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而坐,虽然中间隔了一个小空隙,但两人却都能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这个距离似乎有点太近了,但两人谁也没有觉得半分不妥。
苍玄阙微微垂眸,看着火舌吞噬着枯枝。跳跃的光影映照着他那张轮廓分明、宛如刀削斧凿般的冷峻面容。
他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安静的洞穴中缓缓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那份平和的寂静。
“这怯春山,极度反常。”
云缪听到这话,微微侧眸,视线落在苍玄阙的侧脸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苍玄阙转头,目光与云缪交汇,眼神中透着一种凝重。
“寻常的秘境,纵然凶险万分、处处杀机,但也必定伴随着浓郁的天地灵气与相生相克的机缘。可自打踏入此地,这里的一切,处处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苍玄阙的声音平稳,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洞察力。
“你可曾注意过那些妖兽?我剑斩断它们的身躯时,能感觉到它们的血肉早就失去了应有的鲜活,流出来的血甚至带着一股刺骨的冰寒。它们毫无对死亡的畏惧,宛如一具具受人操控、只知杀戮的血肉傀儡。”
苍玄阙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幽暗的洞口,似乎想透过那层厚重的灰雾看穿这秘境的本质。
“再看这周遭的草木。看似枝叶繁茂、生机盎然,实则根本感知不到半分草木本源的灵力流动。风吹过,连最基本的树叶摩擦声都微乎其微。这诺大的山林,安静得仿佛一个被彻底封死的巨大坟墓。”
云缪看着他,心底不禁闪过一丝真切的赞赏。
“这地方邪门得很,远比我预想的还要凶险。”苍玄阙将目光重新落回云缪身上,那双素来淡漠的眼底,浮现出一种认真且纯粹的凝重。他定定地看着云缪的眼睛,语气低沉而专注,“接下来的路,万事当心,切莫大意。”
云缪微微一怔。他靠在石壁上,微微偏着头,看着火光中苍玄阙那张严肃的脸,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勾起一抹清浅却极其生动的笑意。
“呵……”云缪轻笑出声,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难得的放松与打趣,“你这性格,倒和我师尊有几分相似。”
苍玄阙闻言,微微挑了挑眉,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探究的意味,安静地看着云缪,等待着他的解释。
云缪看着跳跃的火苗,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一样地…面冷心热。”
听到“面冷心热”四个字,苍玄阙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幽深。
他并没有出声反驳,但少见地,他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极轻,甚至转瞬即逝的笑容,却让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面容瞬间柔和了下来。
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云缪静静地靠在坚硬的石壁上。他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片刻,恢复一下先前布阵消耗的心力。可是,极其反常的,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犹如涨潮的温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地向他袭来。
他前世今生,无论身处何等绝境,神经都时刻保持着犹如满弓般的紧绷。哪怕是短暂的歇息,只要周围有微小的风吹草动,他都会瞬间暴起。
但此刻,听着耳畔篝火燃烧的细碎声响,闻着空气中驱瘴草淡淡的苦味,感受着身侧那个高大男人平稳、沉静的呼吸频率,他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大脑深处仿佛有一道声音在温柔地告诉他:安全了,可以歇一会儿。
云缪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迷迷糊糊中,云缪的身体失去了原本支撑的力量,自然地顺着石壁滑落。
随后,他的身体微微一歪,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
云缪的头,毫无预兆地,稳稳地倒在了苍玄阙宽阔厚重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苍玄阙整个人犹如被一道天雷直接劈中,突兀地僵在了原地。
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刹那本能地紧绷到了极致,宛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呼吸甚至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苍玄阙微微偏过头,那一向深邃冷冽的瞳孔此刻剧烈地收缩着,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错愕与不可置信。他甚至连指尖都不敢动弹分毫,生怕自己细微的一个动作,就会惊醒身旁这个人。
就这么过了好半晌。
苍玄阙才微微低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云缪的睡颜上。
平日里那张总是透着清冷与生人勿近的脸庞,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原本微微抿起的淡薄唇角此刻自然地放松着,那犹如鸦羽般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几缕黑发随意地散落在白皙的脸颊旁,随着他均匀的呼吸,轻微地起伏着。
苍玄阙在心底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缪也太没有戒备心了。
可是,在这股不可思议的错愕之后,一种陌生且柔软的情绪,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苍玄阙的心脏。
苍玄阙那双握惯了杀人剑、沾满鲜血的手,此刻缓慢地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缕调皮地垂在云缪鼻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碎发上。
手指在半空中停顿。
苍玄阙的指尖距离云缪的脸颊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到云缪肌肤上散发出的淡淡温度。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他就能替他将那缕碎发捋到耳后,就能触碰到那份难得的柔软。
但是,苍玄阙的手指在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后,最终停住了。他将手收了回来,用力地握成了拳头,压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极其躁动的情绪强行压下。
随后,苍玄阙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他用极少量的灵力托住云缪的身体,避免惊扰到他,然后轻柔地,将云缪平放在了那块相对柔软的干燥地面上。
脱离了那个宽厚的肩膀,云缪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弱地皱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苍玄阙见状,立刻伸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带着极淡松木气息的玄色外衣。
他将外衣披盖在云缪的身上,替他掖了掖衣角,将那股属于外面的阴寒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苍玄阙缓缓站起身。
随后苍玄阙一把利落地提起那柄漆黑的重剑,转身大步朝着洞穴外走去。
高大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翻涌的灰暗雾气之中,
洞穴内,再次只剩下篝火燃烧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哒,哒,哒。
就在苍玄阙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洞外的浓雾中时。
躺在地上的云缪,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眸,忽地一下地睁开了。
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里,没有一丝一毫刚睡醒的迷茫与混沌,反而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清醒。
他没有起身。
只是安静地躺在原地,目光穿过跳跃的火光,静静地凝视着苍玄阙离开的那个空荡荡的洞口。
云缪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轻微地触碰了一下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玄色外衣。
布料上,还残留着另一个男人鲜明、极其滚烫的体温。那股属于苍玄阙独有的冷冽气息,霸道地萦绕在他的鼻息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