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观察使还朝

[水浒] 掀翻大宋

宴眘此次南下,起因就是朝中有人提起江东、两浙宣抚使潘邓在外太久,请求召回,而后太子复议。

皇帝陛下犹豫不决,此提议虽然有理,但实在有些死板,江南一地本就战乱频发,潘邓既然能平定两浙,而后恢复生产,每年又都有高额税赋流入东京,便让他在外又有何不可?

可此事既然有人提出来,也不能一直悬而不决,皇帝便想要派人去江南考察一番,亲眼看看江南如今是什么样貌,再做决断。

南巡之事已经定好,但人选上却着实要好生考虑,几方争执不下,最终决定派刚刚回朝不久,又以刚直出名的宴眘南巡。

宴眘虽是太师引荐,但心中也认同太子所言,潘邓身为江东两浙宣抚使,掌管两路军政大权,权柄过大又远离中央,至今已在外四年,无论如何还是早回来的好。

宴眘带着这样的念头来到苏州府,可他在江南待了这些天,不知不觉之中,想法却已全然改变。

且不说潘邓此人一看便是忠义正直之人,就说他的治理之能就已是罕见。

官场之中,寻常官吏士大夫,能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完成职事者,比比皆是;然而,能够运筹帷幄之、掌管一地大小事务,使其井井有条者,却寥寥无几。纵有能人,能治理好一县一府,已然殊为不易;而能将一路地区,涵盖大小十几州皆掌控于股掌之间,使其欣欣向荣者,则是凤毛麟角。

然而此人不仅能够将两路军政大权牢牢握于手中,更能让这两地按照他的宏图伟略,稳步向前,蓬勃发展。如此贤能之人,于百年之中,能有几人得见?

如今州府长官三年一换乃是常例;一路长官,最多任职五年亦需另择贤能;至于武官,虽有任期较长者,或可在一地都监十年之久,然其职责仅在军事,不涉政事。而那些真正管政事的文官,区区三五年任期,又能真正落实几项利民之策?

庸碌之辈,自是谈不上改革之事。若有一地有幸得遇贤能之士,其虽能大刀阔斧,力图革新,然行进途中,往往便已奉命易职,调往他处。倘若后任太守能够继承前人之志,继续推行既定之策,自是幸事;然而,若继任者无德无能,仅以一己之私,妄加改动,狗尾续貂,那前人费尽心力所为,岂不付诸东流?非但无功,反而劳民伤财,徒增百姓之苦矣。

今江东一地,幸得如此贤明长官。潘邓此人非但自身才德兼备,足以兴利除弊,振兴江东;且更不以苛政扰民,能使士农工商各守其分,在规范之内自由蓬勃发展,令百姓安居乐业,此实乃江东之大幸。如此贤才,若能继续留任一年,必能使江东更上层楼,就让他继续在此任上再待一年吧。

宴眘已然拿定了主意,再看潘宣抚使,心中不禁生出爱才之心。这潘邓如今尚不足而立之年,若能多加历练,日后又将成长为怎样的济世能臣?陈文昭果真收得一位好徒弟,也不知他是从何处觅得此等佳材!

如此说来,也难怪陈文昭对其爱徒如此看重,以潘邓的才干,若多加磨砺,日后未必不能成就宰相之位,叫他享享一门两宰相的荣光。

只是有一点,太子似乎对潘邓颇有微词。

依宴眘看来,太子未免过于谨慎了。普天之下,士大夫皆为天子家臣,更何况潘邓连父族都无,仅有一个当朝太师做老师。而陈太师素来中正不阿,如今看来,师徒二人皆是一心为国的忠臣良臣。

然而,太子的想法也并非全无道理。太子向来性情谨慎,与其父大相径庭,这本是好事。只是但愿他莫要再掀起党争的风浪才好。想当年,神宗皇帝在位之时,力挺新党,打压旧党;哲宗继位后,又转而支持旧党,排挤新党;后来皇帝即位,再次启用新党,刻元佑党碑,压迫旧党;如今太子又有宠信一党的迹象……

唉,他这把老骨头,不知还能否撑到新皇即位之时。思来想去,也终究是徒劳。宴眘摇了摇头,宦海沉浮几十载,大起大落,他已经不想去想这些事了,时局多艰,只做自己能做到的,不愧于心就好。

*

宴大人在苏州府讲学十日,看了苏州学子,心中欣慰。念及潘邓之才,亦有意为其宣扬美名,遂登临寒山寺,作文一篇,题为《寒山寺游记》。

潘邓见了,大喜过望,登刊!这就是下月《江南风尚》的开篇佳文!必须广为流传!

宴眘来到苏州府,公事之余,尚还有一桩私事待办,那就是要配一副眼镜。

如今的定制镜片已初露端倪,磨镜片之业蓬勃兴起,只是天下眼镜看苏州,他们东京城匠人的制作工艺无论如何,也不如苏州府的精妙绝伦。

宴眘早就想配眼镜一个,也请匠人来自己府中测验,可终究没有适配的。

他就只知自己所戴眼镜和别的年轻人所戴不同,可戴了同僚的眼镜,却不甚好用,于是待在苏州府这磨镜片兴起之地定制一副。

明府尹听说此事,哪里劳烦观察使大人自己去城中配镜?叫了测视力,磨镜片的医者和匠人来到府中,悬挂山字图给宴大人测了度数,叫匠人加紧制作,没过几日就磨好了。

宴眘打开皮包,取出那副眼镜,小心翼翼地戴上鼻梁。刹那间,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清晰,他不禁赞叹道:“这苏州府的眼镜,果然名不虚传!”

那工匠听了大官人赞赏,脸上露笑来,拱手说道:“大人过奖了,小人自四年前起便潜心钻研磨镜之技,日夜不敢懈怠,只为能为客官磨出分毫不差的镜片!”

宴眘摘下眼镜,反复端详,眼中赞许,“这磨镜虽是小技,却关乎读书人之大用。若能将此技艺普及四方,定能造福天下学子。”

工匠听罢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眼镜行的掌柜把他挤到一边去,自己凑上前来,拿出布包来,“大官人既是东京人士,想来不常到苏州府来,小人特意备下两副眼镜,供官人日后替代之用。”

宴眘点头笑纳,这苏州府果然是个宝地,各行各业能工巧匠甚多,如今又配到了相合的眼镜,此行不虚也!

一番考察下来,宾主尽欢,三人满意而归,踏上了回东京的路途。

*

汴京城皇宫之内。

赵佶看着宴观察使带回来的最新一期的《江南风尚》,非常满意,以往他要看此刊,还得等个几天,如今观察使乘着快船回归,他也能早几日看了。

宴大人还是以往的一副严肃样子,向上复命道:“臣奉命南巡,遍历州郡,所至之处,皆察吏治之得失。今至江南苏州之地,得遇贤能长官,实乃治世之良臣也!”

此话一出,朝臣皆看向三人,黄潜善偷偷看站在皇帝跟前的太子殿下的脸色,见其果然微皱眉头。

宴眘接着说道:“……潘宣抚使心怀百姓,复兴江南,兴利除弊,不遗余力。臣到苏州府之时,潘宣抚使正号召苏州府有识之士多建学校,广设文会,延聘名师,培育栋梁。如此莘莘学子,得以入学受教,苏州文风日盛,士气昂扬,众学子受此恩惠,更加感念皇恩浩荡。”

赵佶满意得点了点头,对宴观察使说道:“潘卿家从不叫朕失望,他所在之处,朕便能放下心来了。”

宴眘显然对潘邓此人也多加赞赏,又接着说道:“……潘宣抚使不光育才有道,于稼桑之事,也颇有精研。他劝农耕桑,教民种作,研制化肥,以助稼穑,使五谷丰登,百姓富足。臣观江南在其治理之下百业俱兴,民生日隆,百姓安居乐业,皆颂长官之德。臣以为,此人乃治世之臣,堪为天下楷模,江南发展日新月异,皆赖其贤能治理,臣特奏闻,望圣上嘉奖。”

三位南巡的官员说起在苏州府所见所闻,朝廷之上其乐融融,皇帝手里拿着刊物也时不时大笑出声。

各路人都赞赏江南,太子却看不过眼。他本就看不惯童贯、杨戬之类的奸臣,可却不想这种会逢迎拍马之人却能屡屡升官。那童贯还被父王封了王,叫一个宦官做大宋王朝的异姓王,何其荒唐!

但当时也是为了收复燕云论功行赏,去了北面的人,多数都受了赏赐,童贯居功至伟,他堂堂太子,就算看不惯也说不得什么,只能恨这些大奸之人手段高超,又惯会争权夺势。

现如今的潘邓也一样,此人不过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小流氓出身,如今却被封了国公,又变成了镇守江东的宣抚大臣,掌管军政大事。叫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人镇守江南,时日一久,那还了得?

这宴眘还以刚直闻名,不过也就是个收受了贿赂,回京之后替那姓潘的说话的贪婪之徒罢了。

赵桓冷哼一声,说道:“谁许他在江南建书院,办文会?擅建书院,私办文会,此等行径,未闻上命,实属越权!此岂非欲广植私党,笼络士人,欲蓄势以待,图谋日后结党营私乎?此风断不可长,望圣上明察秋毫,严加究治!”

此话一出,闹哄哄的朝堂顿时鸦雀无声,宴眘刚刚还在侃侃而谈,如今听太子发难,也不发一言。结党营私之罪过,他再不想背上了,不是害怕了朝廷争斗,而是他曾经宦海沉浮几十载,真的累了。

陈文昭本来听着三人从江南回来,张口闭口夸赞自家学生,正揣着两手,老神在在,如听仙乐耳暂明呢,却没想突然听到一阵刺耳杂音,掀开眼皮看向始作俑者。

太子一副正直不阿的气派,正等皇帝决断。

陈文昭冷哼一声,之前朱勔,庞盛昌之流在江南兴风作浪,借着皇命以公谋私,无恶不作,败坏朝廷的名声,欺压百姓,当时人称为江南小朝廷,如此嚣张也没见他说上两句。

如今潘邓平定暴乱,诛杀反贼,在荒败之地安抚百姓,劝农耕桑,给你老爹那劳什子花石纲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倒有人来说忠臣良将欲意结党营私了,好大顶帽子!

如今潘宣抚使只不过是手里的权利大些,但是这也是因为江南一地反贼频出,不似中原稳固。手里没权,怎么给你们老赵家办事!

陈文昭上前一步说道:“臣曾闻潘宣抚使在江南建书院不是为了江南学子,却全是为了江南百姓。”

“哦?”皇帝对于太子之言,本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听太师所讲,却颇为疑惑,“潘卿家建书院怎不是为了江南学子?”

宴眘便说道:“……只因潘宣抚使所建之学院,全是蒙学。”

蒙学?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是建了书院,为何只建蒙学?

宴眘解释道:“依臣之见,此番举措,实因苏州府近年来蓬勃发展,大小工厂林立。许多城郭户家中,夫妻二人皆投身工厂劳作,甚至家中老妪老翁亦出门做工。白日里,家中孩童无人看管,故而苏州的托儿所与职工子弟学院才会应运而生。”

众人闻此解释,心中豁然开朗。除去潘邓为何在苏州府建蒙学之外,竟能从这句话中听出苏州府的繁华盛景。

夫妻二人皆外出做工,这在寻常地方已是罕见,更何况苏州府工匠的工钱颇为可观。如此一来,一家该会多么富裕?想必不靠田产房产,也能过上岁岁有余的富足日子。

怪不得苏州府年年赋税拔得头筹,果真是个富得流油!苏州府的繁华,怕是早已超乎从前。

赵佶也点了点头,“建蒙学也好。”潘卿家在信中都和他说过的,家庭里多一个人出来做工,苏州府的经济增长总值就要增加一半,建了蒙学,家里女眷不必守着孩童,如此一来,才能税收增长。

不过他此时最在意的却不是蒙学的事,而是那可以让田产增产三四成的良肥,“那肥料真如土地公公所说,能让田产增收三成?宴卿家可去看过?”

宴眘捋须,呵呵一笑,便和皇帝说起了他在江南考察官营肥料厂,与看那农师前两年记录之事。

皇帝与二府大臣听得聚精会神,都赞叹有加,只太子一人在旁边静静站着,显得格格不入。

他冷眼旁观朝臣,转而对整个陈党都愈加不满。

陈文昭瞥见太子,心中叹息。

自他早年借蔡太师之势来到京师,晋升二府之后,太子看他就不顺眼,一直持续到现在。

太子此人性情天真,不能理解有识之士在党争的漩涡中挣扎,没有一人能够独善其身,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认为陈文昭之流也不过是另一个蔡京,而潘邓不过就是陈党在南方的朱缅,这师徒二人都是他父亲身边的奸臣而已,而宴眘也是他结党营私的罪证。

若是太子哪日做了皇帝,怕不是第一个就要朝他们下手。

陈文昭心中苦恼,他自己也就算了,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本是当朝皇帝的太师,不被新皇重用,也在情理之中。可潘邓仕途还长,他这小小学生往后又该如何是好呢?

*

皇帝听了一下午南边的事,心中深感国富民强,待到退朝之后,他踱步来到自己的收藏室,环顾四周,心旷神怡,左边陈列着政和系列,右边则是宣和系列,而正居中悬挂的,乃是北方燕云十六州的舆图。赵佶望着这幅舆图,顿觉心满意足,内心一片充盈。

以前那种需要道教尊号来填满内心的想法渐渐淡化了,他上月看了潘卿家所著的土地公公故事,起先还觉得此神仙如此神通,定要有尊号才行,潘卿家竟然只字未提,未免太过外行。后来把那小故事看了又看,洒然一笑,竟然也不是在意了。

不过边陲之地,又紧靠海岸,还是不容轻视,不宣扬道教,也要防止白莲复辟,还得让潘邓继续教化愚民才是。

太子还是太过年轻,竟然看不出潘卿家开设蒙学,还有这方面的顾虑。皇帝摇了摇头,这天下朕还得多加看顾,多多历练太子几年呀。

*

汴京城外,马扩风尘仆仆,跑马回了京城,他神情忧虑,沉默不言。

去年年底他曾带着大使团出使金国,因为路途遥远,外加上使者众多,因此一来一回走了三个月多之久。如今返还的使者还在路上,再过几日就能到达京畿,他身为正使,心中惴惴不安,便先行回归汴京城面见陛下。

赵佶自然是第一时间就接见了马正使,马扩与皇帝说了这几个月以来出使的种种事情,最后说道:“……我第一次北上金国,不过是八年前的事,如今再到此地,就如翻天覆地,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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