥切长义,明明是政府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