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予一夜未眠,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吞下两颗褪黑素,强迫自己陷入昏睡。
裴宴亲了他,不是额头, 不是脸颊, 是嘴唇,甚至还伸了舌头。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 刺穿了他所有自我安慰的借口, 他再也无法为裴宴的行为找到任何合理的、属于兄长范畴的解释。
接下来该怎么办?撕破脸?他不敢。一想到桐泰乡那个让他恐惧的地方,他就浑身发冷, 思前想后,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躲。尽可能地避开裴宴,并用行动时刻提醒对方,我们是兄弟, 求你清醒一点。
因为药物作用, 他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连妈妈来叫吃饭都没醒。
醒来后,他二话不说开始收拾行李, 同时给宗沈发消息。
【裴予:出去旅游,走不走?】
【宗沈:?不去。】
裴予没再回复, 背起背包就下了楼, 妈妈正和小姐妹打电话, 他匆匆打了个招呼,“妈, 我跟朋友出去旅游几天,到了给你电话。”
李沛文觉得太突然,起身想送他, 被裴予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我不是小孩子了,走啦。”他抱了抱妈妈,随即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了家门。
他早已订好南方避暑胜地的酒店,直接一口气订到了开学,一路心慌意乱地赶到机场,办理登机,连手机震动了好几下都没察觉。
另一边,裴宴连续几通电话无人接听,眉头微蹙,会议前,他给母亲发了条短信。
【裴宴:妈,予予在家吗?】
【妈妈:予予出去玩了。】
裴宴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面色如常地主持会议,“开始吧。”
无人知晓他心底的冷笑。阿予,你已经察觉了,知道了,你会怎么做呢?我很期待。
长达两小时的会议结束,裴宴第一时间拿起手机,那个被置顶的对话框安静得刺眼,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直接拨号。
三次,全部无应答。
就在耐心即将告罄时,那边终于有了回复。
【裴予:大哥怎么了?我刚在买东西,人好多。】
【裴宴:在哪里?】
【裴予:去玩了[太阳][沙滩]】
裴宴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句疏远的“大哥”和敷衍的回复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裴宴:为什么叫我大哥?我说过,叫哥。】
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反复显示了两分钟,才弹出一条新消息。
【裴予:大哥就是大哥啊,喊大哥才能体现出我对大哥的尊敬[敬礼][狗头]】
呵,裴宴扯了扯嘴角,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划分界限?保持距离?阿予,你太天真了。
裴予确实没故意不接电话,景区人山人海,他挤出一身汗才办完入住,洗完澡出来看到裴宴的消息,心脏还是本能地一哆嗦,即使“撞破”了秘密,他也不敢真的无视裴宴。
战战兢兢地等了一天,发现裴宴并没勒令他回去,心中不禁燃起一丝侥幸,是不是……有效了?
他很快联系上本地朋友,吃喝玩乐,醉生梦死,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为什么逃来这里。
这天,他喝了点小酒,微醺着回到酒店。
“咔嗒——”
房门打开,他扯着领口往里走,模糊看见自己床上坐着一个身影时,瞬间酒醒,心脏骤停!
“啪!”
他猛地按亮顶灯,刺目光线下,裴宴穿着黑色衬衫,宛如暗夜里的审判者,正慵懒地坐在他的床沿,指间夹着的烟刚刚摁灭。
裴予头皮发麻,下意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干涩,“……大哥。”
裴宴没有应声,怒极之后,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他不断告诫自己,还不是时候,不能吓跑他。
“阿予,”他的声线平稳得可怕,“玩得开心吗?”
裴予不敢回答,记忆猛地被拉回初一那年,他大病初愈偷偷参加学校旅行,第一天晚上就在酒店门口被裴宴逮到。
那时刚成年的裴宴也是这般喜怒不形于色,问他“玩开心了?”,然后把他拖进房间,用戒尺抽红了手心,任凭他哭得稀里哗啦也不心软,虽然后来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身体,医生及时出现,苦药后面也永远跟着一颗糖,但那种被绝对掌控和惩罚的恐惧,早已刻入骨髓。
“怎么不说话?”裴宴冰冷的嗓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裴予身体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右手手心朝上,递到了裴宴面前,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我错了。”
裴宴换了个姿势,双腿微分,用力一拉,裴予便踉跄着跌入他两腿之间,白皙的掌心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啊,不好意思阿予,”裴宴的语调带着伪装的惋惜,另一只手却慢条斯理地解下了腰间的皮带,冰冷的金属扣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哥哥出来的急,忘记带戒尺了。”
他用皮带光滑的内侧轻轻摩挲着裴予微微颤抖的掌心,语气温柔却残忍,“今天就用这个,好吗?”
裴予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对兄长的崇拜与恐惧交织涌上,几乎让他窒息,他深吸一口气,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猛地抬起头,直视裴宴深不见底的眼睛,“大哥!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能…不能再这样了!”
裴宴歪了歪头,像是不解:“长大了,就不是哥哥的弟弟了?”
“长大了,哥哥就不能管教弟弟了?”
裴予握紧的拳头被裴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强行掰开,重新露出脆弱的掌心,他挣扎着想后退,却被裴宴铁钳般的手固定得动弹不得,绝望和一股破罐破摔的怒气涌上心头,他几乎是口不择言,“所以大哥也知道我是弟弟吗?!”
“也确认我们之间只能是兄弟这个身份,对吗?!”
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宴手中的皮带不知何时已被对折握紧,冰冷的金属扣抵在裴予滚烫的掌心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阿予,”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种身份,你是我弟弟,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
但弟弟,只是你最不重要、也最容易被覆盖的身份之一。
“所以…”裴宴的语气带上了一□□哄,却又充满了威胁,“乖乖伸手,好吗?哥哥不想对你用强。”
冰冷的金属扣紧贴着手背的血管,裴予绝望地闭上眼,鼻尖发酸,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紧绷的拳头,摊开了掌心,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和宣告,“大哥…你是大哥,是我未来孩子的大伯。”
“兄弟…是我们永远没办法改变的关系。”
裴宴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缱绻,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片即将承受惩罚的、微微颤抖的皮肤。
“啪!”
三下。
裴予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掌心,说实话,并不疼,裴宴根本没用力,但这种惩罚的方式比疼痛更让他难堪,皮带光滑的内衬更像是一种暧昧的工具,上面还带着裴宴的体温,而裴宴把玩他手指的动作,也全然不似教训,反倒像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情/趣前戏。
原本和朋友约好的出海钓鱼,因为裴宴的出现彻底泡汤,他瞥了一眼时间,试图委婉地送客,“大哥,快十一点了,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裴宴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他松了松领带,手臂随意搭在床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森*晚*整*理“今晚我睡这里。”
“不用!”裴予果断拒绝,甚至下意识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人看着。”
裴宴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他的冷静反倒衬得裴予的反应过于激烈,“都是男人,睡一起怎么了?你小时候哪次生病不是我陪着?”
裴予一时语塞,内心五味杂陈,他几乎想脱口而出: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憋出一句,“……现在不一样了。不止男女有别,男男也有别。大哥你没听说吗,现在喜欢男人的男人多了去了。”
“哦?”裴宴挑眉,好整以暇地望向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你喜欢吗?”
就在这时,裴宴的手指搭上了衬衫纽扣,一颗颗往下解,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裴予猛地别开视线,硬邦邦地回答,“不喜欢。”
“既然你不喜欢男人,”裴宴唰地脱下衬衫,随手扔在一旁,又自然地打开裴予的行李箱翻找睡衣,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戏谑,“那你在怕什么?怕我吃了你?”
“…随你便。”裴予语塞,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他抱起一床被子,转身走向房间里的沙发,“我睡这里。”
他把自己摔进沙发,用被子蒙住头,内心无比煎熬,他搞不懂裴宴到底想干什么,但他唯一清楚的是,绝不能让他破坏眼前平静的生活,不止他…还有妈妈。
裴宴单手支着下巴,看着沙发上鼓起的一团,即使是生闷气的裴予,在他眼里也鲜活可爱,终于知道亮爪子了,不错,胆子见长。
听到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裴予紧绷的神经丝毫没有放松,水声很催眠,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那个晚上的吻,如果他睡着了,裴宴会不会又…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屏住呼吸,听到水声渐歇,立刻面朝沙发背,紧紧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熟睡,他就不信这样裴宴还能怎么样!
视觉关闭后,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的心跳随着裴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而加速。
裴宴用毛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水滴偶尔滑落,在暖光灯下,他眉宇间的攻击性似乎被柔和了几分,他看了一眼“熟睡”的裴予,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弯腰,连人带被子一起,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裴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僵硬得如同石头,下一秒,他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
难道裴宴要……?!
最坏的猜想涌入脑海,他再也装不下去,睫毛颤抖着,假装被吵醒,声音带着惺忪的沙哑:“几、几点了?”
他睁开眼,猝不及防地撞进裴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眼神中浓稠的情绪仿佛要将他吞噬,他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慌忙再次紧闭双眼,内心疯狂祈祷,只要不挑明,只要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裴予闭着眼,等待最终的审判,然而预想中的动作迟迟没有降临,高度紧张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竟然就在这种极致的忐忑中,真的睡着了。
在他意识彻底涣散的前一秒,仿佛有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耳边,一句模糊的低语如羽毛般拂过,听不真切,便消散在空气里。
裴宴将人放回床上后,并未离开,他垂眸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低声呢喃,声音里藏着不容错认的偏执与渴望:“阿予,我的耐心……快耗尽了。”
第二天,裴予是被裴宴叫醒的,他下意识地躲开裴宴伸过来想揉他头发的手,习惯性地想往被子里钻,忽地想起昨夜种种,瞬间彻底清醒。
他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疼,似乎也没有肿,他抬眼,正好对上裴宴好整以暇的目光。
裴予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强作镇定地抓过自己的衣服,一头钻进了洗手间。
他在洗手间里磨蹭了许久,对着镜子确认自己一切正常,打定主意要等裴宴先离开。
刚打定主意,敲门声就响了,裴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紧不慢,“洗好就出来吃早餐,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裴予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次微笑,才慢吞吞地挪出去,活像一只警惕的鹌鹑,“大哥,你不用去公司吗?”
裴宴拉开椅子,示意他过来坐,并没有计较那个疏远的称呼,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最近不忙,专门空出时间陪你。”
“真的不用!”裴予想都没想就拒绝,试图劝返,“哥,公司离不开你,我这边有朋友,真的不用你特意陪着我。”
裴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眸微眯,裴予心里一咯噔,立刻噤声,三步并作两步乖乖坐到椅子上,埋头开始吃早餐,他一眼瞥见手边的牛奶,默默地将它推远,伸手拿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早餐在沉默中接近尾声,裴宴忽然将那份被冷落的牛奶再次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容拒绝,“把牛奶喝了。”
裴予盯着杯子,做着微弱的反抗:“我不喜欢喝牛奶。”
“是么。”裴宴面不改色,端起那杯牛奶,自己仰头喝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裴予脸上,意有所指,“看,没毒。”
裴予:“……”
是没毒,但有别的啊大哥!你倒是委屈上了!
有裴宴在,裴予对所谓的“出去玩”根本不抱任何期待。他沉默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找机会溜走。
然而,当车子停在山顶,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单调的风景,而是一条蜿蜒曲折、搭建在树林间的深蓝色轨道,旁边停着一排酷似卡丁车的小型赛车时,裴予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新奇。
裴宴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朝他伸出手,裴予迟疑了一下,还是习惯性地将手放了上去,裴宴立马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那酥麻的触感瞬间席卷他的全身,“小型山地赛车,比比?”
这种新奇玩意裴予还是第一次见,他兴奋起来,反手拉住裴宴的手就去排队,像极了小时候发现新玩具的样子。
两人各开一辆车,戴好头盔,握住方向盘,听着耳边工作人员讲解规则:左脚刹车,右脚油门,禁止下车,撞车自负。
裴予的肾上腺素开始飙升。
哨声一响,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瞬间将其他人甩在身后,风声在耳边呼啸,景色飞速倒退,他得意地回头想看看裴宴被甩了多远。
然而还没看清,一辆车就“轰”地一声从他旁边超了过去,只留下一句带笑的调侃飘散在风里,“笨蛋阿予,被我追上了哦。”
裴予:“!”
是裴宴!
他立刻收起了轻敌之心,全力加速,很快,裴宴的车影再次出现在前方,而不远处,正是一段设计成“水帘洞”的位置。
“追上你了!”就在两车即将并行的瞬间,裴予喊道。
裴宴闻声侧过头,双车并驾齐驱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看到裴予脸上洋溢着极其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纯粹而快乐,他心中一动,将刚才在路上随手摘的一小束野花,精准地轻轻一抛,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恰好落在裴予的腿上。
就在这时,“水帘洞”的水幕哗啦落下,水滴溅湿了衣衫,也模糊了视线,裴宴猛地回神,再看去时,裴予已经带着那束野花,欢呼着冲向了前方。
最终,裴予的车率先冲过了终点,身上缠着代表胜利的红线,手里紧紧攥着那束不起眼的野花,那一刻,他像个真正的冠军,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和酣畅淋漓。
裴宴紧随其后到达,走到他身边,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被头盔弄乱的头发,眼中带着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开心吗?”
“嗯!”裴予重重点头,过足了瘾,他把花递还给裴宴,“你的花。”
“送你的。”裴宴没接,却从里面挑出最小最精致的一朵,仔细地别在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上,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花苞,那一点自然的色彩,在他严谨的衣着上显得格外突兀,又奇异地和谐。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分享着同一份酣畅后的宁静,那种无形的亲密氛围,确实让旁人难以介入。
又玩了两天,裴予才跟着裴宴返回北市。
踏入家门,看到母亲李沛文关切的脸庞时,裴予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瞬间从这几日短暂的放松和欢愉中惊醒。
北市,裴家,母亲…这一切都在提醒他,那短暂的“正常”不过是假象,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李沛文看着儿子发呆的样子,连叫了他两声,一脸担忧,“怎么了宝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看医生?”
裴予回过神,慌忙摇头,“妈我没事,就是刚才…突然想到点事情。”
“没事就好。”李沛文松了口气,随即又笑着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来来来,看看这个姑娘,觉得怎么样?”
裴予低头看去,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温柔,长相乖巧,确实很符合他的审美,他如实回答:“很漂亮。”
李沛文脸上露出喜色:“那就好!妈妈把她的微信推给你,你们年轻人先聊聊看,处处看。”
在大儿子裴宴那里栽了跟头后,她几乎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二儿子和小儿子身上,“说不定啊,我们阿予比你大哥还先结婚呢!”
听到母亲的第二句话,裴予刚到嘴边的拒绝瞬间咽了回去。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如果他有了女朋友,开始正常地恋爱、结婚,裴宴还有什么理由、什么立场继续纠缠他?
一丝希望的曙光骤然照亮了他压抑的心境,裴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