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深夜,万籁俱寂,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动静和熟睡之人细微的呼吸声,仿佛一小时前那些撞击,叫嚷,黏腻的声响是一场幻觉。
方清林捂着脑袋,心脏跳到嗓子眼,第一次面对身旁一具熟睡的年轻肉体如此想逃。
他叹口气,摁亮手机。
屏幕亮度还停留在关灯前,霎时间把半张床都照亮,反应过来后方清林急忙调暗,唯恐对方被这光晃醒。
他点进自己猎艳专用微信小号,删掉眼前这个刚加上的露水情缘,又点开自己的头像,修改掉背景图,是一只大金毛,他半个月前去世的文青亲爹养的狗,叫豆泡。
这一通弄完后他闭上眼睛来了套深呼吸,心里祈祷对方今晚“操”之过急,还没来得及端详他的主页。
手依旧在抖。
方清林又深吸一口气,空调被对方调得很凉,冷气顺着鼻腔蔓延到五脏六腑,他下意识把被子拉了拉,没顾上动作的轻重缓急。
身旁的人轻哼了一下。
方清林闻声猛地转过头,心脏提溜到了嗓子眼,落到一半的胳膊顿在半空,观察着对方有没有下一步动作,却撞上副更犯规的景象——被子刚刚被自己拉了过去,身边男人身上的肌肤就更多地裸露出来,细皮嫩肉在夜色中浸泡得柔和几分,后背微微起伏,明显的背肌跟着呼吸一同隆起,让人很有啃咬的冲动。
方清林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把帮他把身上的被子盖好,看着他安静下来,静卧着似一只无害的犬类动物。
谁能想到这个看着温良的小男孩发起劲儿来这么狠?方清林按着后腰,隐隐还是觉得酸,屁股上的掌印发烫,稍一动弹就直叫嚣着痛。
二十八岁正是个半只脚迈出年轻人队列的年纪,和纯种年轻人比不得。方清林心里惴惴不安,身上又哪哪都痛,实在受不了对方睡前调的十八度空调,忍着痛伸腰够到了男人身旁的遥控器,拿起来往上调动两度,空调配合地嘟嘟两声。
吗的,把空调调节声这茬忘了!方清林回过神来立刻就想给自己两巴掌。
魏明朔被抢了被子又被调节声吵到,一来二去折腾地彻底醒来,起身伸手去找自己枕边人,一胳膊的范围里居然没摸到,朦朦胧胧睁开眼,看见方清林坐在床边,一头中长发扎成小丸子落在细长的脖颈后,手机屏幕的光亮把他的发丝照得浮在半空。
他上前突袭,一把给方清林揽进怀里。
“怎么还不睡。”
魏明朔说罢在小丸子旁的肌肤落下一吻,看着怀里这个骄横的人耳根红起来,慌乱地按灭手机屏幕。
方清林被这一吻亲得记忆闪回,鸡皮疙瘩随着上升的室内温度一起沸腾,身上僵硬得很。
“嗯?”
魏明朔的嗓音带着鼻音,像在撒娇。一阵身体里的热气喷薄在方清林耳边,他身上和心里就一同痒起来。
明明慌乱地如同热锅蚂蚁,面上还在装着无所谓。
“没什么,睡吧。”
他回应了一个很浅的吻,心里默默打量着天亮前的逃跑计划。
天蒙蒙亮。
魏明朔早早起了床,转头只看见一片空白的白床单,随后起身环顾一圈。
果然跑了,不意外。
此时此刻,方清林双手握着方向盘,在早高峰的深中通道上堵死,心也跟着堵得慌,刹车一会儿一脚,脚尖发麻,嘴里的烟一口气吸满再一口气吐出,细瘦的胸膛因肺部的动作剧烈而胀痛。
他觉得眼下自己像是逃脱逮捕的罪犯,灰溜溜畏罪潜逃,至于罪名是什么,说出来有些荒诞主义。
他居然和自己亲爹情人的儿子厮混了一整晚!
而自己亲爹刚好在半个月前和情人殉情,驾鹤西去。
这是什么新时代人鬼情未了父与子版啊!
滴——
大早上的哪来这么大火气!
方清林看着后视镜,在车里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前面空出去快一里地了,能不能走!”
后车传来一阵粗汉音。
方清林这才意识到混乱之中自己就坐在这想得出神,头都忘了抬,前车的后屁股在他眼里已经小得跟块砖头般,几乎要看不见了。
他慢吞吞挂了档,点起一根薄荷大观园,捏了爆珠后猛吸一口,清凉劲儿直冲天灵盖,昨晚混乱的记忆掺杂着胃里依然滚烫的酒水,潮汐般涌了上来。
昨晚。
酒杯里的尼格罗尼柑橘味爬进喉咙,昭示一个肆无忌惮借酒消愁的日子,没有急诊手术,没有哭着来送宠物安乐死的病人。
从此永远再没有的,死去的方海峰和他的破烂诗集。
方清林舌尖碾过口腔里的汁液,酒中柑橘味散去,尾调里的苦味打进喉咙,昭然若揭一个清新陷阱。
晚风渐起,方清林碎碎的刘海吹了起来,他懊恼抚平。
此时肩头传来手掌的触感,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衣领。他有点讨厌这个没轻没重的行为,刚抚平的刘海皱了起来,转身看看是谁这么烦。
身子刚转过去半个就把这份讨厌抛到脑后去了。
来者简直是为他的口味量身定制的一款青春靓丽型小帅哥。
“看你这杯见底了,”小帅哥走上前来,嘴角微挑,笑容在露天吧台的晚风里徐徐着,“再来一杯,我请客?”对方手拿酒杯,轻碰了方清林只剩个底儿的尼格罗尼。
一只纤长的手撩进方清林视线,指节突起,手上的青筋一直蔓延到小臂结实的肌肉上去。
方清林抬头,紧盯对方的一对眼尾低垂的眼睛,睫毛很长,跟红盖头般密实地垂着,眼神藏匿其中,让他看不仔细。
他微微仰头打量,这男孩比自己微微高四五厘米......刚刚好的个子。
很多姿势都刚刚好的个子。
“上来就劝酒,年轻人,”
燥热里方清林把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任由微微发红的肌肤闪着汗液的光泽,似一封隐秘邀请函,嘴里却假正经般念念有词。
“不太有礼貌哦。”
对方挑眉嗤笑,很领会地把方清林桌上掳来,将只剩苦底的尼格罗尼一饮而尽,喉结在海岸线的灯光里晃动一瞬,看得方清林也跟着咽了口口水。
他顺着男孩的喉结向海岸线眺望,一阵陆风把他刮得有些站不稳。
老天爷也想让他倒在对方怀里。
男孩喝罢后伸手要了张酒单,推到方清林面前。
“喜欢哪杯?”
对付小男孩嘛,要把自己放在低位一些,方清林深谙这一点。他稍稍俯身,指尖在酒单上转了两遭,最终落在了对方肩膀上,像母亲第一次亲吻自己的新生儿一般,收着力气极轻地点了一下。
“听你的。”
方清林在狩猎时经常会对着自己的夹子音出戏,这次却完全沉浸其中。
他现下的心境急需这样一场放纵。
男孩儿给他点了一杯金汤力。度数不高不低,经典不出错,仿佛在说————
今夜漫长,我不急着把你灌醉,也期待你的迷离。
纵横男大多年的方清林顿时对面前这个长得单纯无害的小男孩兴趣又多几分,他见过太多一上来就急匆匆灌人的莽撞小孩儿。
“好,敬小绅士。”
方清林一口喝下去三分之一,很给面子。随即大胆起来,用嘴唇勾勒对方耳廓,口中的酒气混着身上的燥热一同喷薄出去。
“怎么称呼?”
太近了。方清林看得清对方肌肤上的绒毛,说话时便很不怀好意地吹了口气。
“你说的是在哪里的称呼?”
这是方清林有记忆的,两人在酒吧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不止暧昧,不止隐秘。急躁的遮羞布被方清林一把拉下,随着那些焦躁,不安,伤痛一同甩到南海去喂鱼。
随后就是一套熟悉流程。
叫车,上车,报尾号,订房间。
电子身份证登记,交换试纸。
关灯,开灯,洗澡,闲聊,加微信,晚安吻。
这一套下来让方清林觉得心情畅快,运筹帷幄,心情做完一台星期五的外科手术差不多。
直到他这位老人家喝水喝多了起夜上厕所。
房间的洗漱台上,一张身份证赫然。
他在酒精的迷蒙和刚才的疯狂中仔细寻觅,想起对方是用身份证入住的,当时他还思考了这家伙今晚就是找准了来猎艳的。
到底是小孩,证件也不知道收好......
姓名:魏明朔。
自动马桶抽水的声音延迟,此时才下水,嗖的一声把方清林吓得猛然回头,男孩的脸陷在绵软的白枕头里,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会不会是重名?
方清林来回打量这张证件。
出生年月:2004年11月27日
地区:广东省珠城xx街道
就是他。
刘俐的儿子。
自己亲爹方海峰的十五年情人,殉情对象,刘俐的儿子。
魏明朔。
这三个字混着刚才的对方递过来的金汤力一同让他心里胃里同时倒海翻江,一股极其浓烈的,想吐的冲动涌了上来,闪回在方海峰遗书中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刻,又怕吵醒对方,硬生生憋了回去。
魏明朔的肖像小照清纯万分,一双纯黑眸子发亮。
现下他只觉得那张脸蛋万分瘆人,眸子如同一汪黑水沼泽般咬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