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日短,纽约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学校发了暴雪预警,所有学生停课。第二天我看到了新闻,哈德逊河上结了一层冰,白雪覆盖的曼岛犹如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钢铁巨兽在初升的阳光下蛰伏,熠熠生辉。
我又想起和陈擎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曾去帝国大厦的观景台看过这座城市的夜景,那天碰巧也在下雪,鹅毛般的雪片飘散于金光映照的夜幕,将那份纸醉金迷笼上了一层静谧安逸的柔光。我望着陈擎的侧颜,他回头看我,眼底笑意我至今都记得清楚。
回忆零散存在于各处,总能在不经意时冒出来,让我想起些被遗忘许久的东西,其中都有陈擎的影子。我在床上呆坐了会儿,才开始思考今天要做什么——昨晚三点才睡,早上六点又醒,本想去图书馆查资料,将论文修改后发给导师征求意见。可现在图书馆闭馆,路上积雪甚厚,让我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与陈擎又恢复了facetime打开的状态,只是这段时间他都要回家住,所以一般晚上八点、也就是这边早上七点之后,只能靠短信联系——这从另一方面滋长了我晚睡早起的习惯,因为如果睡过头,就会错过和陈擎的视频,短信很不及时,我也没有要紧的事。
今天也是如此,在视频断开后我试图睡个回笼觉,却一直处于浅眠状态,脑海里纷杂乱窜着各种念头:其中不仅包括我与陈擎的未来,还包我的括学业、论文以及毕业后的去向,每一项都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我准备用白天的时间投几份简历,根据之前搜索的结果做了材料,还需要打磨一番,今天正好有空。
白天我将自己关在房间,用大半天时间将简历全部投了出去,等待结果。
忙完已将近傍晚,沈博言来敲我的房门,问我要不要吃火锅。
窗外雪已经停了,大路被清扫出车辆通行的状态,人行道却依旧难行,无人清理。
我问沈博言:“出去吃?”
他摇摇头,“我昨天买了调料,在家就行,一会儿下去买点菜。”
楼下有24小时超市的便利之处就在于此,即便交通瘫痪,至少口粮不会断。我俩换上衣服去楼下买食材,却不料由于天气原因,超市供货短缺,很多蔬菜都被抢购一空。
最后挑挑拣拣,我们大致买了些材料,回来加工了番,也算凑齐一顿。
餐厅里升起暖呼呼的蒸汽,沈博言之前买过一个电热锅,专门煮火锅用,还是鸳鸯的配置,可以盛两种锅底。辣锅一侧用的我从成都带来的火锅底料,另一侧则是清汤,沈博言喜欢吃清汤涮肉,好像是北方的吃法。
中途他开了瓶酒助兴,问我要不要。
我点头答应,不知不觉竟吃了不少,最后两个人都瘫在椅子上消食,像是两只树獭。
沈博言笑问:“你这不也挺能吃的?怎么平时就吃那么一点儿,不会饿吗?”
我心说这是超常发挥,几年遇不上一次,上次还是我和陈擎去加勒比海度假,我被饿过了头,自助餐吃了不少。
想起陈擎,原本松缓的神经像是被什么撩拨了下,莫名颤动。我拿出手机,发现国内已是早上,只不过今天周末,陈擎没法和我视频,因为他在家住,一早给我说过。
我盯着屏幕发呆,沈博言问:“在等电话?”
我又很快放下手机,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没有,就是看一眼时间。”
他跟我聊起毕业后的打算,我还没有明确规划,顺便询问他的意见。
沈博言耸耸肩,“我说的不一定对,我也不太了解你们这行。”
我让他随便说,对面思考片刻,倒是给我列出了一二三条。
他的想法和章楠差不多,觉得首选肯定是在美国找工作,如果有导师内推再方便不过;其次是留校任教,不过想留本校难度应该不小;此外,沈博言也提到,回国当大学老师也是不错的选择,毕竟我是博士毕业,在这方面会更有竞争力。
我认真听着,在心底pass了当老师的提议,实在因为我对学术研究没多大兴趣,教书育人更不是长项。
沈博言聊着话锋一转,问我:“你会留在美国吗?”
我想说大概不会。沈博言道:“我们还可以一起合租,或者即便不在纽约,我也可以经常找你去玩,反正我也要到处打比赛。”
我不禁反问:“我回国你就不能找我去玩?现在想请你的地方应该不少吧?大明星~”
沈博言是NBA的后起之秀,即便我不看篮球,也知道国内报道不少,对他评价颇高。
对面的人抓抓头发,像是不好意思,小声说:“也没那么多,我暂时还没考虑回国。”
他对自己有明确的职业规划,这点我们之前聊过。而且不得不说,从事业层面,我其实很佩服沈博言,不止在于他获得的成绩,更是他为了梦想而努力拼搏的干劲。
沈博言也曾经历过选秀失败,跟我吐槽过球队里的不公、球场上的失利,以及一路走来受过的伤痛,即便他不说,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也多少知道。
我曾问过他:这些都值得吗,如果最后没有到达想要的终点,会不会后悔?沈博言跟我说:那是他的梦想,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没有退路。
我很希望自己也有前进的目标、努力的方向,可是直到目前为止,我依然身处迷雾,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些年我的社交圈仅存在于学校、与导师和同学都关系平平,没有进行过深入的交流,中学时代的朋友也早已步入职场,与我情况不同,很难获得借鉴。陈擎曾开导我:没有想做的事很正常,很多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工作和学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很难凭空想象。我希望他说的是对的,至少对现在的我而言,未来是一个太过虚无缥缈的词,无论事业、爱情,都是这样。
晚饭过后我在房间里散步消食,许是喝了酒,觉得头有点晕,想和陈擎说句晚安。
国内正值中午十分,我给陈擎发去短信,问他有没有在忙。
对面半晌没有回复,我才拨去电话,靠在墙边等着接通。
等待音响了很久,就在我想要挂断时被接了起来,传来隐约脚步声。
我想他大概在走向什么地方,小声试探:“陈擎?你在忙吗?”
对面的嗓音有些低,“没有。怎么了?”
我将脑袋靠到墙壁上,感受其传导的冰凉温度,有一丝提神醒脑的效果。
陈擎问我:“睡不着吗?白天有没有补觉?”
我的失眠症已成习惯,在陈擎来纽约或者我回国期间能够得到短暂治愈,但效果维持不了多久。我摇摇头,“没有,投了几份简历,不知不觉就晚上了。”
电话中的人轻笑了声,问我投的哪里。我回忆着报了几个名字,陈擎道:“它离我们那很近,就在隔壁写字楼。”
我有些意外,慢半拍的反应让我开始思考: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上下班?如果我拿到offer的话。
这个想法让我有了些期待,即便简历才刚刚发出去,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陈擎说我肯定没问题,但我毫无把握,也希望能如他所言。
之后我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我有些反应迟钝,经常要想半天才张口回答。陈擎耐心十足,让我忘了问他在哪,在做什么,会不会被我打扰。
听筒中传来女性音色,熟悉又略显轻柔,像是陆挽清的声音,
“阿擎,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薇薇要等急了,跟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