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井水化春水

反犬

时间的刻度是以新鲜事件为标记的,日子越相似就觉得翻篇地越快。

两个月,两场病。

魏明朔像场夏季的飓风卷进方清林的生活,每秒每分都裹挟着另一片大陆的新鲜气息。

于是方清林觉得这两个月似乎过得格外慢,人事物混作一团,在变焦里拉伸成怪异的形状。

他在想着这些的时候正歪在家居沙发里,面前的烟灰缸被打扫阿姨冲洗得干净,他抽得那些烟灰都不在了,红色的底和透黑色的玻璃反射着大好日光,似昨日暴雨是一场发了病的幻觉。

昨日暴雨,他被魏明朔扔在深城和珠城的中间。

换做别人可能会当场破口大骂,方清林却心态十分平常。

他最擅长处理的事就是被丢弃,又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脱离过被丢弃的状态。

总而言之十分开心地接受了自己被丢下的事实,转身叫了辆专车,破手动挡轿车有什么好坐的,腿要叠在一起,嘴巴要被迫和魏明朔交谈,交谈内容又人不人鬼不鬼的,什么代际创伤,他才不想没收咨询费去给对方心理疏导。

咔哒。

“新中国的第一个传奇耐摔王,动物医学家方清林在吗?”

时珂这个没正形的。

方清林白了个眼,呼气,把目光从烟灰缸上挪走,看向入户门的人影。

豆泡一阵没见似乎壮实不少。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遛它啊?肥美成这样了。”

时珂觉得受了极大的冤枉,把怀里的豆泡往自己的方向揽了下,上下瞄方清林,“天菩萨!”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运动量,为了它我甚至新买了运动手环记录遛狗时长,报销!”

方清林冷哼一声,“那它咋胖这样了?”

时珂的视角里方清林原本瘦削的脸经这两周后又瘪了几分,似乎把养分转移给了这只胖乎乎的小狗。

“它馋呗,吃够了你说的量还要,不要就在那儿呜呜呜的,可可怜,我就只能给人家加饭。”

“那是你太心软了。它之前就在超重边缘,现在肯定超标了。”

“你到底是怎么忍心不给饭吃的?”

方清林揽过绳子,蹲下给豆泡擦脚丫。

“这有什么不忍心的?”

“反正我不忍心,你真挺狠的,幸好你不是直男,当你的小孩太遭罪了。”

方清林甚至想过哪天天降惊雷给自己劈成直男都真没想过传宗接代的事儿。

养小孩这件事他没有范本学,方海峰给他开了个太烂的头儿。

至于孩子,说到底是要遗传的,如果性子和自己一样,方清林绝对受不了。

魏明朔或许挺适合当小孩的,虽然会在外面埋汰自己亲爹,但像躲鬼一样躲着对方,意味着根本不用费心管。

怎么又想到魏明朔。

“时珂,你知道吗?”

时珂正在和豆泡玩狗玩具,藏着零食的花在豆泡嘴里转来转去,飞了一地冻干。

“我知道什么知道,你有话直接说行不行…” 时珂拍了拍身子站起来,“你知道吗这四个字是特别失败的脱口秀演员最爱用的,实在没话提起观众兴趣,就只能用这四个字。”

“那你要失望了,我不是特别失败的脱口秀演员,是传奇耐摔王……魏明朔叫你时珂宇。”

“什么跟什么……” 时珂对方清林的前半段话摇脑袋,反应到后半段时才猛抬头,“什么?”

方清林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是谁?”

方清林看着一地冻干,懒得发火,遂即打不过就加入,拿起抱枕坐在地上。

豆泡汪汪直叫,催促时珂再扔点冻干。

“ 这么爱帮忙的人应该是传奇耐爱王吧。”

方清林立刻反应过来了这外号属于谁,摸着脑门长叹口气。

“我也觉得是蔺锐。但你能别给我们起cp名吗?怪恶心的。”

“魏明朔他到底想干嘛啊?” 时珂歪愣着站起来,拍了拍一身狗毛。

“别站毯子上拍狗毛。” 方清林抄起沙发上的掸子戳了戳时珂,“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你知道吗?”

方清林觉得和这人说话太累,“时特别失败的脱口秀演员珂,我不知道。”

“其实你挺有魅力的。”

“那这我知道。” 方清林没搞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我说了你别生气哈。” 时珂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叠甲,“人由奢入俭难,魏明朔这小毛头第一次吃就吃到这么好的,很难降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你在这个尔虞我诈的高知老钱之家呆太久了,有没有种可能,他一个普通孩子……”

时珂挑着眉毛想让方清林自己顿悟话中真谛。

那看方清林这个茫然到有几分呆萌的表情显然没顿悟到。

“他就单纯真喜欢你呢?”

单纯真喜欢你呢?

方清林觉得时珂这句话有点梦幻,带着刚炸好的康乐果香气,让他在脑海里回放起那些点滴,从刚离别的轿车到海边的夜晚,从当下看过去,回忆就成了一条既成的路,方清林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和魏明朔之间的点滴,发觉这条路已经相当的长了。

明明…只是两个月,两场病。

“……喜欢真的能解释这么多事吗?”

“为什么不能?” 时珂这句话说得太着急,半口痰卡在嗓子里,听起来像暗黑童话的旁白,方清林怀疑这家伙也被魏明朔买通了。

“我的喜欢支撑不了这么多事。”

“那你的喜欢太菜了,你得锻炼。况且你也没喜欢过什么人吧?”

方清林被绕了进去,点了点头,“我也没喜欢过什么人吧?”

时珂看方清林点头,说得更起劲儿,把豆泡也拉过来听,“其实要我说,你连蔺锐都没喜欢过。”

“我连蔺锐都没喜欢过,吧?”

方清林一字一句,觉得自己像在做影子跟读。

“其实你根本就谁都没喜欢过,你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时珂眉飞色舞。

“我自己都不喜欢我自己,嗯。”

“但我觉得你挺喜欢魏明朔的。”

这句话终于把方清林说醒了。

“你快给我滚。”

“你看你看你看。” 时珂仰天大笑,“人总是下意识否认真相,你知道吗?”

方清林嫌弃地不行,“一把年纪了,哪来喜欢不喜欢,别挪揄我了,要我说我暂时只喜欢工作。”

“哎你慢慢琢磨吧,我回去背稿子了。” 时珂又站在方清林的毯子上拍狗毛。

方清林又坐回烟灰缸面前。

这次眼前却是夜景,且红色的缸底上撒了层新鲜的烟灰,是方清林手里掐着的那根大观园落下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年轻,爆珠烟,夜晚的月亮,还有琢磨喜欢这两个字的含义。

对于无法和人进行长期关系的问题,方清林是很纳闷的,为搞清楚这件事,最怕麻烦的他做了五个量表,三百道测试题。

最后医生和他说这叫回避型依恋,因为怕对方离开所以自己先撤退。

方清林心里说这完全是放屁啊!纯粹是因为没法对一个人完全满意所以才跑路的。

医生说这叫自恋型回避型依恋,内心深处是怕自己都不满意的人先离开所以自己先撤退。

方清林心里说这完全是放狗屁啊!他根本没想过对方离不离开这回事,他纯粹是怕情感纠葛出问题太麻烦。

医生说这叫妄想型自恋型回避型依恋,要进行催眠才能找到他的潜意识创伤。

然后方清林回家了。

夜越来越深了,方清林还是在想着魏明朔,烟灰缸积了几层的烟灰。

魏明朔的头发,黑色的,阳光照下来会打出半面棕。

魏明朔额头,平时都被一层薄刘海盖住,只有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被风吹了起来才看见,像他与黑夜间的一层屏障,让他和周遭一切都那么不同。

魏明朔湿漉漉的眼睛。

还有,最重要的,手腕上那颗小痣,如同大漠中海市蜃楼出的一口井,让人即便心中隐隐怀疑是异象也毫不犹豫爬过去探寻。

方清林越想越觉得,有只手把他的头按在魏明朔手腕的那井水中间。

喘不上气。

他浑身燥热,心口和口腔一样渴,一切都源于他非要在这样的夜晚,把魏明朔从头到脚想了个遍。

他确实曾经真切地从头到脚看穿了魏明朔,只是时间有些久了,那些只暴露过一次的景色再用力想也想不起来。

交织,无限地交织,魏明朔的在方清林大脑中飘荡,像个抓不住的影子。

方清林用尽全力也抓不住他,渴无边无际。

他需要那口井。

最后,他只好抓住了自己。

试图让自己做那只按住自己的手,让他一头陷进那口井,再不要出来,再不要思考,再不要研究这个世界有哪些情感障碍,他不关心人类。

什么自恋,回避,妄想,统统化成一种最原始的欲望,在他手里上下窜动。

他无法呼吸,井水没过眼鼻嘴。

喷薄。

那一刻,他忘了海市蜃楼那回事。

只记得井水甘甜似蜜,把所有渴灌溉得平静,只剩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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