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缪在寒竹院的洞府中,整整静养了七日。
这七天里,他足不出户,专心修炼。那原本因为强行越阶而濒临枯竭的经脉,在寒泉灵气的滋养下已然彻底稳固,甚至比以往更加宽阔坚韧。
北陵的秋霜凝结在院中的青石上。云缪推开洞府的石门,身上已经换回了那件素净的月白长衫。他将长剑佩于腰间,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踏着晨露,向山腰处的执事殿走去。
外门执事殿,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
巨大的任务榜前围满了接取和交接任务的各峰弟子。云缪神色清冷,避开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到交接任务的案台前。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枚刻着“乙等”字样的青色任务令牌,轻轻搁在桌面上。
执事长老原本还在低头翻阅着厚重的名册,察觉到有人,随手拿起令牌。当他的目光扫过令牌背后的任务编号时,翻书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北陵荒谷?”
长老霍然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老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不过练气中期的少年,又低头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一遍令牌上的印记。
“乙等任务?”长老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大殿内原本嘈杂的声音,虽然没有完全停歇,但在“乙等”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周围明显静了一瞬。
不少弟子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问仙峰新收的那位亲传师弟吗?”
“对,就是他!我听守山门的师兄说,前几日他是浑身是血、被苏峰主亲自从风雪中抱回来的,据说经脉都快断绝了……”
面对四周或震惊、或怀疑的目光,云缪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渊。
执事长老皱起眉头,目光在云缪身后扫了一圈,沉声问道:“接取这等凶险任务,按理需得结伴而行。你的队伍呢?”
“途中分开了。”云缪答得极其平淡,脸不红心不跳的神色任谁都看不出来此刻他正在撒谎。
云缪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更没有去提那惊天动地的元婴老怪。
执事长老死死地盯着他看了片刻,试图从这个少年的眼中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那双眸子太过深邃清明,宛如一潭不见底的古井。最终,长老缓缓点了点头,拿起朱砂笔,在玉册上重重地落下了一道印记。
“任务完成,宗门贡献已记入你的名下。”随着长老的话音落下,云缪的身份玉牌上亮起一瞬微光。
直到这一刻,周围那些内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练气六层的新人。孤身一人,从连筑基期都九死一生的乙等除魔任务里活着回来了,而且还宣告任务完成!在这份巨大的震惊之外,众人心底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
云缪没有在这些敬畏的目光中多作停留。他收起玉牌,转身便大步走出了执事殿,径直朝着外门深处的藏经阁行去。
藏经阁高耸入云,八角飞檐上悬挂着的青铜风铃,在山风中发出悠远清脆的轻响。
云缪出示了亲传弟子的铭牌,径直登上了藏经阁的二层偏阁。这里存放的多是些年代久远、晦涩难懂的杂谈与上古孤本。他穿梭在落满灰尘的红木书架间,开始有目的地翻找与“玉珏”、“轮回”、“吞噬死气”相关的古老典籍。
《古器异录》。
《上古残宝考》。
《阴冥气论》。
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阅读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
然而,整整一个下午过去,结果却令人深思。典籍中提到轮回的,多是些语焉不详的道教神话虚言;而提到吸收天地死气的,则无一例外,全被归类为丧心病狂的魔族邪法,且功法极其粗糙,反噬极大。
没有一本古籍上的记载,与他识海中那面神秘的玉盘虚影相符。
天色渐暗,斜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云缪合上最后一本泛黄的古书,将其放回原位。他眼中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反而更加确定了一件事——这枚“太虚轮回珏”的层级,远远凌驾于太一灵府这座传承万年的藏经阁所能记载的认知之上。
正当他掸去袖上的灰尘,准备放弃离开时,角落书架最底层,一册薄薄的、连名字都快被磨平的灰封小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影渡九步》。
名字极其不起眼,就像是世俗界武林人士练的轻功水上漂。但云缪鬼使神差地将其抽了出来,翻开了第一页。那一页上,没有繁复的经络运行图,只有孤零零的一句话:
“身若无形影,步踏生死隙。”
云缪的目光,在触及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一凝。他继续往下翻看。这果然是一门残缺的遁法身法,但它走的,却根本不是修真界主流那种“御风而行、轻灵飘逸”的路子,更不是比拼绝对的速度,它是以“错位”为核心。
在对手气机尚未成型的刹那,以一种极其违背常理的角度,踏入对方攻势流转中的“死角”。就像是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从对方的眼皮子底下、顺着气机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渡”过去。
这对修炼者对时机、方位以及敌我气机流转的判断,要求苛刻到了变态的地步。
一个字便能概括这本书的内容——“算”。
云缪站在昏暗的书架旁,看得极慢,看得极其入神。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推演那日在荒谷死阵中,元婴老怪祭出鬼爪时的气流走向。如果当时他掌握了这门步法,他根本不需要硬抗那死气的边缘冲击,只需在鬼爪下落前的一息,向左前方踏出半步,便能完美地滑入那道攻击的绝对死角。
这门身法,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不知不觉,窗外已彻底暗了下来。
“关阁——”
一声夹杂着灵力的苍老高喝,自楼下的大殿传来,震得风铃急促作响。
云缪这才从推演的玄妙境界中猛然回神。他合上这本薄薄的残册,牢牢记下了它所在的甲字号编号。刚走到楼梯口,负责守阁的长老已经提着灵灯,不耐烦地在催促了。
“时辰已到,不可贪多,明日再来。”长老挥了挥手。
云缪恭敬地拱手一礼:“是,弟子明白。”
回到寒竹院的洞府,已是月上中天。
云缪没有去玉榻上休息。他径直走到庭院中央的空地上,立定身形。
夜风拂过寒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他脑海中回忆着《影渡九步》第一层的口诀。
“影随气动,步踏未成。”
云缪缓缓闭上眼,等到呼吸都安静下来,他能明显地感知到夜风吹过脸颊的细微触感,甚至头顶那片竹叶脱离枝头的瞬间气流发生的那一丝极其微小的紊乱。
再睁眼时,他的身形毫无征兆地一晃。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甚至让人看着有些难受的视觉错位。他的脚步刚刚落下,一片打着旋儿的枯竹叶,便擦着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相距不到半寸的地方,飘落在了青石板上。
他避开了竹叶下落的必经轨迹。
“慢了半拍。”
云缪看着地上的落叶,轻轻摇了摇头。
一次不成,再来。
整个后半夜,寒竹院的庭院中,只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不断地重复着看似简单的跨步、侧身。他在无数次的失败中,不断地修正着肌肉的记忆,调整着神识对气机的捕捉。
一夜过去。
东方天际破晓,第一缕晨曦穿透竹林时。云缪的身形,在连续三步的踏出中,终于找到了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就仿佛,他的身体从原本所在的空间中,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捏住,毫无痕迹地挪开了半寸。那是一种与周围环境天地气机完美契合的虚无感。
《影渡九步》第一层,入门。
云缪收住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白练般的浊气。他的额头虽然布满细汗,但气息却极其平稳,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锋芒。
就在此时。
一道清冷、不容置疑的传音,犹如一滴冰水,直接落入了他的识海。
“来。”
只有一个字。
云缪没有任何迟疑,随手捏了一个净水诀洗去一身微汗,立刻动身。
寒霄宫。
殿内空旷寂寥,白色身影静静地伫立在巨大的落地冰窗前,俯视着下方的茫茫云海。苏岚的脸再次被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严严实实地遮掩。仿佛那日在灵泉旁,那没有面具遮挡、卸下了所有伪装的严厉与无奈的师尊,仅仅只是云缪的错觉。
他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隔空对着云缪的方向轻轻一点。一缕极细、却冷彻骨髓的纯净灵力,瞬间没入云缪的体内。那缕灵力在云缪的奇经八脉中极其霸道地游走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又迅速收回。
苏岚放下手,目光在云缪身上停留了片刻,“不错。”
这两个字里,带了一丝极其隐晦、却极难得的满意。他本以为那极阴死气会困扰这徒弟许久,却没想到,这少年的恢复能力,远超他的预期。
云缪微微躬身,拱手道:“多谢师尊替弟子护法。”
苏岚转过身,不再纠结于伤势,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再过半月,宗门境外的一处小秘境便会开启。此秘境名为葬星境。秘境法则压制极强,只限练气期弟子入内。”
云缪微微抬起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探究。
“此境空间不大,却是上古某位大能老祖坐化前遗留的一处试炼之地。”苏岚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中的机缘,两极分化。心智不坚、机缘浅薄者,可能最终一无所获。”苏岚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但若能勘破虚妄……便能得到偌大的机缘。”
云缪的心神猛地一动,这对于任何一个踏上修行之路的人来说,都是拥有致命吸引力的,尤其是对于身上藏着许多秘密的他。
“此秘境五十年开启一次,宗门内符合条件的练气弟子成百上千,但能入内的名额,极其有限。”
苏岚转过头,面具后的目光锁定了云缪。
“本座,替你争了一个。若你想去……”
云缪神色一肃,极其郑重地一撩衣摆,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愿往。”
“嗯。回去好好准备。”苏岚没有受他全礼,淡淡吩咐道,“半月后,与宗门选定的队伍同行,进入秘境后,不许擅自离队。”
“是,弟子谨记。”
云缪正欲起身告退。
苏岚却忽然一抬手。
一本极其厚重、散发着古老沧桑气息的古籍,凭空出现,稳稳地落入了云缪的怀中。古籍的封面漆黑如墨,不知是用何等妖兽的皮革制成。其上,用极细的银线,勾勒出一幅幅繁复到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的阵法图纹。
《太衍九转阵解》。
云缪轻轻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他那素来古井无波的心神,便是一阵剧烈的微震。
里面涉及的内容,简直匪夷所思。空间错位、灵脉逆转、气机叠合。甚至,在第一章 的末尾,还附带了极其深奥的“阵眼替身”与“虚阵映真”的杀伐之术。
这等典籍,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足以被当成镇宗之宝供奉起来!
“先拿回去看。”苏岚背负双手,声音从云海的方向飘苏岚的话语中,透着一种绝对的笃定,“待你从秘境归来,我便正式教你习阵。”
苏岚顿了顿,他又像是不放心地提了要求:“剑亦是你的根本。每日的万次挥剑,一日不得停。”
“是。”
云缪抱着那本沉甸甸的古籍,恭敬地退出了大殿。回去的路上,云缪的步子明显欢快了许多。他唇线依旧平直,可若细看,眼尾的弧度却比平时柔和,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满足。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云缪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极其恐怖、甚至可以说是自虐般的规律之中。
清晨,天还未亮。寒竹院的青石庭院中,便会准时响起那枯燥却沉闷的破空声。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云缪变得越发纯粹、内敛,犹如藏锋于匣的绝世神兵。
午后,烈日当空。他便盘膝坐于灵气最充沛的静室之中,吸纳天地灵气,不断夯实练气六层的雄浑气海。
而到了夜里。一灯如豆。他便端坐在书案前,翻开那本《太衍九转阵解》,一页一页地研读、死磕。他几乎废寝忘食,那些繁复如蛛网的阵纹,在他的脑海中被一遍遍地重构、推演、拆解。遇到极其晦涩的节点,他有时一坐便至天明,直到晨光熹微,才揉着眉心结束一夜的推衍。
不仅如此,他还抽空去了一趟藏经阁,将那本《影渡九步》的残册借了回来,在练剑与布阵的间隙,反复揣摩步法中气机交错的真意。
这段时间内,云缪化身无情的学习机器,带有一种“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破釜沉舟的狠劲。
半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葬星境开启的日子即将到来时,云缪站在镜前。镜中的少年,面容依旧清绝倾世,身形依旧清瘦挺拔。
云缪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他很清楚,是时候在这方天地间印证一番自己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