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天守阁。
这是一场特殊的会议。
正常来说,除了那支加入本丸的流浪小队,本丸的会议要求所有付丧神出席,大家坐在长桌上各抒己见,最后由三日月等人进行总结,给出接下来的行动思路。
嘛,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大和守安定:……
“真的要这样吗?虽然我的听力不错,但隔这么远参加讨论还是有些困难诶。”
此时此刻,打刀少年正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距离长桌最远的角落里,而本丸内的同伴们,都坐在熟悉的长桌上与他遥遥相望。
为什么要这样做?原因很简单——
再次见面后,众人惊讶地发现,大和守安定身上的暗堕已经全部祛除,现在完全就是气息正常纯净的付丧神,要不是打刀能够清晰指出冲田组部屋钥匙所藏的位置,交谈的内容也没什么破绽,他们肯定要认为这振大和守安定是其他本丸的刀。
而现在,确定了是曾经的同伴回归之后,在欣喜之余,大家也熟练地拿出了对待正常付丧神的架势,保持距离,避免传染。
部屋里是个例外,毕竟是挚友之间感人肺腑的重逢嘛,短暂热闹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呃,虽然结果貌似不是很温馨……
但总之,现在聚集了整个本丸暗堕付丧神的会议,大和守安定想参加的话就必须保持安全距离。
大和守安定:“唉,总感觉像被孤立了。”
三日月宗近:“什么?大和守你想要茶吗?”
今剑:“他是说感觉自己坐那么远被孤立啦!”
大和守安定:“诶,这样都听不清吗……我需要喊出来吗?”
髭切:“什么?你现在想去上厕所?”
今剑:“他是在问他需不需要喊出来啦!真是的,你们太刀的耳力是怎么回事啦!”
目睹全程的加州清光终于是忍不住,一扫白天的颓靡,趴在桌上笑出声来。
“哈哈……安定,你还是喊出来吧。”
“三日月你们也是,不要再逗他了。”
虽然场面一度有些混乱,但会议还是正常地开始了。
原本,他们应该围绕着大和守安定的话题询问,可惜当事人打刀表示自己什么也不记得,对那座本丸的认知几乎为零,所以他们只能聊别的。
不过,今天发生的事也够聊了。
有了昨晚会议上各种悲观的猜测拉低预期,今天先是收到了意料之外的礼物,又惊喜迎接了回归的同伴,不少付丧神的态度都略微动摇:
“其实,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吧?会不会是我们想太多了?”
“自从被重新绑定之后,感觉发生的都是好事呢……”
“是啊,而且大和守的回归还证明了大家其实是可以被净化的,哇,感觉未来都有希望了!”
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加州清光了。
他在白天提心吊胆了一路,直到回部屋里睡觉时也依旧心神不宁,脑内盘旋着各种不妙的猜想,结果一醒来就看见了被重新唤醒的挚友,并且又收到了用心程度远超于其他付丧神的礼物——不仅有包装漂亮的轻装和服,还有颜色鲜亮的全套指甲油,甚至就连部屋里都多了几个精美家具。
那振五虎退没说错,真的是惊喜啊!
“所以说,不要自己吓自己啦,坦诚一些表达自己的需求,说不定就可以被满足呢?”加州清光边发言,边超绝不经意地不断变换手势展示自己手上亮晶晶的红色甲油,先前有多失落,这一刻他就有多得意,“唉,那套和服真的很适合我诶,可惜现在要开会不方便穿,要是弄脏了就不好了……”
坐在他周围的付丧神:……
“喂,加州,你指甲的光晃到我眼睛了!”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提起那套和服了……差不多够了吧!”
“一直炫耀是想干什么啦!早知道就不帮你搬礼物进去了!”
加州清光依旧很得意:“唉,没办法,可我收到的礼物就是很难掩饰嘛,大家也不要太难过,不是都收到礼物了吗?哼哼,虽然都没我的好啦。”
其他收到礼物的付丧神:……
奇怪,下午他们也这么欠吗?
受不了,真想打加州一顿啊!
虽然这些付丧神被加州清光得意忘形的表现气到牙痒痒,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想法也的确和加州清光一样,逐渐倾向了“审神者或许是好人”的相信派,话语中也开始出现一些积极和乐观的畅想。
但这样的态度,却引发了另一谨慎派的强烈反对。
这一派主要是经历过改造的付丧神,尤其是江雪左文字,罕见地在会议上发言,严厉表示自己绝不会接受审神者。
“我无法理解,诸位。”这位向来平静淡漠的僧人难得尖锐地开口,“眼前的小恩小惠,真的抵得过被改造损毁的风险吗?你们难道也想成为宗三那样?!”
相信派稍显心虚,但竟然试探着反驳了:“万一……是有什么隐情呢?那日的宗三殿,除了记忆和样貌之外,状态好像还挺稳定的……”
双方各执一词,隐隐有对立争吵的趋势。
啊,果然是这样。
髭切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并不意外。
无论审神者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分化众人的手段,还真是一等一的好。
广撒网施恩,随后又精心挑选了情绪最不稳定最需要帮助的加州清光作为典型案例,轻而易举地就收服了一批付丧神为他说话。
即便有被改造的风险摆在那里又如何呢?在这座本丸里,只有稀有刀才经历过那样的痛苦,而更多的刀剑,只是单纯被暗堕所困扰而已。
所以动摇是正常的。
只不过,和髭切一样经历过改造重锻,身上肩负着另一把刀命运的付丧神,是绝对不会轻易松口的。
“但是,我这里得到了一个新情报。”
这时,三日月宗近突然出声,打断了双方的争吵,也略微扭转了会议的局势,“这个情报来自山姥切国广部屋的信息,他们询问到了有关山姥切长义的信息。”
首先,山姥切长义的确是政府刀;
其次,山姥切长义暂时不在审神者的本丸里;
而审神者坦言能够获得这把打刀的方式,是让对方下海,下海之后便是强娶。至于这两个关键词的意思,就不必过多解释了吧。
“什么?”
“啊??”
“真的假的?!”
话音刚落,天守阁的屋顶差点被刀剑们的惊呼声掀翻。
原本还能和对面打得有来有回的相信派瞬间被这个情报打得偃旗息鼓,除非这个情报是假的,不然根本就没有别的解读方向,单是这个词,就至少证明审神者对刀剑的确存在觊觎之意。
这样的人可能是好人吗!!
相信派!说话!
正当怀疑派开始凭借这点按着相信派输出的时候,远处,一直沉默跟不上话题的大和守安定终于举手了:
“那个,我有话要说。”
无人在意他,大家正在热火朝天的吵架。
于是,大和守安定只能深呼气,气沉丹田,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前方,超级大声地喊出一句——
“可是审神者是小孩子啊!!”
“小孩子啊!!”
“啊!!”
回音萦绕天守阁,把原本差点吵出火气干架的一众付丧神都震住了,他们维持着或是拍桌或是抬手的姿势,僵硬地转头看向远处突然爆发的打刀少年。
……啊?
什么小孩?谁?
今天的转折,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
“主人竟然是小孩子吗?好可爱!”
结束会议离开天守阁时,加州清光依旧沉浸在方才所获得的新情报中,忍不住扶着脸感慨,“小小的主人,为我准备礼物什么的……可爱!”
和他间隔两米并排,大和守安定无奈地强调:“只是可能啦,大家也说过了,那时候我感受到的不一定就是审神者,或许是其他的短刀呢。”
会议上,大和守安定其实还对本丸多日以来的变故一无所知。
在他的视角下,只记得自己沉睡前和加州清光的争吵,随后便是死寂一片的黑暗,再度睁开眼,就被推入时空转换器的白光里,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盒一脸迷茫地重新出现在了模样大变的本丸里,被一群闻讯赶来的同伴们团团围住并盘问。
然后就是跑去部屋给加州清光一个惊喜,再然后就是去天守阁开会……
全程一头雾水,再加上距离太远不方便,所以大和守安定一直没怎么发言,在认真听讨论同步信息——直到他听见同伴们开始猜测审神者在某些事上对刀剑们不怀好意。
嗯……不对!
大和守安定猛地坐直。
虽然他的确对在那个本丸发生的事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是此时听着同伴们的猜测,他越听越感觉一股抓心挠肺的违和感,越听越感觉匪夷所思。
并不是因为他对这项恶行感到讶异,而是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不可能,那位审神者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会这么觉得呢?
大和守安定因此拼命回想,终于,他回想起了一个非常模糊的片段——
他像是正在被注入灵力唤醒。
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感知不到,仿佛隔了一层难以逾越的屏障,只能猜测自己的本体应该正在被一双手触碰修复,在窸窸窣窣琐碎的声音中,终于出现了几句模糊的人声:
“奇怪……”
“明明都……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稚嫩清亮的音色,听上去仿佛还没有度过变声期,带着一种难以伪装的天真,就连这样略显苦恼地嘟囔声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听上去很小……
哪怕是沉睡前满心戾气非常尖锐的大和守安定,也本能地萌生出一点柔软的情感,下意识收敛了刀锋上的锐利,生怕一不小心弄伤对方。
这是刀剑付丧神对审神者本能的爱护。
而理论上说,能够产出灵力唤醒付丧神的,只有审神者。
回忆闪回完毕,大和守安定愣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给升华了。
啊……
所以,审神者是小孩子啊……
反应过来后,再听着同伴们各种不着边际的阴暗猜想,打刀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可是审神者是小孩子啊!!”
所以你们这些家伙不许再把那些词汇联想到一个小孩子的身上了!太罪恶了!太邪恶了!太超过了!就算这些词真的属实怎么想也都是其他人的错啊!!
他不允许!
绝对不允许!!
“……”
大和守安定的发言让会议陷入了短暂迷茫,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大家万分戒备讨论数日不下的审神者竟然是一个孩子。
所以很快,这个说法遭到了反驳:
“首先,如果只是声音的话,可以伪装。”
“其次,如果只是灵力的话,那座本丸的所有刀剑,似乎都可以主动向外输送灵力……大和守你刚好错过了所以不知道——我们这座本丸,可是被一振五虎退强行绑定的。”
“所以,大和守安定,你还有别的证据能够确定,那时候唤醒你的,是审神者,而不是其他的短刀吗?”
这样的反问,顿时又扭转了局面。
而对此,大和守安定无法确定,他也开始有些迷茫了。
于是,这场会议,便在这样接二连三的转折和混乱之中不了了之。
……
“哼,我不管。”
但对此,并非当事人的加州清光却在结束会议后依然显得格外理直气壮:“双方扯平了!要是他们相信五虎退说的那句‘下海’是主人的意思,那也得承认你那时候感受到的就是主人,都是存疑的猜测,我们这边还更可靠一点呢!”
毕竟,那句话从审神者到五虎退到山姥切到三日月,已经是四手消息了;
而安定可是切身去过了那座本丸,并且很可能与审神者有过接触,证词的可信度显然更高。
大和守安定:“唉,其实我睡了这么久,真的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情况……”
加州清光:“哼。”
大和守安定:“……不过,我当然是站在清光你这边的!”
加州清光:“当然应该这样!哼,说起来,那天晚上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还有啊,刚刚你带着一大批人偷偷溜进部屋里,是不是想看我笑话……”
两名少年互相拌嘴,逐渐走远。
虽然为了避免感染而间隔几米,彼此的状态也天差地别,但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隔阂,反而默契到就连转头交谈的时机都完全一致,在月色下,这一幕看起来有些奇妙的温馨。
“……”
天守阁门口,髭切倚靠在门框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同伴们远去。
“髭切殿看起来有心事啊。”
这时,三日月宗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月光下白得耀眼的太刀笑着地举起手里的茶具,发出了邀请,“如何,要来一杯吗?”
髭切动了动鼻子,闻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这是……酒?”
三日月宗近言笑晏晏:“偶尔放纵一次也未尝不可,今夜很适合醉一场呢。”
于是,髭切被邀请至里面的小房间。
拉开门,果不其然在座位上的都是经历过前任审神者改造,在今日会议上持有怀疑反对意见的同伴。
髭切挑了个位子坐下,左右环顾,忍不住笑着打趣:“唉,我们现在这样,简直像是即将被打倒的旧势力在进行最后的狂欢。”
三日月宗近不置可否:“这话听起来可真难听……唔,但是差不多吧。”
“毕竟,如果审神者继续这样,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一直不出现,可不是只剩下我们内部的纷争了吗?”抿了一口酒,太刀的脸上飞快泛起热意,“呼,说教的话总是惹人厌的,我们可没能力带来什么真切的好处,只能一遍遍说着警惕的话,哈哈,只会让人神经紧绷而已……”
小狐丸醉醺醺地滚了过来。
“所以啊,还是当狐狸好,什么都不用想了。”
“就算最后会被扒走皮毛,无知无觉的话,也不会多么痛苦吧!”
“哈哈……说不定,小狐我还能在死前,被好好地梳理一次毛发呢?”
小狐丸醉醺醺地滚了过去。
两次动作,让他原本柔顺的长发像是被打乱的毛线球一样缠在一起,但向来在意自己毛发的小狐丸却毫不在意,继续在地上滚来滚去。
见状,髭切低低地笑了:“是啊……什么都不知道该多好。”
他们都知道,本丸的抵抗势力在与审神者的对决中已然落入下风。
每一步,好像都被算到了。
甚至包括了这次会议上的矛盾。
刻意透露令人遐想的词引起怀疑,却又安排了他们失而复得的同伴提供烟雾弹似的信息打破,这样的过程显然会让怀疑派的观点变得单薄,缺少说服力,也进一步削减了他们的可信度,让他们的警惕和猜疑一步步变得像是患有被害妄想的病人。
嗯嗯,好手段。
髭切难得感到了几分无力。
如果他们的敌人是审神者,那么他们轻易就可以想出几十种针锋相对的方法,可偏偏对方迟迟不出现,反而巧妙地将他们从内部分化,让部分同伴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上。
家族内部的自相残杀……无论怎样都是输啊。
将手中的清酒一饮而尽,髭切难得放任自己陷进混沌的意识中,不再去思考,也不再去怀疑。
他实在是有点累了,想暂时休息一会。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嘛,醒来后再说吧。
席上,金发的太刀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表情迷茫地睁开眼,脸上的神色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膝丸:“兄、兄长?”
膝丸:“为、为什么我出来了?兄长?兄长你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