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身上出来一层汗,天已经黑了,空虚一整天的胃发出无声的抗议。
宣明头晕眼花,缓了片刻,慢半拍似的五感才恢复过来,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食物的香气。
身上随便搭着衣服被换成了薄被,卫生巾门关着,里面传来细微的洗衣机运作时的轰鸣。
窗户似乎是被开过又关上,屋里温度下降了一点,但空气却没有往日沉闷,新鲜得足以让人清醒。
宣明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了起来。
食物的香气来源于桌上被扣着防止放凉的菜肴和厨房砂锅里小火煨着的汤。
家里没人,除了他以外的活物,就是柜子顶上略显心虚低头啃爪的黄鸟。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他来过了?”宣明看向黄鸟。
黄鸟低头假装对自己胸前的毛突然起了莫大的兴趣,实则偷偷拿眼瞟着宣明,阅读理解似的想从他的面部表情里扒出些什么来。
宣明嘴角可疑地翘了起来,但仍然皱了下眉,似乎想把翘起的嘴角努力压回去,最后混成了一个十分扭曲的皮笑肉不笑。
“你——”他想起什么一样,倏地转头看向黄鸟,“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张涛不是带你去医院了吗?”
黄鸟爪爪啃到一半,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呆滞了。
手机震动,张涛的电话进来。
“喂哥?你可算接电话了!”
宣明看了眼时间,解释道:“我睡着了,手机静音没听见。”
“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没,”张涛气喘吁吁,“鸟,你的鸟跑了!!”
宣明扫了眼心虚的黄鸟,嘴角不自觉扬了扬:“没事,它自己给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感冒没什么事,坚持吃药就行。体检的结果还没出来,等出来了我给你打电话。”张涛松了口气,“真回来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的鸟。”
张涛应该是在大街上,因为宣明清楚地听见电话那边传来路过小女孩的声音:
“妈妈,那个哥哥刚才说想看别人的鸟……”
宣明毫不留情把电话挂了。
他瘸着脚起身,关了砂锅的火,做饭的人大概是想着“以形补形”,炖了一大锅玉米猪脚,卖相和香气都很诱人。
宣明盛汤的时候到底没忍住,用勺子尝了一口味道,然后拍照发给金波:
【味道淡了。】
金波当然不可能回他。
宣明也自然不知道让自己纠结一天一夜的人就在旁边的灶台上,蹦哒过去,呷了一口碗里的汤。咂咂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主人口味变重了?
“不回我消息?”
宣明顺手撸了把鸟毛,把汤碗拿远了一点防止他再偷喝,点评道,“胆子真大。”
说完一挑眉,煞有介事地下了结论:“惯的毛病。”
他坐下来,拿勺子搅散了热气,猪脚被炖了很烂,玉米清甜,很合他的胃口。
目光再度转向黄鸟,宣明问:“你看没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
黄鸟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梳理羽毛去了。
索性他脸上毛多,看不出来表情,宣明也没有真的想从一只小鸟那里得到什么有用信息。
揉了把金波的头,点开了定位软件:“还是得依靠科技。”
黄鸟跳到他手上,一双小爪牢牢勾着他手指,以防掉下来。
屏幕上属于金波的定位一动不动。
“坏了?”宣明连着刷新了好几次,疑惑道,“还是他把腕表脱在我这里了?”
黄鸟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宣明挑了挑眉,目光从阳台闪烁着的红点上一闪而过。
黄鸟自觉他不能再折腾出什么花活,跳下指尖,扑腾着翅膀去阳台捉小虫去了。
夏天蚊虫多,金波虽然对飞虫一类的东西食欲不大,但又顾忌到宣明那极轻的睡眠质量,干脆偶尔给自己加加餐。
张涛买的监控质量很好,360度无死角高清,还能清晰地听见监控外部的声音。
视频里,黄鸟像一块远处飞来黄色泥巴,吧唧一声贴上了小窗,外面麻雀叽叽喳喳,黄鸟混在一堆麻雀团子里面,颇有点鹤立鸡群的架势。也不知道这两个品种是怎么交流的,黄鸟骤然一跃,拱开小窗,飞了进来……
然后……
宣明看见了他这一辈都没见到的画面。
黄鸟落地,也不知怎么的,就像是被剪辑了一样,上一帧还是只圆头圆脑圆肚皮的黄鸟,下一帧就成了活人。
活人抬头,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宣明心乱如麻,匆匆扫一眼阳台上执着于捉飞虫的黄鸟。目光又重新回到手机屏幕上。
金波轻车熟路打开收在柜子里的鸟粮罐子,给窗外簇拥的麻雀群撒了一把,然后开了口:
“粮随便吃,但人谁要是敢惦记,我一定不会放过它。”
……
窗边捉虫的金波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奇地飞了过来,路过宣明时,还不忘凑上去猛猛地蹭了一把 然后落在他手上,歪着头瞅向屏幕。
然后……
公寓里僵硬的生物多了一只鸟。
宣明手脚都是凉的,他不可置信地把进度条往回退,又重新来回看了几遍。
在无数次反复确认后,宣明茫然地抬起头,慢动作似的扭头看向黄鸟,眼神复杂得一时难以用语言形容。
金波缩在他手上,瞪着一双小黑豆回视,看上去格外淡定冷静,如果毛毛下的那双小爪没有像跳踢踏舞似的在宣明手上踩来踩去的话。
两人相对无言了不知道多久。
宣明茫然又无措地试探着喊他:
“金波?”
饶是金波在他身边多年,也是第一次在宣明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一时间心情复杂无言以对,只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这画面看上去分外诡异。
“你……”宣明脑子一片混乱,几乎拼尽了全力才忍着没把黄鸟从自己手上扫下去,“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金波刚想解释,但又觉得自己盯着一张鸟脸口吐人言有点过于吓人,于是干咳一声,甚至还贴心地提醒了一句:
“主人,现在我要变身了嗷。”
然后下一秒,金波出现他眼前,手上还带着那块熟悉的6300G祖母绿。
宣明猛地往后一退,后面的瓷碗被他碰掉,噼里啪啦来了个“碎碎平安”。
“你你你你不是人啊?!”
可怜宣总人生三十年练就一身风流皮囊,在外何时不是风度翩翩从容不迫,奈何第一次碰上这种“大变活鸟”的超自然现象,脸色都白了。
金波本来还跟着他慌乱,结果见到他对自己这么退避三舍的模样,又下意识犯了老毛病,眼圈一红,表情也黯淡起来。
“我说了,我是E。”
“E什么?ET?”宣明在他熟悉的委屈里找回了一点理智,想起之前金波对他的胡言乱语,“你……真是穿越来的?”
金波红着眼睛,低头捏着衣角,可怜兮兮地嗯了一声。
“……”宣明活了三十年,头一次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那你为什么要变成我的鸟?”
“我就是你的鸟啊。”金波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我告诉过你的。”
宣明消化了半天,终于东拼西凑出个所以然来,见金波要靠近,不自觉往旁边闪了一下,一脚踩进方才掉落在地的那一堆瓷碗碎片里。
他在家不习惯穿鞋,碎片顿时扎破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别动!”
金波脸色一凝,单膝跪地去握宣明的脚。
宣明还没从“养了多年的动物一朝成精”的打击中缓过神,又要往后退。被金波抱小孩一样抱起,放在餐桌上。
碎瓷只是划了一下,没有扎进去。金波送来口气,拿来药箱,给他消毒包扎。
宣明坐在餐桌上,耷拉着两只脚,一只骨折没好,另一只被金波捧在手里,神情严肃地像是在修复什么文物。
宣明突然有些不自在,他心里有一大堆的疑问,但看着金波眉目冷峻的半张侧脸,顿时就不舍得问了。
他没主动问,但金波却主动开了口:“我说的‘E’,指的是我们那基于男女的一种性别。狭隘一点来说,就是一种可以让男性怀孕的性别。”
金波低着头给他脚上新添的那道口子消毒:“在我原来的世界,除了B以外的性别都有腺体,腺体会散发信息素吸引伴侣,这就是我身上味道的来源。”
“大部分人都会有本体,可以通过调整精神力的方式来切换本体和人体形态。”金波顿了顿,抬头看向他,“我的本体就是小鸟。”
“你……”
宣明低头和他对视,满腹的情绪被他压制着,几乎要控制不住迸发。他喘了口气,感觉一时半会捋不清自己的感情,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你让我想想……”
金波的眼神又黯下去了。
宣明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这么久,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金波低头嗫喏着,“万一你赶我走怎么办?”
宣明伸手轻轻地捏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那次相亲呢?你是故意接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