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灵府,剑峰。
山势如其名,陡峭险峻,从半山腰起便没有了多余的草木点缀,只剩下嶙峋的怪石与终年不散的凌厉冷风。整座山峰就像是一柄直插云霄的倒悬利剑,连空气中都隐隐游走着割裂人肌肤的细碎剑意。
这里是太一灵府主杀伐之地,也是整个宗门战力最为强悍的一脉。
云缪沿着陡峭的石阶拾级而上,任由那些游离的剑气拂过月白色的衣角。
石阶的尽头,是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断崖边缘修建着一座由整块青霜石雕凿而成的古朴石亭。
云缪刚踏上崖顶,还未靠近,便闻到了一股混杂在冷冽剑风中的淡淡茶香。
石亭之中,坐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身着玄色道袍,气息深沉如渊,正是太一灵府的现任宗主裴熵。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名身披灰袍、剑眉入鬓的中年男子,那是剑峰峰主祁长渊。
云缪停下脚步,正欲扬声通报。
“既然来了,就上来吧。”
一道平静的声音穿透了崖顶呼啸的罡风,毫无阻碍地落入云缪的耳中。是祁长渊在唤他。
云缪依言上前,步入石亭。
他双手交叠,腰背微弯,行了一个晚辈礼。
“弟子云缪,见过宗主,见过祁峰主。”
石桌旁,裴熵放下手中的紫砂茶盏。他的目光在云缪身上停留了片刻,神色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这几个月来,这个名字在太一灵府内部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
“问仙峰的弟子。”裴熵微微颔首,语气平易近人。
“是。”云缪应声。
祁长渊微微一笑,他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茶,语气随意却又不失亲和:“你跑到我这满是剑煞之气的地方来,莫不是突然开了窍,想改换门庭学剑了?”
云缪闻言,面色未有丝毫波动。他再次微微一礼,声音清冷而坚定。
“多谢宗主、祁峰主厚爱。弟子在问仙峰一切安好,师尊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此行,并非为求教剑法而来。”
祁长渊笑了笑,他本就是开开玩笑,随后他又问云缪:“那你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云缪站直身体,不再绕弯子,直奔主题。
“弟子有几处不明之事,想向两位长辈请教。”
“坐下说。我剑峰没那么多规矩。”祁长渊道
云缪略一迟疑,还是依言入座。
石桌上的红泥小火炉正发出微弱的声响,茶水翻滚。裴熵顺手取过一个空茶盏,替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的面前。
“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只要不涉及宗门绝密,本座自会为你解答。”
云缪双手接过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他略作停顿,将腹中早已打磨好的措辞缓缓道出。
“弟子想知道……关于我师尊的一些往事。”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对面的两位大能,语气诚恳,“特别是……他平日里的喜好。”
这话一出。
石亭内原本随和的气氛,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崖顶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大了些许。
祁长渊刚刚端起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裴熵也微微愣了一下。
两位执掌太一灵府牛耳的顶尖大能,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随后,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中却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尴尬。
祁长渊摇了摇头,将茶盏放回桌面。
“你问这个,还真是问错人了。甚至可以说,你把整个太一灵府翻个底朝天,也问不出答案。”
裴熵也是摇头苦笑,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苏师弟的喜好……我们还真是一无所知。”
云缪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料想过探听苏岚的底细会很难,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同在一个宗门共事数百年,竟然连对方的一丁点喜好都不清楚?
“连两位长辈也不知?”云缪忍不住确认了一句。
祁长渊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粗犷。
“你那师尊,平日里简直就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除了宗门必须要出席的重大祭典,他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连我们几个老家伙去问仙峰找他喝酒,都能被他原封不动地请下山。”
他冷哼了一声,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吃瘪的经历。
“要说他喜欢什么、在意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灵石、法宝、权势,这些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他眼里跟地上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云缪沉默了。
这个答案,无疑是将他试图“投其所好”来偿还恩情的计划,直接堵死在了第一步。一个没有任何欲望和喜好的人,是最完美的存在,也是最无法攻克的堡垒。
但他并没有放弃。既然无法从喜好入手,那就只能从根源上寻找线索。
“既然不知喜好……”云缪抬起眼眸,目光平静而执着,“那两位长辈可否告知,师尊的来历。他究竟是如何来到太一灵府的。”
这一次,裴熵和祁长渊没有再回避。
那毕竟是一段已经过去很久、且在宗门高层之间并不算什么秘密的往事。
裴熵端起茶盏浅缀了一口,目光投向远方翻滚的云海,语气也随之慢了下来,带上了一丝追忆的色彩。
“你师尊的事,说来也简单,却也透着几分古怪。你或许不知,在很久以前,太一灵府只有八座主峰。问仙峰,本来是不存在的。”
云缪心中微动,静静地听着。
裴熵继续说道:“那是老宗主闭死关之前的事情了。那一年,老宗主外出云游归来,身边便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苏岚。”
“谁也不知道老宗主是在哪里遇到他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出身。老宗主只字未提。”
祁长渊在一旁接过了话头,语气中透着几分凝重。
“我至今还记得他刚来宗门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比现在还要冷。”
祁长渊的眼神微微眯起,仿佛再次看到了当年的那个画面。
“他就像是一个彻底剥离了所有活人气息的躯壳。不与任何人说话,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偶尔有人试图靠近他,他看人的那一眼……怎么说呢,没有任何杀意,但就是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不舒服。就像是被某种怪物盯上了一样。”
裴熵点了点头,赞同祁长渊的说法。
“老宗主带他回来后,没有做任何解释。他不顾宗门祖制,也不顾长老会的一致反对,直接在这太一山脉的偏僻深处,强行开辟出了第九座主峰。命名,问仙。”
“然后,老宗主就把苏岚安置在了那里,将问仙峰的阵法核心交给了他。没过多久,老宗主便宣布闭死关,将宗主之位传给了我。从那以后,苏岚就成了这太一灵府名正言顺的问仙峰主。”
云缪端坐在石凳上,手中的茶水已经渐渐转凉。他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祁长渊轻笑了一声,证实了云缪的猜测。
“当时宗门里,不服气的人可太多了。”祁长渊的手指在石桌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剑痕,“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凭什么寸功未立便能占据一峰之地,享受峰主级别的资源供奉?私底下不服,明面上自然就有人去找麻烦。”
说到这里,祁长渊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透着一丝连他这个剑修都感到心有余悸的叹服。
“几名当时在内门风头正盛的金丹期剑修,借着切磋论道的名义,强闯了问仙峰。”
祁长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结果。”
“连剑都没有出鞘。”
“那几名金丹期弟子,连他究竟是如何出手的都没有看清。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护体真元瞬间粉碎,整个人便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接从问仙峰的半山腰被扫飞到了山门之外。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祁长渊看着云缪,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招。”
云缪的目光微微一凝。
金丹期修士,哪怕放在如今的太一灵府,也是绝对的中坚力量。能够不动声色、连剑都不出便将数名金丹修士同时扫地出门,苏岚当时的修为,至少已经在元婴后期,甚至更高。
而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祁长渊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修仙界,终究是靠拳头说话的。从那以后,整个太一灵府就再也没有人敢去质疑他问仙峰主的地位了。”
“不是服气。是大家心里都清楚,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没必要再去送死试探。”
裴熵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声音平和。
“苏师弟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也从未在宗门大比上露过面。问仙峰的传承一直空着,他也从未动过收徒的念头。长老会那边甚至一度认为,问仙峰这一脉,或许会在他这里彻底断绝。”
说到这里,裴熵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云缪。
“直到你出现。”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落在云缪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老宗主破例收留,一人独占一峰,常年拒绝收徒,却偏偏在自己入门时,破天荒地将其收入门下。
难道这其中,真的有什么牵连?又或者,自己那极品变异冰灵根,契合了问仙峰某种连宗主都不知晓的隐秘传承?
云缪心中思绪翻涌,但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祁长渊靠在粗糙的椅背上,看着云缪沉默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你小子也别把你那师尊想得太绝情。那人,就是一块面冷心热的硬石头。”
云缪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
“此话何意。”
祁长渊笑了笑,双手环抱在胸前。
“你真以为,他整天冷着一张脸,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拒之门外,我们在宗门里还能容得下他?修仙界可没有那么多包容。”
祁长渊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各座山峰。
“那是因为,这太一灵府里,从上到下,不少人都欠过他的情。”
云缪微微一怔。这倒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裴熵语气平静:“太一灵府这么大,总有弟子闭关时险些压不住心魔,或是丹峰那帮老家伙炼药出了岔子,险些毁去半座山头。这种凶险关头,往往会有一股外力凭空出现,顺手帮了他们。”
祁长渊轻哼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接道:“底下那些下山历练的小崽子也是。遇到对付不了的硬茬,眼看要没命了,半空中莫名其妙飞来一道剑气把人宰了。等他们死里逃生回过神来,除了地上一道冷入骨髓的剑痕,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祁长渊说到这里,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这山门上下,修这种剑气的还能有谁?”
裴熵目光微敛,带着几分感慨:“这些事,他做完就走,从未留下过只言片语。但只要修为到了我们这个境界,去现场稍加探查残存的灵气,大家心里都有数。”
祁长渊在一旁接道,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修仙界讲究因果循环。帮了人,哪怕是为了积攒善缘,也总要让人知道你是谁。可他倒好,做完了事拍拍屁股就走,生怕沾染上一点麻烦。再加上,他出手大方得令人发指。偶尔宗门遇到什么难以寻觅的极品材料,或者缺什么布阵的稀缺灵石,只要开口,他连问都不问,直接就扔出来。”
祁长渊摊了摊手,看着云缪。
“你说,这样一个修为通天、暗中护着宗门弟子、偏偏又什么都不缺的人,你能怎么去投其所好?”
云缪听到这里,心中那点原本打算报恩的念头,不仅没有轻松,反而像被灌了铅一样,沉到了谷底。
石亭内安静了片刻。
云缪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冷茶入喉,让他翻涌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
“弟子此番前来,本是想摸清师尊的喜好,为他备一份孝敬的心意。”云缪将茶盏轻轻放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但听两位长辈一席话,弟子确实不知……该送什么才能入得了师尊的眼。”
祁长渊看着他这副有些执拗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他点点头说:“你小子,倒是尊师重道,比那些只知道从师父手里抠资源的人强多了。”
裴熵也微微点头。
“这份心意,确实难得。”
云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知道,这两人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必然不会让他空手而归。
祁长渊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猛地一拍石桌。
“真要说的话,倒还真有一条线索。”
云缪目光一凝,立刻正襟危坐。
祁长渊看着他,语气变得有些严肃。随后他摸摸自己的下巴说道:“他刚来太一灵府的那几年,虽然终日待在问仙峰,但有一个地方,他以前常去。而且一待就是好几天。”
“哪里?”
“藏剑崖。”
这三个字一出,云缪的心头微微一动。
裴熵在一旁补充道,神色有些凝重。
“那地方位于后山的禁地边缘,是宗门历代剑修坐化后,封存本命飞剑的剑冢。那里终年煞气弥漫,剑气冲天。寻常弟子靠近百丈便会被剑气伤及神魂。”
“苏师弟当年在那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至于他在那里做些什么,是在参悟剑意,还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裴熵摇了摇头,“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祁长渊看着云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若真想准备点什么能让他稍微上点心的东西,不如去那个地方碰碰运气。从那里找出的线索,绝对比你拿一堆极品灵石和法宝去砸他,要靠谱得多。”
云缪微微颔首,将其牢牢记在心底。
这虽然只是一条虚无缥缈的线索,但在迷雾重重之中,已经是他目前能抓到的唯一一根藤蔓。
无论如何,总要去查探一番。
目的已经达到,云缪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站起身,抚平月白长衫上的褶皱,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宗主、祁峰主为弟子解惑。弟子就不打扰两位长辈清修了。”
裴熵温和地摆了摆手。
“去吧。修行之路漫长,切不可急功近利。”
祁长渊则是一边倒茶一边看着云缪转身离去的背影,待他走出石亭后,才轻声笑了一下,然后开口:“这小子,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和他那师尊的性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裴熵端起茶盏,望着云缪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句:“苏师弟亲自选中的人,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石亭中的茶香被山顶的冷风渐渐吹散。
而此时的云缪,已经走下了剑峰的陡峭石阶。他没有立刻御风返回问仙峰,而是停在了一处视野开阔的悬崖边。
深邃的黑眸穿透重重翻滚的云海,目光极其精准地落向了太一灵府后山极深处、那一抹隐约透着冲天煞气的暗影。
那是藏剑崖。