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限时情人

公共事务学院的选修课在下午,晚饭之前的最后一堂。我早早到了教室,挑了一个陈擎和彭宇斌习惯落座的地方,坐在他们的后一排。

两人在快上课前踏入教室,不出所料,径直朝这边走来。

陈擎看到我愣了一愣,似乎犹豫是否该坐在这。

彭宇斌跟我打招呼:“嗨,林肖!”

他一屁股坐到了前面的位子上,向陈擎招手,后者也坐进来。

他没再看我,只是拿出电脑,打开课程要用的讲义。

彭宇斌转过身来跟我闲聊,问我上周的派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带劲儿。

他挠着下巴思索:“我听说你后来来了,但我怎么没印象了呢?你见着我了吗?”

我在心里做出一副无语的表情,面上却和颜悦色,“我原本有事,去的晚了,跟你打过招呼,你可能不记得了。”

彭宇斌憨笑,“嗐,那可能人太多了,确实不记得了...”

他说着“哈哈”两声,老师恰巧走进教室,彭宇斌将身子转回去。

我没再追问有关派对的事,陈擎看似并不想提。

两小时的课程中间没留休息,老师说最后半小时小组讨论,讨论完就可以离开了。

我等待小组讨论的来临,毕竟那时候陈擎总要正视我的问题,总要跟我说话。

授课结束,学生在助教的安排下调整座位,找到各自组队的成员。

我们坐的近,便叫那个智利的小姐姐到这边来,她叫Rimi,很可爱的名字。

Rimi向陈擎作自我介绍,并跟他热情问好。

课题需要基于真实案例分析,教授给了几个备选,我们最终选定一家混凝土工厂的安全评估报告,想要基于此作详细调研。

会后Rimi先行离开,说她还有晚课,要去旁边买个沙拉。

彭宇斌佳人有约,于是只剩下我和陈擎。

我虽知希望渺茫,却还是想要试探陈擎的意思,毕竟对我来说,他的想法意义重大。

我率先提出邀约,“要一起吃饭吗?”

陈擎没有拒绝,于是我们选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牛排店,很普通的那种。

店里人不多,只有少数欧美学生,还有一家人在吃晚餐。我和陈擎坐在靠里的位置,其实如果按我的喜好,会更喜欢坐在窗边,可他没问我,径直走了进去。

我不禁想起彭宇斌在拉面店的话:陈擎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丝毫不解风情。

可我觉得矛盾,那晚在露台,陈擎热情如火,我觉得他浪漫至极。

服务员点完单收走了菜单,陈擎坐在我对面,神色一如平常。

“最近还好吗?”

他先开口,让我觉得有点疏离。

我点点头:“前两天忙着赶期中作业,交上去就好了,周末可以清闲两天。”

陈擎不置可否,视线扫过窗外来来回回的行人,像是随口接话,“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要留在纽约吗?”

他问得毫无铺垫,让我感觉像是例行寒暄,话题不痛不痒。

我怔了怔,仍旧认真答他,“大概吧,也要看找不找得到,我们这个专业...在这好像不好找...”

我学的工程专业,准确来说是土木和环境工程。之前听同专业的学长聊起,曼岛找工作是不要想,几乎没有合适的,就算有也挤不进去,如果离得近点,那就是纽约州或者新泽西,最好能找个有社会职称的教授写推荐信,希望会比较大。

陈擎作势思考,好像认同我的说法,一时没再追问。

我不禁好奇,“你呢?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吧?有什么打算?”

这时服务员把牛排端了上来,我要的全熟,陈擎要的普通七分。

他开始切着牛排,语气心不在焉,“应该会在这工作,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

我不禁欣喜,陈擎的专业在这非常吃香,又有名校加持,找到份收入可观的工作应该不在话下。

我本以为他毕业就要回国,毕竟家世在那——听彭宇斌提起,陈擎的祖父是军人,家里有红色背景。

我试图追问:“开始找工作了?是不是有点早?”

陈擎嗓音平静,“不早了,实习都快报完了,后面还有面试。”

他切下一块牛排,看我有些许费劲,将盘子递过来交换,“我帮你切。”

陈擎那份是七分熟,里面还带着血水,看来每个厨师对熟度的认知不一样。

他帮我将牛排切割好,又换回来,嘱咐说:“全熟很考验厨师功底,在这种地方,还是不要轻易尝试。”

陈擎所说的“这种地方”,就是眼前的美式家庭牛排店,没什么名气,看着普通又不起眼。

我们只是因为离学校近才偶然选择了它,并无精挑细选。

陈擎的说法不错,这块全熟的牛排又柴又硬,根本嚼不动,我吃了两块就不想吃了。

他看着我笑,“我说你怎么点全熟,还以为你来这吃过。”

我撇了撇嘴,“我只是吃不了生食。”

或许是典型的中国胃,刚来美国时我一点生食都吃不了,连鸡蛋都要全熟,每次去拉面店还要特别嘱咐,将溏心蛋换掉。

陈擎点了点头,没再发表评论。

一顿饭吃的不咸不淡,我没什么胃口,所以也不觉得没吃饱。

饭后我们散步回家,陈擎的住处离我的学校宿舍很近,只有两个街区。但他住的是玻璃帷幕的高端公寓,东边就是公园,景色还算不错。我的房间只有一道小窗,打开是天井,所以一般都拉着窗帘。

我们并肩而行,给我了不短的时间思考,该如何张口。

“我们能稍微聊聊吗?”眼看就要到分叉口,我叫住陈擎。

对方没有拒绝我的提议,跟我走进了一家咖啡店。

昏暗夜色让街边亮起的小柴油灯显得分外温馨,咖啡店面积不大,只有两张矮桌,四张皮质座椅。

我们再次坐在靠里的位置,紧凑空间让人徒然生出种与世隔绝的安全感。

此时只有我们一波顾客,店主是个美国老太太,听不懂中文,便让我更放松些。

“关于我们...你是怎么想的?”

我选择直奔主题,坐在沙发上抱着手里的咖啡杯,企图以此缓解紧张。

陈擎好像有些意外,没有准备好的答案,又在即时思考。

“我们...”他稍作思忖,抬眸问我,“你怎么想?”

我深吸口气,试图克制咚咚加速的心跳鼓点,将语速放缓,

“我听彭宇斌说,你刚和国内的女朋友分手,大概心情不好。”

在我说出这话的时候陈擎面色坦然,好像承认了这个事实。

我接着道:“我不知道那晚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和我...”

这里我有点卡壳,不知怎样说明:如果你对我也有好感,我们是不是可以试试?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懊悔自己竟这样不善言辞,无法用正确的语言表达内心所感。小时候父母总让我参加演讲、辩论会等大型活动,我总借口推脱,说不想那样能言善辩,觉得很没有必要。

于是我安静下来,重新整理语言,借机试探,

“我是想说...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对你有好感...”

陈擎没有反驳的意思,像是在等我继续。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不是同类人,也怕吓到你,所以什么都不敢做...可是那晚你分明也回应了我,所以我想说...既然你跟女朋友已经分手了,那我们...能不能试试...”

在外人面前出柜是件十分不易之事,我至今没有试过,除了父母,是被动发现,所以没有经验。

这大概是次失败的预演,告诉我不应这样直白。

陈擎的脸色波澜不惊,似乎在听今晚吃了什么、明早又要吃什么那般稀松平常。

他平静道:“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们只是朋友,你不要想太多。”

那声“朋友”至今令我印象深刻,在我记忆里住了很久,每当我纠结于想要更进一步时,这个词都会冒出来,将我狠狠鞭尸。

我张了张口,“朋友...”

在我的认知里,朋友的界限不该这样宽泛,至少不该做出一起玩/鸟的事,太过火了。

陈擎再次确认:“是朋友。那晚我喝多了,是个意外。”

他甚至坦然道歉,“如果对你造成了困扰,让你误会我们的关系,我很抱歉。”

我的内心慌乱不堪,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理情绪——年少时期的一见倾心让我不懂斡旋、只想一味讨好。那时我想着:如果这时候夺门而出,是不是就再也没有见到陈擎、和他说话的机会了?

于是我坐在那,勉强挤出一个还算体面的笑容,“也好啊,那我们就做...朋友...”

往后的很长时间,我都为自己感到愧疚——每一次狼狈收场,都会怪当初的自己:你就是太贱了,人家都说的那么清楚明白,摆明了不想和你有所发展,你还上赶着自讨没趣,活该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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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遍:是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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