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员办公室外,金波贴着墙根站着。
化学专业那个班霸被打得断了根骨头,眼睛也肿了一只,看着像只瘸了腿的青蛙。导员通知了双方家长,班霸的父母在本地,一接到通知就赶了过来,隔着门都能听见他们愤怒尖锐的叫喊声。
金波静静听了一会,觉得没意思,目光越过走廊来往的同学,看向窗外。
“看看我儿子被打成什么样?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就算真说了什么也不该下这么重的手吧?况且我可是听说了那小子本来生活作风就是有问题,还听不得人说了?小小年纪就搞同性恋那一套,还是被包养,说多了都嫌恶心......”
办公室不隔音,班霸母亲尖利的嗓音穿过墙壁震耳欲聋。
周围来往的同学纷纷侧目而视,更有好事者直接停下来,幸灾乐祸地看热闹。金波依旧是一副千年不变的面瘫脸,杵在那里释放冷气。
离他几步远的女生犹豫了一会,还是咬咬牙,拿着云南白药走了过来:
“金波同学,你没事吧?”
金波眸光扫过她,淡声道:“没事。”
女生见他没有不理自己,把手里的药递了过去,有点紧张:“我关注你很久了,虽然现在大家都在传你被——”
女生看着校草冷酷的侧脸,有点紧张,红着脸继续:“但我相信你!我从来就没有信过那些话,我是真的很欣赏你,能不能、能不能加个微信?”
“不能。”
女生面色一僵:“啊?”
金波:“我没有微信。”
女生:“......”
“敷衍人也得走点心吧,”女生红着眼眶忍无可忍,“没有微信你怎么做青年大学习?!”
女生梨花带雨地走了,金波站在原地隔着门板继续听墙角。
导员在努力试图安抚家长情绪:“我已经给金波家长打过电话了,等人到了再——”
“等什么等,”女人气焰嚣张,“赔钱!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不赔钱就等着坐牢吧!”
家长?
他哪来的家长?
金波还没回过神,身边就传来一声清咳,金波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去。
宣明扎了头发,在脑后攒成一个小揪,额前的几缕被随意地梳了上去,露出俊朗的眉目。大衣被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身后跟着一溜小跑的助理,宣明一面解着里面衬衫领口扣子,一面从头到脚把金波检视了一遍:“你怎么样?他打你哪儿了?”
宣明是跑上来的,这会还有点喘。
他长得好看,是那种眼带桃花的漂亮。在一帮满脸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中格外显眼,引得路人频频注目而视。
金波冷着的脸登时化了个一干二净,也不管有没有人看,嘤嘤嘤地靠了过来。
“他打人,可疼了呢。”
没走多远的女生:“......”
目睹全程的一众路人:“......”
宣明还没来得及说话,校长室的门被迎面推开,导员看了看宣明及身后的助理,狐疑道:“您是金波的......父亲?”
莫名喜当爹的宣明:“啊?”
好在导员也没多做纠结,知道金波和薛家沾亲,这种大家族向来水深,关系复杂,索性把宣明当成了金波用来掩人耳目的某个叔舅,抬手招呼他进来:
“金波家长是吧,来,进来说吧。”
班霸父母都在里面,打扮皆是衣冠楚楚,看上去家境颇为殷实。见人进来,声调陡然提高:“等了这么久才来,你家孩子没被打你不着急是吧?我儿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出点什么事,你们赔得起吗?”
男人原本阴沉着脸,一抬头对上来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咽了回去,陪笑道:“宣总,您怎么在这?”
宣明在大脑里搜索了一圈,最后还是经助理提醒,才想起来这么号人物。
“李总?”宣明抬起眼,眼尾细而上挑,把问题原封还了回去,“李总怎么有空来学校了?”
李先生一头热汗往下淌,局促地苦笑了一声,还来不及说话,就被一旁的女人抢过了话头:“不知道谁家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都是同学有事说事何必动手呢,真是有娘生没人养,我家宝贝到现在还在医院........”
“哦,那还挺巧的。”宣明眸光扫过门口,导员办的门被推开条小缝,外面是探着半只小耳朵偷听的金波。
宣明莞尔:“我来接我家宝贝回家。”
门扇动了下,有人过来关了门,金波被撞得闷哼一声,回身微低着头,还是一脸的冷漠,只是唇角无声地上扬起了弧度。
他在偷偷开心。
金波没等多久,班霸父母先一前一后地出来了,那位李先生容色阴郁,班霸母亲哭花了妆,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理直气壮。
“哭什么哭,”李先生恶狠狠地推搡了一把妻子,脸色难看得像块猪肝:“现在你满意了?平日谁教他的那些混账话?!”
......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重新推开,宣明吹了声口哨:“走了。”
金波第一次体会到真正意义上的“请家长”,满心愧疚的同时又抑制不住心里蓦地涌上的暖流,像是漂泊半生终于落了根一样,整个身体都跟着暖和起来。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回去一路不住地拿眼神瞄他。
宣明被他探照灯似的盯了一路,越发想念他那只有家不回的黄鸟。在某些方面,金波跟黄鸟简直如出一辙。宣明偏头看了他一眼,特别是这种心里有点什么事就喜欢盯着人看的毛病。
跟黄鸟混在一起就久了,宣明下意识把金波当鸟逗,低头看手机不理人。处理完微信未读消息,宣明切换到相册,点开助理从学校那边要来的监控视频。
监控录像没有声音,但也不难猜出是挑事的男生说了什么不干净的话,激怒了金波。
视频进度条越往后拉,宣明眉头得越紧。
金波这打法他太熟悉了。
早年宣家的生意并不干净,经营着不少灰色产业。宣明回国后,接手的第一个就是一座地下拳场。
拳场打的是裸拳,钞票泡透了血水,人命都是明码标价。宣明本无疑和这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扯上关系,他明白宣鸿昌的目的是试探他,却从来不在这方面忤逆对方的命令。
拳场老板手里大多都有几个自己养的拳手,被人物看中送过来,然后在比赛中一点点磨,磨出一身狠劲,在一遍遍送到赛场。
像这种拳手,除非自己打出名气自立门户,不然就只能等着在擂台上被打死的结局。
宣明终于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金波目光炙热且愧疚:“主人,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金波:“我不知道导员会联系您。”
金波:“但您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了妈妈......”
宣明:......
“我听说,”宣明转头看向他,眉梢挑了挑,“你是为我打的架?”
空气忽然安静。
金波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啊”了一声。
宣明微微勾了勾唇角:“他们说我什么了?”
“没……”金波皱眉嗫嚅,“没说什么。”
宣明挑眉看着他。
金波舔了下嘴唇,干巴巴道:“导员还跟您说什么了?”
宣明:“......”
宣明看着金波,巧舌如簧的人难得语塞了。
刚才应付完李家夫妇,导员把他留了下来,两个助理哼哈二将一样站在他身后。
导员坐在他对面:“金波同学其实是一个挺聪明的孩子,人缘也好,这次的事也确实是李同学出言不逊在先。”
“但是金波同学的成绩实在是个问题,”导员问道,“上学期的成绩您看到了吗?”
宣明回头看助理:“看到了吗?”
助理点头:“看了。”
导员:“您看了之后有什么想法吗?”
宣明回头:“说说。”
助理打开电脑:“我把金小先生最近几个学期的成绩做了一个表……”
导员继续:“金波同学几乎每个学期都有挂科,再这样下去,学校是没有办法给他发毕业证的。”
“这样,”宣明话音一顿,吩咐助理,“你下周请几个生物科技的老师一块提提案。”
“不是上了大学家长就可以放任不管的,该督促的还是要督促一下。”导员语重心长。
“依照任课老师的反馈,”导员说,“金波同学现在就是缺勤率太高,明显是对课业不上心。应该先把出勤率提上来,再去在课后实验上下下功夫。”
导员在电脑上噼里啪啦,调出个界面拉给他看:“这是专业课老师发给我的,‘未分化两个基因型,分化后六个基因型’。”
“哦对,后来还改了,”导员补充了一句,“分化后基因型多了个Enigma,这都是什么?Aphla、Beta、Omega,他是在研究希腊字母还是想凑齐26个英文字母表?”
宣明:“……”
宣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冷冷地冲金波一掀眼皮:“好好上你的课,这学期要是再有挂的,我就——”
宣明拉了半天长音也没拉出个所以然,话到嘴边滚了一圈,最后成了句脱口的“我就不要你了。”
“你不要我了……”
宣明扭头,对上金波无声流出的两行清泪。
“你不要我了,我还能去哪里呢。”黑水水、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我只有你了。”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宣明瞬间觉得自己恶贯满盈,只能催促司机快点。
“别哭了,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