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很大,神秘并且危险。
尤其是夜晚的海洋,充满了未知的迷人魅力。
陈右时从房间里出去时,轮船上除了换班的警卫,万籁俱静,能听见海浪拍打船体,还有海浪独自翻涌的声音。
他独自一人站在偏僻的甲板上,双手撑住栏杆,看着光源照耀的有些浑浊的海面,那些药最终还是没有吃下去,其实那些药的味道还是以前的药的味道,但他却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其实挺奇怪的,毕竟他都吃这么十几年了,没有道理,现在吃不进药了。
而且他还失眠了。
精神持续亢奋,莫名其妙的低语在耳边响起,这些让他根本睡不着觉,偏偏手机里的软件现在大多数都下架了,所以他感觉特别无聊,陈右时头次发现自己的网瘾这么大。
他有点想去找赵骁远,可是赵骁远睡着了。
陈右时开始想自己为什么吞不下那些药?忽然,他在海水中看见了一张脸,庞大的,属于叩尘客的脸。
于是,一个想法漫上心头,叩尘客吃掉了23007,23007的血肉变成了叩尘客的血肉,而叩尘客之前吃掉的内脏会反馈到他身上,所以会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呢?
他现在不需要吃药了,因为他已经痊愈了!
万岁!
陈右时回头对江白说:“我彻底健康了。”
“嗯?那么,恭喜?”江白的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她怀疑地看着面前的人,脚步往后退了一步,陈右时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问她为什么又出现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从来没有如此确定和欣喜过,你看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是如此的渺小,你说人类该如何定义自己的存在?”
陈右时面对海面上的满天星辰感慨的说,他的神色如此的平静,气质变得博学,宛若一名终日思考深刻问题的哲学家。
“陈右时,我是来与你谈合作的。”
江白的双手背在身后,穿着一身风衣,将自己的态度表明出来,看起来十分理智。
“啊天呐,你真的很无趣。”陈右时冲她摇了摇头,转身向某一地方走去,“你和那些政客没有任何区别,我觉得你就是被人类给淹入味了,拜托,你只是一个诡异,甚至是一个只能写三流故事的诡异。”
江白深吸了一口气,跟在他身后,“我们之间还是开门见山吧,我能帮助你找回你最爱的人,我们两个完全可以携手共进。”
陈右时居然走进了厨房,大大咧咧的从厨房里摸出了一瓶啤酒,然后随便找了个地方坐,还扔出来了两个杯子,一人倒了一杯。
陈右时的眼睛底下挂着明显的青黑,眼球里也有细微的血丝,他转动着眼珠子,将倒满啤酒的杯子推过去,“你刚才在说什么?”
问完,他毫不在意形象的大闷了一口酒,江白刚要说话,陈右时又说:“这杯啤酒实在是没有风味,我还是比较喜欢喝果酒,或许我可以尝试一下果酒混着药片吃,没准就吃进去了,哈哈,当然,如果里面有头孢的话,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又看向江白,“哦,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江白微笑,她已经认定陈右时是在故意的为难她,不过,她并不在意,看着面前的酒鬼,她认为自己应该怜悯他。
“我说我可以帮你找回你爱的人,我需要你将诡异具象化的能力,我们两个是合作共赢的关系。”
陈右时撑着下巴,仿佛是觉得她说话神神叨叨的,“你又要对我身边人干什么?”
“您身边人?”
江白永远带着那抹微笑,在她身后,小小明跑出来奔向陈右时,躲到陈右时身后警惕的看着对面的女人。
“您的身边人指唐玉兰小姐,还是指WRO的那群蠢货?他们都不是我的目标,因为我知道你是谁,明枕川。”
陈右时揉了揉小小明的头,听到她这句话神色微微一愣,挑眉看过去,神色非常复杂,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很轻的呢喃了一声,“Ellie?”
而当他显露出这股神色,江白觉得自己猜对了!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憎恨人类,明先生,我可以帮你,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我能找回你的爱人,我相信艾莉女士也很想你。”
陈右时又闷下一口酒,微长的发丝杂乱,被风吹开,他深邃的眼眸紧盯着江白,语气也像是要被风给吹散,“好,那你要怎么找回她?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得到?”
江白大言不惭,“我会送你一篇故事,在故事中,你可以凭此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你可以救她,你也可以改变历史。”
“哈,你能有这本事?”
“世界在我们手中被重启,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江白递给他一封信,随后向外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他面前。
陈右时漫不经心的拆开信封,里面的故事在他眼前呈现。
【我刑满出狱后得知真相。入狱第二年,女友横穿马路时遭遇车祸,当场身亡。
巨大的落差里,我第一次尝试重溯时间,回到车祸当天。
我死死拉住她,不准她出门。她争执、吵闹,执意要去买东西。我拗不过,只能寸步跟随。躲过主干道车流,却没料到路口电动车窜出,她依旧受伤离世。
像是根本逃不过的宿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结局。
画面重置,我进行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我直接锁死家门,断掉所有外出可能。她在家焦躁大闹,摔碎物品,不肯安分。我强硬按住所有外出机会,成功熬到傍晚。
临近危险时间结束,我放松了警惕。她趁我换水间隙,翻窗出门,最终还是撞上了失控车辆。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尝试,我彻底摒弃所有侥幸。
我不再阻拦、不再争执。天亮后,我直接带着她搬去亲戚家暂住,彻底远离那条事故路段。全程贴身跟着,不留给她任何单独行动的空隙。
无论她生气、冷战、抱怨束缚,我全程沉默陪同。我掐着当年出事的具体时分,稳稳守着她熬过最危险的节点。
整日整夜,无一刻松懈。
落日沉下,晚风平息,全天安然无事。
眼前光影骤然消散。
我重回监狱门口,依旧是出狱的冷天。
开机的手机弹出无数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她昨天发的:等你回家,我一直都在。
我改不掉坐牢的过去,耗尽三次重来的机会,终于堵死了所有致命的意外。
这一次,她活下来了。】
陈右时把这张纸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向小小明,“你觉得她写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呢?好无聊的故事,怪不得只是个三流作者。”
小小明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张开双手要抱,陈右时只好把他抱起来,让他坐腿上,然后看着这张纸发呆,似乎也不是发呆,只是在想事情。
只不过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
黯淡的天色,这是一个秋天。
调查局军部一直坐落于深山老林之中,秋天到了,便是满山的金黄翡绿。
陈右时发现自己在一个玻璃缸里,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他意识到了这个事情,但是他本身却没有醒来,就像是修仙小说里常说的神识外放。
他的神识飘荡在这座山里。
瞧瞧他发现了什么。
少年版的赵骁远。
还有那栋赵骁远之前带他去到过的小楼房,那栋小楼房在军区大院里,非常的朴实无华,和十年后陈右时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
赵骁远这时候16岁,穿着很少年气的白衬衫,手里牵着一条德牧,不过那条德牧跑太快了,让他一直在后面追。
有点意思。
陈右时突然感觉很好玩,这时候的赵骁远很青涩活泼,还没有那股沉稳劲,他立刻跟了上去,看着少年尝试训练小德牧学会跟随。
但是小德牧很调皮,只顾着玩不听他的,赵骁远心又软根本舍不得训,只会用零食引诱,于是就这样练了一下午,小狗只学会了握手,还吃了个半饱,并且时不时的将他扑倒在泥里面滚两圈。
陈右时在旁边看得直乐呵。
但是等赵骁远回到家,陈右时笑不出来了。
袁女士和赵司令都在,赵司令依旧沉默如一块磐石,袁女士的面色也不好看,不停的用手敲着桌子。
赵骁远说:“闪电学会握手了。”闪电就是那只德牧。
袁女士勉强笑了笑,“嗯。”
赵骁远懂事的说:“我先上楼了。”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袁女士再次开口:“可以用死刑犯吗?如果实验成功了,加大管控就好,失败了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赵司令摇头。
袁女士有些焦躁不安,“那找那种社会闲散人士,那些很需要钱的人,他们会自愿前来进行实验的。”
赵司令摇头。
袁女士紧皱着眉,“我们需要有鬼人,HSA也在搞这个,现在的情况太危急了,处理一件诡异事件就要死上百个精英人才,军心都要溃散了,我们需要一场成功。”
赵司令终于开口:“让赵骁远,或者让我去,告诉大家,我们的实验不搞特权,也绝不退缩,我们与民众同在。”
袁女士轻声说:“这是第一场实验,失败率在98%。”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你不能去,大家都在等你。”
他不能去,那去的人只能是赵骁远。
陈右时觉得有点大事不妙。
……
赵骁远看着实验室里全是软胶的房间,那房间洁白干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并且没有窗户。
他坐在床上,抬头问袁女士:“你们是不是把闪电送回训导员那里了?”
“没有,还养在家里。”
“它是军犬,你们把它养家里干嘛?你们又不会训犬,把它送回训导员身边吧,它和朋友在一起会开心的。”赵骁远说着,仰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那天花板也是软胶的,白色。
袁女士问他:“你害怕吗?”
“不怕。”
“你恨我吗?”
“不恨。”
赵骁远坐起来对她笑,“这是我的责任啊。”
你的责任?
陈右时觉得愤怒,他心里不舒服,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完全的旁观者,一种很奇怪的处境。
他的身体被关在了某个地方。
实验室,诡异,赵骁远……
陈右时惊觉自己现在应该正是那个被关起来的叙事级诡异,按照他之前的所闻来看,他马上就要被分尸了。
一时不知道是他更可怜,还是赵骁远更可怜。
好吧,还是赵骁远更可怜,至少目前的状况来看,陈右时没有感觉到疼痛,但他看赵骁远像是快疼死了。
这场有鬼人改造实验,一天要在赵骁远的身上动个百八十刀,一会儿把某个器官摘下来清洗后又换回去,一会儿又把某个器官摘下来换个新的,说是诡异融合失败了。
他现在只有16岁啊,你们这群混蛋。
“成功了,这次的融合度有80%!又往前推进了百分之二十,袁女士,我们快要成功了,只要他,能活过这个晚上。”
研究员把报告资料递给袁女士,像是知道实验品是袁女士的亲生儿子,她神色有些不自然。
“嗯,辛苦了。”
袁女士面无表情的看着报告,和这位研究员并肩走出了实验室。
现在这里没人了。
赵骁远出气多进气少,满头冷汗地蜷缩在角落,紧紧的闭着眼睛,脸上毫无血色,呼吸越来越低。
陈右时皱起眉头,他觉得赵骁远根本活不过这一个晚上!
一瞬间,赵骁远的心脏骤停了一瞬间,那个强行与他融合的诡异从他身体里爬出来,看起来格外恶心。
陈右时一咬牙,感受到束缚他本体的地方似乎松动了几分,于是本体的一部分直接从里面冲了出来,然后他冲进了实验室的房间中。
“赵骁远,醒醒。”
“赵骁远,张口。”
那个从赵骁远身体里爬出来的诡异触碰到陈右时的时候,化成了一颗心脏,而这颗心脏被陈右时递到赵骁远的嘴边,化成了鲜血涌进了他的嘴里。
赵骁远与这颗心脏融为一体,他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挣扎着想醒过来。
耳边落下一声轻语。
“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