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的休假在一周之后,陈擎提前来了纽约,并没有知会我。
我翻查短信,十五个小时之前,陈擎跟我说晚安,很快就会见面了。我没想到他说的“很快”是指现在,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我快步回家,进门直奔客厅,见人正坐在沙发上,沈博言则站在对侧,向后倚在岛台。
他歪头看我,示意:他怎么来了?你不知道?
我有些抱歉,我确实不知道。
沈博言将客厅让给我们二人,自己接了杯水回屋。等房门被带上,发出“咔哒”声响,我看向陈擎,灰白的脸色难掩憔悴,眼下乌青沉沉,即便被刻意打理过,可还是显得整个人气色不佳,很是疲惫的样子。
他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陈擎用手臂圈住了我。
他将我整个人束缚在身前,额头抵着我的小腹,完全控制我的行动。
我抚摸他的头发,感到粗硬发丝划过掌心。陈擎叹了口气,“肖肖,我好想你。”
数日来积攒的勇气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我原本想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让我找回一下自己,变回你原本喜欢的样子。”可当我看着他,当他出现在我眼前,我说不出那话,犹如亲手葬送我的爱情,我做不到。
我拉陈擎回屋,急切剥去他的周身衣物,显得自己像是个浪荡不羁的登徒子。陈擎拉住我的手,“林肖,我爱你。我爱你。”
他说了两遍,仿佛怕我没听到,一再重复。
我望向他的双眼,在暗河深处窥见光亮,忽明忽暗。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扼住咽喉,如绳索般越勒越紧,快要不能呼吸。我靠着墙壁蹲下去,将脑袋埋进膝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
陈擎握住我的手,蹲下身来拢着我的后背,“肖肖,别这样,有我在,我会陪着你。”
他大概永远不知道自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是阳光、是空气、是雨后新生的嫩芽、是落日温和的风,但陈擎不是我的希望,是将我拉入深渊的鬼魂,即便站在悬崖之巅与其对望是我一厢情愿又求之不得的选择,可现在我后悔了,也来不及了。
陈擎轻拍着我的脊背安抚,如同哄小孩般用下巴轻蹭我的发顶,一遍遍说着哄慰的话。
我逐渐得以喘息,被他拉着到床边坐下,陈擎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用指腹轻揉我的耳垂,像往常一样,具有安慰人心的功效。
这时我在脑海中做着无序思考,心想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行径,会不会给人看来像个神经病?虽然照医生的说辞,我确实存在某些异常行为,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可以处理。
陈擎道:“沈博言都给我说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
这有点打断我的思路,不在计划范围之内。于是我开始思考:沈博言给他说什么了?说我去看了心理医生?说我有病?还是什么别的?
我坐直身子,颇为义正言辞地质问:“他跟你说什么了?你相信他?”
陈擎有点哭笑不得,抚摸我的头发,“你怎么和囡囡的咪咪似的?炸毛的样子一模一样。”
“...”
我想起陈靖那只猫,曾被陈擎当过一段时间的头像,耳朵很尖,脑袋圆圆的,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
我有些不高兴,勒令他不许转移话题。
陈擎举手投降,“没有,我就是有感而发。”
他望着我的目光犹如一汪清泉,性软质温,让我无比心安。
陈擎软下声来:“沈博言只是跟我说你最近心情不好,让我多陪陪你。”
我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侧过脸去闭上眼,“陈擎,我们去度假吧。”
大洋彼岸,南加州的阳光犹如这世界上最不知含蓄的存在,径直由天空普照大地,炽热且灿烂。
我们在一处葡萄酒庄园附近租了栋房子,在那住了一个礼拜。
这期间是淡季,周围没什么人,我们也没去任何地方,整日在房间厮混。其实我原本的想法是过几天闲散日子,尝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作息,但是我和陈擎到这都有时差,每天醒了睡、睡了醒,完全没有昼夜之分。
——这让我找回了些上学时的感受,特别是我们刚认识那两年,陈擎对我更像是生理性的喜欢,有没有走心我不确定。他会抓着我不让我回家,有课也不行,每次都弄得我下不来床,浑身狼狈至极。
我好奇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陈擎没有犹豫:“见你的第二面。”
他说的信誓旦旦,给人感觉毋庸置疑。可事实我根本不信,陈擎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何来的喜欢?
我轻笑了声,“你觉得我会信?我们第二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你都不记得。”
他不紧不慢,平静道出:“XX年9月18号,篮球场,你叫了我的名字。”
我有点怔愣,下意识地觉得这人在胡编乱造,那么多年前的日期谁记得清楚?
陈擎仿佛看穿我的心思,补充道:“周三,下午五点,我们和Eagle的友谊赛。”
“...”
我不知道人的记忆会持续多久,等我慢慢老去,很多人和事也会随之模糊。可关于陈擎,我想我会清晰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那样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刻上独属于他的名字。
我垂下眼去躲开目光,陈擎拢着我的肩膀,将我往身边揽了揽。
他跟我说起往事,好像觉得颇为有趣,于是我也没有打断,就那么听他讲故事。其实我一直不知道陈擎如何想我,关于他如何看待我们的感情?是否有认真考虑过和我走下去的可能?如果有,从什么时候开始?
虽然我知道问题的答案可能并不尽如人意,可能比我希望的会晚很多,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探寻、知道,是身为人类的本能。
他的语气平和且沉静,说道:“我第一次对你有印象,在篮球场,以为你是我们的队医,他们都说新来的队医是中国人。”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长挺帅的,性格也好,当队医不错。不过我后来发现认错了人,而且当时你说喜欢篮球,明显就是假话...”
陈擎说到这笑出声来,让我想起那时的胡编乱造,不自觉的耳根发烫。
他转头问我:“所以你是专门来看我的?”
我矢口否认:“不是,我只是那天碰巧在体育馆,你们碰巧在打比赛。”
陈擎意味深长地“哦”了声,语气中浅含笑意。我转移话题:“所以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你说那时候就喜欢我。”
陈擎注视着我的双眼,似乎认同我的说法。
大概由于我真的在意陈擎从何时开始对我另眼相看,哪怕只是好感,都不至于让我显得太过一厢情愿,所以很想探寻问题的答案。
他反问道:“我送你回家,你看不出来?”
我有点无语,“这也能看得出来?”
当初陈擎明显不想参加第二场酒局,而且我们顺路,我能看出什么?
陈擎作势点了点头,问:“那在天台,总能看出来了吧?”
“...”
他提起天台往事,将我拽进回忆,不自觉地想抱住点什么以缓解尴尬,于是将脸埋进枕头里。
陈擎拢着我的脑后轻吻额头,问我是不是害羞了。我送还给他一个白眼,“所以你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会干那档子事?”
他目色深沉地看我,随后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
陈擎最近好像很喜欢给我道歉,不知道是不是培养出的新爱好,比我们过往在一起的四年都多。他将我搂进怀里,下巴压着我的发顶,语调沉稳又显得有些无奈,
“你知道,认清一些事情,没有那么容易。”
陈擎的嗓音慢下来,停顿片刻后才道:“我也曾想过,就那次结束,对我们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我回归家庭,你去找寻能给你未来的另一半,两全其美。可现实没我想的那么简单,我忘不了你,每天都在想你。”
这是陈擎第一次对我说这样露骨的话,相比“喜欢”与“爱”这些标签显著的词汇,似乎更能让我心慌意乱。
我抬头看他,试图分辨陈擎眼底的情绪。他低下头来吻我,贴着我的唇,“所以,我也受到惩罚了,你能不能看在我也是第一次、没经验的份儿上,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
我认真思考陈擎的提议,首先否定了他关于“第一次”的说辞——他明明就有过女朋友,彭宇斌说那还是他的初恋,在一起了很久。
不过我姑且不与他争辩,权当陈擎所说的是第一次和同性在一起,认清取向确实不算件容易的事,我可以理解。并且对于陈擎所说的原谅,我早已在心底对那些怨怼都打上了叉——自从那次母亲住院,陈擎出现在我身边,陪我度过人生中的至暗时刻,我便早已释怀,将昔年恩怨一笔勾销。
陈擎抚摸我的颈后,保证说:“以后不会了,相信我。”
我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瞬即为永恒,那样我们便可以永远在一起,不用面对世间的纷纷扰扰。
可事实不会如我所愿,陈擎越说爱我,越让我害怕失去,害怕希望破灭。
我曾信奉及时行乐的准则,在那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不用担心未来,不用倒数计时,亦不用思考,失去陈擎后的我又会怎样。因为那时的我还年轻,对未来抱有憧憬、幻想,甚至会偶尔劝说自己:没了他又怎样,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不缺陈擎一个。
可现在的我早已不复当年,我确信,如果失去陈擎,我需要很长的时间遗忘,长到不确定这辈子是否还会遇到第二个人,让我如对他那般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我将脸埋进陈擎颈间,用很轻的嗓音问:“你喜欢我什么?”
他轻笑着答:“那太多了,我可以说三天三夜。”
我让他说,陈擎就真的如我所愿,一字一句细数着那些在外人看来为人称颂的优点,什么聪明、善良、热爱小动物之类的。当他说到“任性”的时候我皱了皱眉,回头问:“这也算优点?”
陈擎道:“我没有在说优点,我在说我喜欢你的点,优点谁都喜欢。”
他将我捧在手心,拂去眼下泪痕。
我笑问他:“那生病的我,你还喜欢吗?”
陈擎没有说话,我又延伸:“神经多疑、郁郁寡欢的我,没有人会喜欢吧?”
他俯下身来抵着我的额头,“喜欢,我都喜欢。”
可是我不喜欢啊...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