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属火,建炎者,自是重立国威。
李纲自第一次金军南下受重用之后,自此不受重视,如今又得新皇帝看重,封他做宰相,自然是恪尽职守。
他见皇帝国号,心中便已经知皇帝之志,便数次上书请求北伐,重回汴京,迎回太上。
赵构则有些尴尬,只因他心中并不想北上,恰恰相反,他在考虑南下,无论是南京应天府还是扬州府都好,总之不能继续待在此地。
这大名府好虽好,可也太北了,离金国才多远?不甚安全!
李卿家只会让人北伐,可他没见当初金军二次南下之时,皇兄守京城,朝臣皆主战,都不同意南迁,这才导致整个赵氏差点灭族。他又怎能步父皇和皇兄的后尘?
更何况如今大名府又有多少兵马?如何面对强金?此时若战,战则必胜,败则丧家矣,这仗要如何打?李卿家想的太简单了!
汪黄两位卿家则不同,十分能体会朕之苦心矣,是以赵构也不顾张叔夜与宗泽上书在大名府修缮行宫,以做皇宫的奏书,而是着手收拾行李,准备南下。
至于是去应天府还是扬州府也有待商榷,按理来说扬州府最好,可扬州离江南只一江之遥,那潘邓造反之心路人皆知,他这皇室贵胄,岂能自送虎口?
可若是搬到应天府去,此地虽已较汴京城南了些,却离京畿之地只几十里路,迁了都与没迁一样,若是金军再度南下,岂不又惶惶如丧家之犬?
赵构心里发愁,和众位爱卿商议。李纲满面憔悴,“大军在此,陛下何故南迁?如今当务之急,乃是重夺汴京城,驱逐反贼,以安国祚,以稳天下!”
这要是真往南走了,建都扬州府,北面的地还收得回来吗?外有大金,内有燕山王,不过一两代,整个黄河以北还焉能是大宋领土?
赵构这些天见天的听李纲说些什么北伐,早就不耐烦了,见状冷脸说道:“既然李相公心系旧都,不如封为开封留守。”
宗泽见此,只得上前调和说道:“陛下若要迁都,臣请迁应天府。”
众人便又论起应天府来,黄潜善说道:“南京离东京也没几百里,迁到应天府去,万一汴京反贼作乱,该如何是好?”
宗泽本就看此一力劝皇帝南逃之人不顺眼,冷言说道:“那汴京有何反贼?”
黄潜善说道:“不就是那潘邓留下来的人马?他口中说驻守京城,可他大军在汴京城往那一站,谁敢进去?”
宗泽说道:“你既说潘邓是反贼,那又为何上书劝谏皇帝南迁扬州府?岂不知那扬州与润州一江之隔,几艘小舟便能渡江,连半日都不到?”
黄潜善不与他争锋,只是说道:“太守乃至忠至诚人也,我等庸人岂能与太守相比?只是比起渺然北上之事,我等更能看清形势,不叫陛下前去涉险罢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明白黄相公说得是什么,不正是那刊物《江南风尚》里有读书人为宗泽作文,赞他面对太上皇而不开城门之举是至忠至诚吗?
堂上众人皆你看我,我看你,默而不语,心道黄相公莫不是与宗泽有旧怨?不然为何提起此诛心之事?
皇帝也突然冷了脸,只宗泽一人环顾四周,十分莫名,不知他们是在打什么哑谜,“黄大人怎突然出此语?宗庙倾颓,国土不全,金人虎视眈眈,我等岂可苟安?”
没人接他的话,大殿陷入沉默,叫宗泽有些不适,过了半晌张叔夜上前揭过了此话,说道:“大名既不能安身,陛下意欲何往?”
赵构说道:“我欲往苏州府,又恐离江南太近……相公既然从汴京回来,不知那潘邓所为何意?”
汪伯彦也接话说道:“是了,张相公,你在汴京待了许久,可能看出那潘邓的意思来?他就是真要起兵作反,从此割据江南,也要许我朝廷招安呢!”
“是啊……”
朝臣都看向张叔夜,张叔夜却颇为踌躇,“这……”
他当然知道潘邓是真反了,可到了此时,那潘邓也没说一言半语,也没真自立为王,那汴京城留守的官兵也只说是代为驻扎,言辞上没留下一点把柄,叫人如何能坐实罪名?
张叔夜说道:“此事端看世人如何说了,他虽未像董平一样自立为王,可若说他没反,他又起兵清君侧,带兵打到汴京城去,开封北门之下皇帝身死,又杀了李邦彦,自此以后割据江东,名虽没反,实际上已经反了!”
黄潜善说道:“我与汪相公都去过江南,见过此人,未见其有忤逆之相,怎奈何事情闹到如今这个地步,竟无法收场!”
汪伯彦也说道:“他既不说造反,想来也有犹豫,不如派人到江东说和,也似董平一般,封他为王便是了。”
张叔夜顿时觉得有口难言,这怎么能行?潘邓实际上已是一反贼,要朝廷割江东求和,与割河北山西又有什么不同?就因那潘邓行事比金人和燕山王温和?这岂不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耳?
可如今局势如此,大宋难以自保,那董平已自割河北,却又托名大宋燕山王,管朝廷要兵要粮,朝中又有哪个人敢得罪他?
大殿之中沉默不语,赵构说道:“张相公既然曾和潘邓熟识,不如去探一探口风?朕愿封潘邓为东南王,替我镇守南疆,只要他不要过长江以北,自此两相安无事便可……”
话已说到这,张叔夜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先应下来,想着此后与皇帝单独会面时再劝。
大朝散后,众人各回家中,宗泽心中郁郁。
他本就年事已高,近两年来国家遭难,大惊大忧,又兼披挂上阵,带兵勤王,风餐露宿、夙夜疲劳之下,身子骨愈发不康健,前两月更是偶感心悸,越发觉得老来多病,力不从心。
又仔细算算,如今虚岁已有六十九,俗话说人到七十古来稀,自己又哪是那有福之人?
他回到府中就躺在榻上闭目养神,脑中不自觉回想过往,本不愿去想那些恼人之事,可又没法不想。
康王怯弱,意欲南逃,北方就这么拱手让人吗?祖宗打下来的基业,大宋自太祖起一百六十八年,历经九帝,真要在此代没落?
唉,只可惜皇帝不听劝谏,不信任他与李纲,只偏信汪黄之流,意欲苟安,朝臣也不知为何对他冷眼相待,如今眼看着要南迁扬州……
南迁扬州,黄河又该如何?汴京,关中,还有中原,哪朝哪代,能没有黄河?宗泽突然头疼欲裂,咳嗽两声,只觉天旋地转,支起身来碰到了榻边香架,引来家人。
宗颖大步进屋,扶住老父,“父亲,你怎么了?”
宗泽只觉得自己就要不行了,怕是大限将至,紧紧抓住自家大哥的手,待到头脑清明,说道:“过河……”
宗颖似是没听清,“父亲说什么?”他一边扶着父亲说着话一边只觉心里大骇,恐惧非常,朝外面喊道:“去找郎中来!”
宗泽又大声喊了一句:“过河!”
宗颖不知为何流出眼泪来,心中暗暗感到要有事发生,他抱着老父,怀中老人这几个月前就身体不好,如今更是干瘦虚弱,如风中残烛一般,他哭着说道:“父亲保重啊,孩儿还有事没和你说呢……”
宗泽已没力气了,想再说声过河,又觉得没有必要了,他看着自家大哥,拿眼神问道,什么事?
家人郎中已经都围过来了,宗颖本来十分踌躇,可目前不得不说了,他这事在心里憋了许久,自知是忤逆,因此若是得不到父亲同意,断然不会去做。
宗颖抽咽着,看着弥留人间的老父亲,说道:“孩儿……孩儿想去江南。”
“嗬!”宗泽一个大抽气,屋内众人顿时乱成一团,端参汤的,端药汁儿的,郎中又赶紧把脉,家中老仆上前去给大人顺气,一边埋怨,“小宗大人与老爷说这些做甚!”
宗泽气得不行,艰难地支起上身,拿手指着不肖子,“你,你,你……”
屋里又是一番忙乱,儿媳哭道:“快给父亲跪下!”
宗颖紧忙跪下去,伏在床前,对父亲说道:“我什么都听父亲的,父亲不让我去,我定不去!只是父亲为国辛劳一生,也得不到一句好话,一个青眼!为他赵家固守城池,难不成还守出错来?这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竟没那些江南人懂得父亲苦心!老百姓见了那江南刊物也知父亲至忠至诚呀!”说着痛哭流涕。
父亲眼见太上而不相救,舍赵氏而保全江山,还如何能再朝堂为官?父亲一生忠勇,怎就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宗泽头脑混沌,听大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过耳不过脑,好一会儿才隐约想起大哥说的什么至忠至诚,这不是白日里朝堂上黄潜善拿来挤兑他的话吗?怎么还和江南扯上关系了。
“你说的……是什么?”
宗颖这才知道父亲没看过那《江南风尚》,遂叫人拿来那刊物,要给老父读,也不知父亲这遭能否挺过去,真便是挺不过去了,归去之前也能听些好话,宽慰身心。
宗颖不能自已,一边哭着一边把三四月刊都给读了,先读明记者之文,宗泽听后问写文章的人姓甚名谁,宗颖翻到前面看,“……叫明翰采。”
宗泽说道:“……这是明贤弟胞弟。”
宗颖又读到那易安居士比宗公为霸王,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宗泽内心动容,招手让大哥把刊物拿过来,自己拿了个老花镜看起来,说道:“……我也知道这是谁,这是李格非之女。”
后又看到陈留太守晁少古之文与后三人称赞之文,宗泽素来冷硬的性情,也不禁心怀甚慰,不知不觉竟觉胸中淤堵渐消,不是为其文夸耀之语,只是为这世上终究有人懂得他为何如此,原来有许多人能辨是非对错。
他自从坚守城池,忠义不两全,眼见太上离去之后,这两个月以来,虽未同别人主动说起过此事,可内心倍受折磨。
后他见汴京形势不利,带兵至大名府,远道而来欲拥立新君,可又觉得朝臣隐隐孤立于他,他内心藏着事,在外又颇受冷眼,心中郁郁,胸怀不畅,本以为就要如此了却残生,再不能见大宋盛世,却没想叫他看见这几篇文章。
得一知己便是平生快事,得这许多志同道合之人,他还有什么遗憾呢。
他事到如今也终于明白为何朝臣看他不顺眼了,宗泽没有怪罪之意,而是以手抚着这刊物纸面,长长叹了口气。
山河破碎,宗室倾颓,内忧外患,百姓流离,他怎能就这样撒手而去?便是这朝堂不要他宗泽,还有着天下百姓要他做个好官。
宗泽看着其子说道:“你休想去江南,明日我便请张相公来家中,叫他为我请放外任。这朝廷你我父子待不下去,可终究老夫还能镇守一地,守一方百姓,护一方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