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你的心里怎么想的?”
方清林不想说话。
“我确实不应该强迫你继续进行你不想说的话题,但是,方先生,这样下去没有意义......”
“我有钱。”
“不是说钱的问题,方先生,您的时间也是时间。我们已经在这个话题里沉默了快十个小时了。”
“我不知道。”
方清林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谎,在趴着魏明朔床沿睡了一夜后发现人跑了的那一刻,他只是单纯地茫然。逃离是一环接一环的,他以为魏明朔只是从病房里逃走了,没想到对方是逃出了省界,国界,想追一下的念头被逐渐拉长的距离压回去,他眼看着魏明朔一去不回头。
“这或许和你幼年的经历有关系,从我们的对话来看,你似乎一直在一种被抛弃的状态里,我不知道这个形容对不对。”
“他没有抛弃我......我们之间没有承诺。”
“抛弃不是针对承诺而言的。它对你造成了伤害,不是吗?那个最开始发现对方逃离的瞬间,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我不知道。”
钱难挣屎难吃,这个话题第十一次堵死在咨询者的喉咙里,咨询师长叹了口气。
“我们来聊聊最近的生活吧,怎么样?我看你状态还不错,和朋友相处了?”
方清林在脑海里洗了很多画面,最后找不到朋友这个关键词。
“最近一直在工作......但我在考虑离职了。朋友的话,我最好的朋友事业现在蒸蒸日上,已经和我不在一个地方发展了,其他的朋友。”
“我没有其他的朋友......”
我的天呐。
咨询师现在相信了有钱人也不是天天傻乐的,起码现在面前这个儒雅结果开口就是惊雷的男士看起来并不快乐。
但过得这么惨了居然也没有太伤心。
他只是平静,平得让人害怕,人是波澜的,生活是起伏的,而这些道理在他身上似乎全然失效了。
“那您就没有一些感到开心的瞬间吗?”
这个问题居然是引发对方波动最大的,不过这波动不是指开心或悲伤,是指情绪的动荡,对方看起来十分费解,似乎开心这个词汇很难理解,又或者是他费尽寻思也找不到这样的瞬间。
“对不起,不是我不配合,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生活空白得太久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咨询没有进度,我还是坚持每周都来的原因。即便每次和您对话没什么结果,也发现不了什么问题,但起码让我多一个事情做,就是每周和您见面。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我甚至记不清上一次不靠药物入睡的日期了,我不会困也不会累,不会开心也不会难过,起初我认为这很正常,甚至也很好,因为这说明我可以更多地进行工作。但是工作的能力自从那件事后就消失了,这也是我最近想要换工作的原因,我得做点儿什么。”
咨询师张了张嘴巴,这是他们见面以来对方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也是这段话让他明白,对方没有说谎,对于他问的每个问题,这个先生都已经尽了全力作答。
“什么都是空白的......虽然原本生活也没有太多色彩吧,只是小狗离开了,他也离开了,这种离开和小时候被抛弃的感觉不一样。那种抛弃是有原因的,这种离开是没有原因的。所以我并不悲伤,只是觉得自己很空,像一个壳子。”
方清林继续说下去,“甚至,我戒了烟。我是医生,虽然是兽医,但是吸烟的坏处我是比寻常人更了解的,曾经很多次我想要戒掉都没有成功,现在轻而易举地成功了。因为吸烟这个活动加重了这种空,我吸进去,吹出去,在这个过程里,我是烟的容器,没来由地进去又没来由地出来,这种感觉就是空,就是逃离。意识到这点后我立马就成功地戒烟了,于是生活里的事就又少了一件。”
咨询师想要打断方清林的讲述,可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曾经和他说,生活没意思就去全世界花钱,用钱追着旅游旺季的地方跑,夏天去南半球滑雪,冬天去热带看动物迁徙,实在不行就跑到北极,把全世界的景色都看过了就发现生活里没什么大事儿,我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不对。这也是一种逃离,并且是自找的逃离。景色只是短暂地落在了视角膜上,看见了,离开了,什么都没留下,人的眼睛也不过是记录大自然存在的容器,这还是空。”
眼看着对方要上升到哲学和虚无主义的高度上,咨询师实在忍不住打了岔,“这是您不对了,方先生。”
“我不知道我对不对,我只是觉得这种感觉不舒服。”
“我完全理解您......那么我们下周再见?”
“再说吧。”
方清林出了门儿,太阳热得街面上每个人的脸色都如丧考妣。
这个世界居然还有脸过夏天。
“方某人~我的巡演结束啦,正好能赶得上你过生日,怎么样?地方随便选,你时哥现在丫的赚翻了。”
时珂的电话是在下班路上打来的,夕阳挂在雨刷线上,毫无波动的日子稍稍泛起了一阵涟漪,方清林笑了一下。
“可以啊,什么时候回?”
“嘿嘿......”
“先斩后奏?你不会已经到深城了吧?”方清林知道时珂的性子,总喜欢搞一些惊喜之类,回想起对方电话里的欢快声音,八成是有什么坏事儿在心里憋着呢。
“你可真——”破折号拉了老长,方清林把车内的音量不断调小,“晚上去哪你是不是也安排好啦?哎哟,你现在算不算什么大明星啊,出入点儿正经场合啊,别被人随手给你挂到什么地方去我可说不清......”
“哎哎,那个,可以带口罩嘛。今晚我给你张罗地方了,你记不记得之前我跟你说魏衷诚和魏明朔在的那个gay bar?”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清林刚起来的情绪又被时珂摁了回去。
“你一个直男老往gay bar跑,有瘾啊?”
“怎么不懂我呢,这不是给你张罗嘛!我跟你说,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也是北京人,和我这种小市民不一样啊,人家皇城根儿下长大的!估计祖上都是什么正黄旗的......这不重要,主要是人还特别有才,搞文学学术的,是那个双一流大学的中文系教授啊!结果也喜欢脱口秀,业余给我们写点儿稿,一来一去就熟络了......”
这一箩筐形容词儿从时珂嘴里窜出来,方清林只觉得耳朵顶得慌,最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
“你这个正黄旗的学术界大冰朋友,他也来了?”
“要不说你这博士脑子聪明呢!人家也是博士,博士交流博士嘛,你们认识一下,我也算功德一件,这叫促成学术界人脉交流进步。”
学术界三个字还真让方清林动了下心思,“行了,我回家停个车收拾一下,晚上见吧,到时候再说。”
“哎!你松口了是吧!我就说那个魏明朔哪有那么大能耐,让我们兽医界的情圣都收心了?根本不可能!”
“你这都什么词儿啊?”方清林皱了皱眉毛,想起自己清心寡欲的这一年,觉得自己冤枉得很,“再瞎编排我就不给你面子了啊。”
方清林现在的心情就是非常后悔。
新朋友和换工作的事儿完全被抛在脑后了。
“我能和你换个位置吗?”方清林怼了怼靠在卡座里倒酒倒得正起劲儿的时珂,用力让自己的嘴皮子动弹的幅度小一些。
“干嘛呀!你好好的!和人家新朋友面对面多好!”时珂刚喝了半口酒就开始发起不小的酒疯,完全没想听方清林解释的意思。
他只好把手机掏出来打字。
【魏衷诚在我的12点钟方向。他快看见我了。】
时珂搂着那位叫章行简的新朋友依旧在喝,对方也许察觉到在这样的场合勾肩搭背易被误会,不做声地往时珂身后撇了撇。
而魏衷诚就像刚才这位正黄旗公子哥的反义词一样,结结实实靠在另一个人怀里,他们交叉相拥,方清林看不清他靠在谁怀里,对方又目光灼灼朝着自己这面的方向,他只好一躲再躲。
“方先生,您哪里不舒服吗?给您叫杯水?”方清林笑着摆了摆手,把屁股挪了半个屁股蛋的位置。
他不喜欢章行简,和他这个人无关,也许是见面的场合不太对,酒吧这个词已经和那个讨厌鬼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章行简漏出了一个表示理解的笑,这让方清林更不喜欢了。
“这里确实比较吵,有时间我们去别的地方聊吧,咖啡馆?清吧?还是......我家新装的会客室还不错。”
越说越不喜欢。
“小方先生?”
方清林这下看清了魏衷诚是在谁的怀里。
沈从他爹沈天阔的模样还和十年前没什么太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