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月底的时候陈擎回家住了几天,告诉我下月初动身,前往纽约以北的马萨诸塞州。
我大概得知情况,陆挽清参与了一项有关于先天性心脏病的医学研究,将最后的希望寄于实验性手术。
陈擎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正站在阳台上抽烟,屋里没开灯,猩红火苗在灰蓝色的夜幕中忽明忽灭,犹如暗夜中的孤星,独自悬着。
我尝试问过:“没有其他方法了吗?现在医疗技术那么发达,我看心脏移植手术的成功案例很多,阿姨不可以吗?”
陈擎告诉我,她的心脏瓣膜已经撑不住了,病情从去年开始恶化,瓣膜钙化严重,已经狭窄到了临界值,加之种种其他原因,不具备接受心脏移植手术的条件。
我对这方面知之甚少,听完后也只记得:陆挽清的情况已经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除非有奇迹发生,手术成功率只有30%。
我不想在这时泼人冷水,也不知如何安慰陈擎,只好将他拥进怀里,学他以前很多次那样,拢着我的后背,让我获得暂时性的心安。
我轻声道:“阿姨会没事的。”
陈擎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过了很久才应我:“但愿吧,她也这么说。”
分开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陈擎回来收拾东西,得知我和沈博言有约,非要一起去。
过年那阵子沈博言说要回国出差,我确实答应过请他吃饭。虽然眼下这个节骨眼算不上什么好时机,可我也没有推掉的由头——他前前后后提了好几次,说是专门空出时间见我,让我觉得不去又不好意思。
陈擎对此没说什么,只是从衣柜中认真挑起衣服,最后拎了件版型挺括的衬衫穿上,又将头发打理的精致有型,好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晚宴。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噎他:“就是去吃个火锅,你打扮那么帅干什么?”
陈擎揽过我的腰,低声质问:“我什么时候不帅?”
“帅,什么时候都帅~”
分别在即,我想让他尽量轻松些,不用陪我处理其他琐事,所以擅自回绝了沈博言邀我们同去的提议——陈擎原本就不算待见他,回国后几次提起,问我们是否还一起合租,好像很希望我换室友,或者一个人住。
我觉得该给沈博言一个预告,于是发去短信:“陈擎也去,一会儿见。”
预约的餐厅在西城区,距离我们住的地方有点远,开车要一个小时。
饭店是独立门头,老板娘是地地道道的成都人,不论火锅亦或炒菜口味都很正宗。
到了的时候门外已经排起长队,服务生带我们进去,说人已经到了,在二楼包厢。
餐馆是两层设计,一楼大堂人声鼎沸,二楼则清静些许,都是一个个单间。
带路的服务生半道被叫走处理别的事,告诉我们:名为“蓉城”的包间在走廊尽头,左拐到底就是。
我一路看过门牌,于距离不远的地方瞧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我们要去的那间包厢门口徘徊。
那人个子不高,身形偏瘦,显然不是沈博言。他穿着一身卡其色风衣,宽大帽檐将面容隐去大半,只留下几缕碎发,在顶光照射下闪耀细碎光泽。
他好像不是本国人,回眸的一瞬,帽檐下浮现一双灰绿色的眼瞳。
我拿出手机确认,预约房间的短信确实显示“蓉城”,应该没有走错。可这人看着不像服务生,也不像来此用餐的客人,反而是与英美剧中私家侦探的形象颇为相似,实在少见。
我与陈擎面面相觑,见他上前两步,手心搭上门把。那人像被电到似的,慌忙弹开数米远。
他侧过身去将头抵在墙边,埋首于领口,似是要将自己藏起来。
我探头询问:“你需要帮助吗?”
那人很快摇头,不知是不需要,还是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这一刻气氛有些尴尬,正巧房门被从里侧拉开,代替沉默的是个熟悉生动的嗓音,从门缝中炸开——沈博言大声道:“林肖!你来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让我差点眼冒金星,额头撞到其肩膀,顿感一阵眩晕。
沈博言亦回头跟陈擎打招呼,得到冷声回应。后者将我拉过去,与之分开距离。
我们分处于门框的内外两侧,沈博言冲我挤了挤眼,好像诡计得逞,他就想看陈擎不痛快。
我在心底叹一口气,想到此前拒绝一同赴约的提议果然是正确的,他俩怎么会和平相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沈博言邀我们进去,顺势看到身后的人,身形像是一顿。
我转过头,瞧见刚刚还将自己蜷成一个寄居蟹的男孩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冷白色的皮肤在顶灯柔光下泛起一层透明的暖调,宛如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主人公。
我看向沈博言:“你们认识?”
他偏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表情有一丝不耐烦,“不认识。”
要说我有多么超然物外,对他人之事漠不关心,那倒也不是。
就像现在,我很好奇沈博言跟这个金发碧眼的男孩之间有什么故事,让人不远万里追到国内,躲在餐厅的包厢门口只为看他一眼。
沈博言没好气地抱怨:“你让他进来干什么,我真不认识他。”
男孩手忙脚乱地解释:“YAN,我找了你好久,你不回我消息...”
他显然听不懂中文,与沈博言所说驴唇不对马嘴,根本在两个频道。但这也从侧面证实了我的想法:两人并非毫不相干,而是比“认识”更深一层的关系。
我问沈博言:“你该不会是想把一个不会中文的外国小孩扔到大街上吧?那样很不绅士。”
沈博言两眼瞪得鸡蛋大小,指着对面:“他还小孩?他比我都大,就是长得矮,和营养不良似的...”
“...”
这话要是放在语言互通的两人身上真说不定能打起来,可鉴于对面听不懂中文,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然后以求助的目光望向我。
我只好笑笑,“你好,我是Shawn,很高兴认识你...”
其后的二十分钟,我充当了国际友人的中文翻译,将沈博言的语义概括、美化,然后说与他听。
这个犹如西方童话中走出来的男生名叫艾文——艾文·布鲁特,是一名体育记者,做篮球板块的专栏,主要写NBA赛事的相关报道。
我对体育新闻并不熟悉,但也听过他所在的报社,东海岸老牌媒体,在业内颇具威望。
当然对于一个常居于费城的篮球记者出现在北京的火锅店门口,我很快pass了工作需要的可能性,因为他没带任何专业设备——记录本、笔、相机亦或其他任何拍摄工具,只是一个人坐在那,像是在说:我是为了眼前这个人来的,无关工作。
陈擎在一旁喝茶看戏,偶尔轻笑出声,像是颇具兴致。
我回头瞪他,示意:再笑你来翻译!他举手投降,让我们继续。
点的菜陆续上齐,锅底煮沸,房间内环绕一股浓厚香醇的辣味,叫人垂涎欲滴。
我提议道:“要不先吃?边吃边聊。”
艾文冲我点了点头。沈博言白他一眼,没发表异议。
之后两人断断续续交谈,中英混杂——我大概摸清沈博言的套路:想要其听懂时用英文,不想时切换到中文频道,全凭他心意。
这其中也夹杂了一些关键信息,比如沈博言对他怨念颇重的原因:听是艾文拍到了什么对其声誉影响不好的照片,传出去造成了负面舆论。可他不是故意那么做,照片也并非其授意刊登,是不小心流了出去。
我还是头一次见沈博言这样咄咄逼人,一改往日认知。
房间被锅底蒸腾的暖气环绕,窗玻璃上攀了一层水雾,往外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艾文被火锅呛得辣眼睛,接过我递去的纸巾,一个劲的擦眼泪。
服务员恰好进来加菜,沈博言问:“你们这儿窗户能开吗?屋里通风不好啊...”
我给陈擎使去眼色:他俩之间肯定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